作者：老春
东山村和西山村是两个冤家村，过去为了争夺水源，不知多少次刀棍相见，有一年还闹出了人命。两个村相距不远，中间隔着一个不算大的水库，可以说是隔岸相望。自从政府修了这个水库，两个村关于水的“战争”才宣告结束，但因为水而结下的恩恩怨怨却一直化解不了。几十年来，两个村的村民还像解放前那样，基本上没有什么往来。至于男婚女嫁，那就更不用说了，两个村不知从哪一辈起，就有了一条不成文的规定——东山村的人说，村里的女人就算嫁鸡嫁狗，也不能嫁给西山村的男人；西山村的人说，西山村的女人就算当尼姑，也不能嫁到东山村去。这种令人哭笑不得的所谓村规，就像一条无形的锁链，不知使多少有情人遗恨终生。到了二００三年，这条不合情理的“村规民约”，终于被一对爱得死去活来的恋人打破了。
说起这件事，那还得从一九九九年说起。
那年，西山村的李兰和东山村的钟亮，同时考上了县高中，成了既同班又同桌的同学。由于两个村众所周知的原因，开始俩人连话都不讲。不仅如此，李兰还用红色粉笔，在桌子中间画了一条很粗很粗的线。不用说，这条线是专门画给钟亮看的。对于李兰的这种“敌对”行为，钟亮一点也不放在心上。钟亮是个既热情又健谈的人，没多久就和班里的许多同学成了好朋友，这让李兰感到很意外。不久，班里选举班干，钟亮被大家选为学习委员，而李兰却被选为文艺委员。这下俩人不讲话可不行了。作为班干，俩人如果搞得跟仇人似的，那还不让人笑掉大牙，再说影响也不好啊。当然，主动开口的还是钟亮。他常常有事无事地找李兰说这说那，常常说些笑话给李兰听，李兰听着听着，便忍不住笑出声来。慢慢地，李兰对钟亮越来越有好感，俩人的话也渐渐多起来了。有一天早晨，钟亮忽然发现，桌子中间那条“红色警戒线”不知被谁擦掉了。他看看身边的李兰，立刻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李兰此时也正看着他，俩人相视片刻，都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起来。从此，俩人心里没有了隔阂，成了无话不淡的朋友。
李兰被选为文艺委员，除了因为她唱歌唱得好外，还因为她长得实在漂亮。李兰的漂亮不仅令钟亮震惊，也吸引着班里甚至学校里众多男生的眼球。钟亮虽然貌不惊人，但身材高高大大，一米七五的个头，使他在班里非常显眼。也许俩人都是同一个地方来的原故吧，钟亮对李兰特别关心。他比李兰大两岁，因此事事都让着李兰，处处都护着李兰，就象大哥哥护着小妹妹一样。李兰也越来越喜欢钟亮，和钟亮在一起时，她就感到格外开心。
光阴似箭，转眼间高一和高二就这么快快乐乐地过去了。到了高三，随着年龄的增长，李兰迎来了一个女人最美好的黄金时光。追求她的男生一天天地多起来。但李兰始终不为所动，因为她的心里，已经有了钟亮。
而钟亮呢，此时却显得格外冷静。因为他知道，他和李兰是不会有什么结果的。东山村和西山村那扯不清的恩怨，还有那条不成文但却非常管用的“村规”，使他望而生畏，他对李兰，不敢有丝毫兄妹以外的感情。
高中毕业后，钟亮和李兰都没有参加高考。因为上大学需要一大笔钱，而他们各自的家庭都不富裕，弟妹们又都还在上初中。父母供他们上完高中都已经很吃力了，根本没有能力再供他们上大学。再说现在的农村政策一年比一年好，他们也想在农村干一辈子。
春节过后，县里举办养殖培训班，钟亮和李兰都不约而同地报了名。
东山村和西山村与外界相连的，是一条弯弯曲曲的黄泥路。这条路翻山越岭，从大山深处艰难地向外伸延着，直到与大公路相连。今天，钟亮和李兰要去培训班报到。俩人按事先约好了的，钟亮在家等李兰来了再一同上路。上午九点钟，李兰来了。她上身穿一件浅黄色绣花衣，下身穿一条黑色紧身裤，脚上穿一双粉红色的女式低筒水鞋，看上去非常自然而又得体。她背上背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帆布包，见到钟亮，一边用手理了理长长的秀发，一边说：“亮哥！让你久等了，咱们走吧。”
钟亮见李兰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细的汗珠，便叫她进屋来坐坐，休息一下再走。李兰抬头看了看天空，说：“这天恐怕要下雨，咱们还是赶紧走吧，万一下起雨来那就遭了。”钟亮想想也有道理，于是便不再说什么，跟着李兰上了路。
山里的黄泥路最怕下雨，眼下正是个多雨的季节，他们脚下的这条黄泥路，经过一夜毛毛雨的滋润，路面滑到何种程度那是可想而知的了。钟亮穿着一双黑色高筒水鞋，像李兰一样，身上也背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帆布包，里面装着换洗的衣服和日常生活用品。俩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因为路滑，他们走得很慢，当他们翻过一座山时，李兰已经累得气喘吁吁的了。这时，钟亮不由分说，把李兰身上的包拿过来扛在自己肩上。
“小心点，路滑！”钟亮说完，继续往前走。
李兰跟在钟亮身后。看着身材高大的钟亮，她心中突然有一种甜甜的感觉，脸也随之象被火烤一样地红起来。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脚下突然一滑，哎呀一声跌倒了。
这一跤跌得不轻，痛得她直想哭。钟亮赶紧转身回来，一手护着肩上的帆布包，一手将她扶起。
“看你，都跌成什么样子了，休息一下再走吧。”钟亮说完，扶着李兰走到路边，将帆布包平放在草地上当凳子，然后扶着她坐了下来。
“亮哥，我的脚脖子，我的脚脖子给扭伤了。”李兰一边说，一边疼得直喊哎哟。
“这可怎么办，离大公路还有好几公里呢。要不咱们先回去，明天再去县城。”钟亮焦急地说。
李兰摇了摇头，说：“不要紧的，你帮我揉揉就好了。”
“这……”钟亮的脸不由得红了起来。
李兰见他这个样子，感到又好气又好笑，心里一急，大声说道：“亮哥，人家都快痛死了，你……还不快点！”
李兰说完，也不管钟亮同意不同意，自己将右脚上的水鞋脱下来，然后将脚伸过来放在钟亮的大腿上。
钟亮只好微笑着摇了摇头，然后双手轻轻地揉起来。揉了十几分钟，李兰说不痛了，要钟亮顺便帮她揉揉左脚。
“你不会两只脚都扭伤了吧？”钟亮看着李兰，笑着问道。
“谁叫你只揉右脚呀，这不，左脚生气了。”李兰说完，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好咧，那就连左脚也揉揉。”钟亮说完，将李兰左脚上的鞋子脱了下来。于是，李兰两只白嫩嫩的脚，如两根嫩藕一般搁在了钟亮的腿上。
这本来也没有什么，只是钟亮抬起头来时，看见了李兰那双美丽的眼睛；那双眼睛正含情脉脉地看着他，眼里似乎有一团火正在燃烧着。这团火发出的光好热好热，以至于两人的目光一接触，钟亮就感到浑身的血液几乎要沸腾起来。
钟亮赶紧把头低下，但他的脸却刷的一下红了——是啊，一个身体发育得恰到好处的妙龄少女，就象一个熟透了的红苹果，别的不说，单单是那一股迷人的体香，就足以让任何一个男人动心了。
他知道只要他伸出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腿，这个美丽的女孩，就会象一只温顺的小白兔一样，乖乖地偎在他的怀中。
但最终他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因为老辈人留下来的村规，深深地印在了他的心里。那条不成文的村规，在这几乎与世隔绝的大山里，就如同过去的王法一般，是任何人也不敢轻易冒犯的。
李兰一直含情脉脉地看着钟亮，并且有意将裤脚拉了拉，让雪白的小腿露了出来。
钟亮害怕自己控制不住，赶紧把眼睛闭上。
“亮哥！你、你为什么总是对我冷冰冰的？”
李兰的话里充满了失望。她看着眼前这个木头一样不开窍的男人，忽然间觉得鼻子酸酸的，眼里那一团火，也随之在失望中慢慢地熄灭了。
钟亮没有回答李兰的话，两只手机械地在她的左脚上揉着。李兰见钟亮不吭声，于是轻轻地叹了口气，说：“亮哥，我知道你喜欢我，我也知道你害怕什么。可我不怕。难道老辈人的恩恩怨怨，还要在我们这一代身上继续下去么？这也太不公平了！”
“李兰，我…”钟亮睁开眼睛，但手却停了下来，因为他的心思被李兰说中了。
是的，他深深地爱着李兰，但却不敢挑战那条不合理的村规；他为自己的懦弱感到羞愧，但却没有勇气向心爱的姑娘表达自己的感情。此时此刻，面对着心上人那双充满期待和失望的眼睛，他真恨不得地上有一个缝马上钻进去。
他窘得满脸通红，一时间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才好。这时候，老天爷又下起了雨。
春天的雨就是这样，说来就来说下就下。冰冷的雨水打在钟亮的头上和脸上，使他一下子清醒了许多。雨水也打在李兰那双美丽的脚上，那双美丽的脚，此时看上去就象两只白里透红的小花苞。
由于雨来得突然，李兰被淋得惊叫起来。初春的寒冷更甚刚刚过去的冬天，再这样被雨淋下去，俩人非感冒不可。
钟亮来不及多想，一下子把李兰抱了起来，然后拔腿就住山上跑。
半山腰上有一个茅草棚，那是村里人搭建的，这样的茅草棚在这一带可不少，为的是让放牛的孩子或老人，下雨时有一个躲雨的地方。
钟亮抱着李兰，一口气跑进了茅草棚里。茅草棚里有一堆干稻草，钟亮轻轻地把她放在稻草上。
“你好好地在这里等着，我去把包和鞋子拿来。”钟亮说完，没等李兰开口，又一头扎进了雨中。
被一个强壮的男人抱着往山上跑，李兰有一种飞起来的感觉，这种感觉使她差点晕过去。说实在的，要不是因为这个男人是她心爱的亮哥，她非吓得大喊救命不可。
此时，她看着蒙蒙雨幕中的钟亮，一股巨大的暖流涌进了心里。这股暖流使她产生了一种无法控制的冲动，从而使她作出了一个女人一生中最大胆的决定。这个简陋的茅草棚，也将因为这个决定而永远永远留在她的心里。
当钟亮象只落汤鸡似的，一手提着两个帆布包，一手拿着李兰的水鞋再次跑进茅草棚时，李兰情不自禁地叫了一声“亮哥！”，然后便不顾一切地扑进他的怀里。
这时候的钟亮，就像冬天里一个冰冷的雪人，突然掉进了一团燃烧着的火焰里。在这团燃烧着爱的火焰里，他除了熔化，已不可能再有别的选择。
他将手中的东西放下，然后猛地抱紧李兰，大胆而又深情地在她那白嫩美丽的脸蛋上狂吻起来……
从这一刻起，两颗相爱的心紧紧地贴在了一起。
从这一刻起，再也没有什么力量可以将他们分开。
当雨过天晴，俩人手拉着手从草棚里出来时，这个“引火烧身”的农家女孩，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将自己变成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女人。
在那个简陋的茅草棚里，在一片淅淅沥沥的雨声中，她把自己圣洁的身体和一颗纯洁的心，献给了心爱的人。从此，他们的心便连在了一起。一个多月的养殖培训，他们是在甜蜜和幸福中度过的。这期间，俩人都曾经无数次地冲动过，但为了不影响学习，他们一次又一次地控制住了自己的感情。因此，在培训班的一个多月里，居然没有人知道，他们是一对爱得死去活来的恋人。
培训结束后，俩人没有在县城里多呆一天，当天就坐着班车回来了。
这时候的天气，已经暖和了许多。
一年之计在于春。春季对于农家来说是最忙的季节，家家户户都忙着农活；无论田里还是地里，到处都有庄稼人勤劳的身影。
没有春天的辛勤劳动，就不会有秋天的收获，这是三尺高的孩子都知道的道理，更不用说钟亮和李兰了。
从中巴车上下来，俩人又踏上了那条回家的黄泥路。由于这几天都是多云天气，雨下得不多，加上又出了一上午的太阳，所以路面比来时好走多了。但路面上大大小小的水坑还是积满了水，看上去就象一面面形状不同的镜子，倒映着蓝色的天空，还有天空上那一朵朵羊群一样的白云。
俩人一路说说笑笑地往回走，走着走着，半山坡上那个茅草棚又出现在眼前。李兰一看见那个茅草棚，就想起了那天的事，脸颊不由得一阵阵发烫，接着便羞得满脸通红起来。钟亮也想起了那天的事，心里感到甜滋滋的，甜得就象喝了一大碗蜜一样。
俩人都不再说话，但两只手却紧紧地拉在了一起。
山上的茅草棚越来越近，不知不觉地，他们走到了原来休息的地方，李兰当时就是在这里扭伤了脚。
“兰！我们……休息一下好吗？”钟亮轻轻地问道。李兰也轻轻地“嗯”了一声，于是，俩人的脚步停了下来。然后，钟亮把李兰拉到了路边。
脚下的草地软绵绵的，钟亮把背上的两个帆布包放下来，搁在软绵绵的草地上。
这里前不挨村后不着店，安静得就象一个世外桃源。
春天的阳光是暖洋洋的，洒在脸上是热乎乎的，那感觉就象心上人热情四溢的吻。
钟亮在自己的帆布包上坐了下来。李兰刚要坐在自己的帆布包上，冷不防被钟亮一拉，一屁股坐在钟亮的大腿上了。
她一声惊叫，大脑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钟亮揽进了怀里。钟亮一只手揽着她的双肩，一只手托着她的两条腿，往上一用力，她就乖乘地偎在了钟亮的怀中。
就在这时，老天爷又下起雨来。
这就是春天，天气就象三岁娃娃的脸，说笑就笑说哭就哭。刚才还艳阳高照，现在已是雨声一片。
钟亮来不及多想，和上次一样，抱着李兰就往山上跑。
李兰也不客气，伸出双手缠住他的脖子，尽量减轻他手上的重量。
茅草棚越来越近，转眼间钟亮就抱着李兰跑进了草棚。
可是一进草棚俩人就傻眼了，因为草棚里有两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此时正坐在稻草堆上。偏偏这两个小姑娘又是东山村的，其中一个一见钟亮就满脸惊喜地叫了声表哥
第二天，钟亮和李兰的事就从东山村传到西山村去了。
西山村的李兰和东山村的钟亮好上了，这事成了两个村数十年来最具有爆炸性的新闻。使两个多年来井水不犯河水的村子，一时间又充满了令人不安的气氛。
对于这件事，反应最强烈的就是李兰的父亲李老汉了，因为在数十年前两个村的一场惊心动魄的械斗中，死去的那个人就是他们家族中的一个长辈。从这一点上而言，他是绝对不会让自己的女儿嫁到东山村去的，否则他百年之后，将无法面对自己的先人。李老汉是一个性情暴躁的山里汉子，花白的头发下，是一张饱经风霜洗礼的脸。这张脸在岁月的日晒风吹雨淋中，几乎失去了原有的肤色。当他知道女儿和钟亮的事是真的后，马上就逼着李兰和钟亮断绝关系。李兰不答应，他立刻火冒三丈，操起身边的一根柴火棍，把李兰狠狠地打了一顿，然后将她关进了房间里。李兰挨打的时候咬着牙忍着痛，虽然泪流满面，可就是没有哭出声来。对于这一顿打，她是早有思想准备的了。她爱钟亮，无论等待着她的是什么，都无法动摇她对钟亮的爱。她是一个性格刚烈的女子，认准了的路就一定要走到底，就算天垮下来也绝不回头。
“这个不要脸的东西，不答应跟那小杂种断绝关系，就不给她饭吃，连水也不给她喝，看她能硬到什么时候。”李老汉咬牙切齿地说。
幸亏李老汉还不知道女儿和钟亮在茅草棚里已经把生米煮成了熟饭，否则的话，依他的脾气，非把李兰杀了不可。
李兰妈桃花见李兰挨打，心疼得眼泪直流。她没有劝李兰答应和钟亮分手，也不敢劝丈夫不打女儿，因为丈夫的脾气她最清楚，你不劝还好，越劝他就越打得厉害，到时候非把女儿打坏了不可。
李兰在家中排行老大，下面还有两个弟弟。二弟建明初中毕业后，在省城读技校，由于路途遥远，只有到学校放长假了才能回来。三弟建宇在乡中学读初一，每星期回家一次，星期五下午回来，星期天下午回校。今天是星期六，建宇正好在家。李兰挨打的时候，建宇正在水库边钓鱼。等到他钓鱼回来，李兰已经被关在屋子里了。
晚饭后，建宇和爸妈一起在堂屋里看电视。李老汉始终板着脸一言不发，桃花也是一声不吭。李兰被关在自己的房间里，李老汉不发话，桃花和建宇谁也不敢开门让她出来吃饭。建宇表面上不露声色，心里却十分担心姐姐，因为姐姐从中午到现在，已经两顿饭没有吃了。常言说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他担心姐姐会饿坏的。
晚上十点钟，一家人都上床睡觉了。建宇躺在床上，一丁点儿睡意也没有，因为他心里挂念着姐姐。他在等待着一个机会，这个机会就是爸爸妈妈房间里传出来的熟睡的鼾声。以往，李老汉一上床，要不了多久就会鼾声如雷。桃花早已习惯了他那雷鸣般的鼾声，也会在鼾声中甜甜地睡去。但今夜却不是那么回事，老俩口也在想着自己的心事哩。人在想心事的时候，是很难进入梦乡的。
建宇等呀等呀，好容易等到深夜一点钟，终于等来了那雷鸣般的鼾声。建宇好高兴啊。他拉亮房间里的电灯，轻轻地从床上下来，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然后从房间里出来。他悄悄地来到姐姐的房间门口，却发现门上的锁已经锁上了。于是，他满堂屋里找钥匙，却怎么也找不到。正在着急时，妈妈桃花轻手轻脚地从房间里出来了。桃花示意他不要吱声，然后把钥匙交给他，咬着他的耳朵小声说：“宇儿，叫你姐快起来吃饭。告诉她小声点，千万不要把你爸给吵醒了。”说完就朝厨房走去。
建宇按照妈妈的吩咐，打开了李兰房间的锁，然后轻轻地把门推开。这时，李兰房间里的灯亮了——原来李兰只是躺在床上，根本就没有睡着。建宇走到她身边，轻声说：“姐，快起来吃饭。”李兰点了点头，然后从床上下来。
李兰已经十多个小时不吃东西了，肚子早饿得咕咕叫了，哪还睡得成觉啊。她冲着建宇笑了笑，说：“三弟，姐就知道你会来的。”然后就跟着建宇轻手轻脚地来到厨房里。
此时，桃花正在升火热饭热菜，母女俩一见面，立刻便抱在了一起。桃花双手颤抖着，在女儿的肩膀上和背上摸了又摸，心疼得眼泪直流，问道：“兰子，还痛不？”
“不痛了。妈，我好饿！”李兰擦干眼泪，笑了笑说。
桃花也擦了擦眼泪，说：“这么长时间不吃饭了，哪有不饿的道理。”
“姐，饭菜都热好了，你快吃呀。”这时，建宇一边往外退灶里的火，一边说。李兰现在也顾不上斯文了，从碗柜里拿来碗和筷，盛了满满的一碗饭，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慢点吃，别噎着。”桃花一边说，一边往李兰碗里夹菜。建宇去堂屋里为姐姐倒了杯开水，开水是前天烧的，装在保温壶里，到现在已经变成凉开水了。李兰接过水，一气喝了个底朝天。
吃饱饭后，桃花把一千块钱硬塞给李兰，说：“兰子，妈知道你的心思，妈不拦你。钟亮那孩子不错，你们如果一定要在一起，那就只有远走高飞，这样对你对他，对大家都好。妈实在不想让你走妈的老路啊！”
建宇说：“姐，我也支持你。你就跟钟亮哥走吧。你要是不走，爸早晚会把你打死的。”
李兰的眼泪一下子又流了出来，这个时候，她是多么需要亲人的支持啊。
当夜，李兰在建宇的陪同下，悄悄地出了村。
水是生命之源，无论是动物还是植物，离开了水就意味着死亡，这是谁都知道的道理。在一些水资源不足的地方，老天爷如果久旱不雨的话，那农民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东山村和西山村所在的地区，就是一个水资源严重不足的地区。两个村坐落在大山深处，周围群山环绕，一个村背靠着东边的一座大山，所以取名叫东山村，一个村背靠着西边的一座大山，所以取名叫西山村。西山村的人家，因为房屋都面向着东方，因此每天都能享受到第一缕阳光的初吻。而东山村的人家，因为房屋面向着西方，再加上屋后的大山挡住了早晨的阳光，所以不可能享受到第一缕阳光的初吻，但却能享受到每天最后一缕阳光的吻别。到了秋天，村民们还能坐在自家门外的晒谷场上，一边吃饭聊天，一边观赏那红得像大气球一样的落日。两个村的直线距离将近两公里，中间隔着一大片土地。村民们祖祖辈辈在这片土地上辛苦耕耘，用勤劳的汗水养活着一代又一代人。在还没有修水库之前，一条最宽处不足一米的小水沟，弯弯曲曲地从南向北延伸，恰到好处地把这片土地一分为二。不知从哪一辈起，两个村的地界就以这条水沟为准来划定了。这条水沟是两个村所有水田唯一的水源。在雨水充足的年份，这条水沟的水完全可以满足两个村所有水田的需要。可一旦遇上旱年，水沟里的水小去了一大半，问题就出来了。由于水量小不能够同时满足所有水田的需要，这就引发了两个村为争夺水源而进行的争斗。这种争斗每逢旱年都要发生，不知持续了多少年。
解放后，政府对这里的情况高度重视，拨出专款并派出专业人员在这一带寻找地下水源。通过两年多的努力，在这条水沟的上游，打了一口近百米深的井，终于把地下水引了出来。接着，政府又出资把原先的小水沟向两边扩大和加深，使它变成了一个宽十多米长数百米的水库，从根本上为这一带的农田解决了水的问题，从而结束了两个村为水而斗的历史。
由于幸运地找到了地下水，东山村和西山村成了全县少有的水资源充足的村。但两个村的关系，却没有因此得到多少改善。由于多年的积怨，两个村只能做到井水不犯河水，大家相安无事而已。要进一步搞好关系，却是很难很难。常言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多少年的恩怨，想要在短时间里完全化解，那实在是太难了。
钟亮和李兰的事，在东山村遇到的阻力，引起的轰动，一点也不亚于西山村。两个村青年男女恋爱的事，在过去也时常发生，但却没有像这次引起如此大的轰动，而且结局都是一样，双方都慑于那不成文的村规，在一片反对声和责骂声中，只能忍痛分手。钟亮和李兰都是村里第一个高中毕业生。在这偏避落后的大山里，能读到高中毕业，那简直就跟状元一样。特别是李兰，作为一个女孩子，能读完高中，那就更不简单了。要知道在这偏远落后的山区，农村重男轻女的思想还很普遍，女孩子能读到小学毕业，已经是很难得了。有许多女孩子，一辈子连学校的门都没有进过。两个在村里文化最高，在人们眼里最有出息最有希望的轻年，违规违约地谈起了恋爱，那就不是一家两家的事了。因此，两个村的许多人，都自觉和不自觉地加入到了棒打鸳鸯的行列。
“你这臭小子，肚子里装了点墨水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了，村里的好姑娘你不要，非要到对面村去找媳妇，我看你是成心想气死老子。告诉你小兔崽子，趁早给老子死了那份心，我和你妈死也不会同意的。”
老钟头手里拿着个旱烟袋，一边说一边往烟锅里装烟丝。乡下的老头儿们一般都不爱抽商店里卖的卷烟，一是舍不得花钱，二是嫌卷烟的劲太差，不如抽旱烟袋来得过瘾。和李老汉坚决反对李兰跟钟亮好一样，老钟头也铁了心反对儿子钟亮跟李兰好。李兰在家中至少还有母亲和小弟支持，而钟亮却只能孤军奋战，因为父母和亲戚朋友们，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不反对他的。钟亮妈柳艳甚至以死来威胁。因为柳艳心目中的儿媳妇，可不是对面冤家村的李兰，而是本村村主任山柱的女儿丽香。
假如没有县高中的那三年经历，钟亮和李兰也许就不会走到一起。而丽香，也会无可取代地成为他一生的伴侣。在双方父母的安排下，他们也许早已结婚，说不定到如今孩子都能满地跑了。钟亮妈柳艳和丽香妈春梅有着几十年的交情，从小就好得像亲姐妹一样。她们在同一年里的同一个月出生，柳艳比春梅大了整整二十天。姐妹俩从小就喜欢在一起玩耍，到了上学读书的年龄，又手牵着手背着小书包欢欢喜喜地走进校门。她们小学只读了一半，便又在同一天里呜呜地哭着一起告别了校园。从此上山放牛打猪菜，在家中照看弟妹料理家务，去田间地头帮父母干活，成了她们不可选择的生活。时间就这么一年一年地过去，山上的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姐妹俩从头扎羊角辫的黄毛丫头，变成了漂漂亮亮，辫子又粗又长的大姑娘。她们又在同一年里成了家，各自有了自己的男人。当姐妹俩都挺着个大肚子，在一起设想未来时，她们都希望肚子里的孩子，将来也像她们一样亲。于是，姐妹俩约定，如果俩人都生儿子，就让他们结为兄弟，如果俩人都生女儿，就让她们结为姐妹，如果俩人一个生男一个生女，那就太好了，那她们就做儿女亲家。
那一年，柳艳生下了钟亮，一个月后，春梅生下了丽香。老天爷似乎也向着她们。从此，在没有旁人的时候，她们不再以姐妹相称，而是以亲家相称了。
她看着自己的“儿媳妇”一天天地长大，那白嫩的小脸蛋儿一年比一年迷人，心里就像喝了蜜一样甜。她看着自己的“女婿”一天天地长高，那浓浓的眉毛，亮亮的眼睛，心里要有多喜欢就有多喜欢。村里的娃娃们最喜欢的游戏是办家家。办家家就跟演戏一样，最有意思的就是扮新郎和新娘了。钟亮每一次扮新郎，丽香总是嚷嚷着要扮新娘。每一次办家家都办得像模像样有滋有味。什么一拜天地，二拜父母，什么夫妻相拜，送入洞房，弄得就跟真的一样，令旁观的大人们都笑破肚皮。到了懂得害羞的年龄，钟亮和丽香就再也不敢和小伙伴们一起办家家了，因为他们都害怕别人笑他们是小两口。
和大多数山里妹子一样，丽香初中毕业后，告别了校园。钟亮初中毕业后，考上了县高中。那一年，在另一所乡中学读初中的李兰，也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县高中。从此，她便像一个美丽的天使，闯进了钟亮的生活。
建宇和李兰一前一后地出了村。
山里的夜静悄悄的，一轮弯月已经移到了西边的山顶上，东边的天空上却是繁星点点，月光和星光使脚下的马路依稀可见。姐弟俩沿着马路来到水库边。这里是水库的大坝，也是水库的尽头。大坝外是一条两米宽的水渠，这里有一座近三米宽的石板桥，过了这石板桥，便是东山村的地界了。
到了东山村，姐弟俩站在村口犯起愁来。夜深人静的，又没有电话，怎样才能通知钟亮呢。再说现在进村去通知钟亮，一定会惊动钟亮的父母，那样的话，非弄得鸡飞狗跳不可。姐弟俩商量来商量去，最后决定，李兰先去县城，然后建宇再设法通知钟亮，在县城汽车总站的候车室里和李兰见面。
去县城就要去大公路等班车，从这里到大公路有十二公里的路程。姐弟俩走了两个多小时，当他们走到大公路时，已经是五点多钟了，这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大公路是国道，班车很多，每隔十分钟左右便有一辆班车经过。姐弟俩坐在路边的草地上，一边休息一边等车。很快，一辆班车开过来了。姐弟俩赶紧站起来向班车招手，班车慢慢地停在了他们身边。
李兰叮嘱建宇几句后便上了车。建宇目送着班车开远了，这才转身匆匆往回赶。
这是一辆本地班车，一路走走停停，九十多公里的路程，用了三个小时，到县汽车总站时，已经是九点钟了。这时，李兰的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她到车站附近的粉店里吃了碗粉，然后走进候车室，在那里等钟亮。
昨天夜里，李兰整整一夜没有合眼。此时坐在候车室里的长椅上，她感到好困好困，上眼皮和下眼皮不停地打架，不知不觉地，她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李兰梦见两只美丽的鸳鸯在水中戏水。蓝蓝的天空，还有那朵朵白云，倒映在清清的水面上。两只鸳鸯时而深情地相互偎依着，仿佛一对恋人在低低细语。时而又欢快地互相追逐着，水面上泛起一层一层幸福的波纹。突然，一阵无情的棍棒劈头盖脸地打来，一时间水花四溅喊声四起。那一根根无情棒分明是要把它们打散，那震耳欲聋的喊叫声分明是要把它们分开。可它们却紧紧地相拥着，死也不屈服。最后，它们就这样相拥着，带着它们的爱和恨，慢慢地沉入了水底……
李兰从梦中醒来时，浑身上下都被冷汗湿透了。她感到那梦中的鸳鸯，分明就是自己和钟亮，而那些棒打鸳鸯的人，有许多竟然是他们的亲人。可他们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分开的啊，就像梦中的鸳鸯一样，宁死也不分离。
她不敢想象爸爸一觉醒来，发现她这个不听话的女儿竟然连夜离家出走了，会是怎样一种反应。爸爸一定会暴跳如雷，像一头气急败坏的公牛一样，瞪圆了双眼到处乱撞。一定会大喊大叫要和她断绝父女关系，扬言从此不许她再踏进家门一步。一定会把所有的气都出在妈妈身上，用柴火棍把妈妈身上打得青一块紫一块的。一定会带着一大群人，拿着锄头棍棒和镰刀，气势汹汹地到钟亮家来要人。想到这里，李兰再也不敢想下去了。李兰虽然坚强，但一想到妈妈，眼泪还是忍不住流了出来。她不知道自己就这样跑出来是对还是错，她一次又一次地问自己，这样做是不是太自私了。此时，她多么希望心爱的亮哥就在她的身边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这时候的每一分钟对于李兰来说，都是那样的漫长。她坐在候车室的长椅上，时不时地抬头向门外张望，但却始终不见钟亮的身影。
蓦地，一个可怕的想法出现在她的脑海里——亮哥……亮哥他……他是不是不来了。
是啊，如果亮哥不来，我该怎么办？
这是一个令她不寒而栗的想法，这个想法一旦变成事实，那她就一点退路也没有了。
于是，她的思绪又回到了半山腰上的那个茅草棚里————
当钟亮再次抱着她跑进那个风雨中的茅草棚时，她就预感到他们的爱情之花，将会面临一场暴风雨的洗礼；当雨过天情，那两个小姑娘格格格地笑着跑出茅草棚时，她就知道那场暴风雨已经来临。
她坐在有些湿润的稻草堆上，羞怯和紧张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因为她心里清楚，她和钟亮的事很快就会一传十，十传百地传遍整个东山村和西山村，当然也一定会传到双方父母的耳朵里。
为了爱她可以不顾一切，但当暴风雨真的来临时，她又担心自己会在这无情的风吹雨打中支持不了多久。她需要心上人的爱，因为爱的力量可以战胜一切，只要他们不顾一切地爱着，就没有谁能够将他们分开。
她闭上美丽的眼睛静静地等待着。如果钟亮这时候悄悄地离开，那就说明他选择了放弃和逃避，事实就会证明，她爱上了一个不值得爱的懦夫。那她亲手酿制的，就是一杯又苦又涩的酒。如果钟亮向她走来……
想到这里，李兰不再怀疑也不再害怕，脸上又泛起了幸福的红晕。
柳艳和春梅最大的心愿是要成为儿女亲家，为了实现这个愿望，她们已经做了多年的准备。丽香打小就长得人见人爱，嘴巴又甜，见了老钟头总是阿伯阿伯地喊，因此老钟头对她也是喜欢得不得了，早就把她当成了未来的儿媳妇。丽香爸山柱身为村主任，虽说表面上对两个老娘们当初的约定并不赞成，说她们是封建思想在作怪，但心里想的却跟她们差不多。而且还多了一种打算，那就是将来要想方设法把钟亮培养成自己的接班人。
从在村里读小学到去乡里上初中，钟亮和丽香一直都是同班同学。刚读小学的时候，村里人就笑他们是小两口。那是因为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双方母亲的约定，不知从啥时候起，已不再是什么秘密了。但那时俩人都还小，并不知道男女之间的事，别人越笑，他们就越喜欢在一起。等到稍微懂得一点后，由于害羞，俩人反而疏远了。三年初中，俩人也是因为害怕别人笑话而有意拉开了距离。初中毕业后，丽香没有考上高中，而钟亮却以优异的成绩被县高中录取。等到三年高中毕业，钟亮的心里除了李兰就再也装不下别人了。
到了这个时候，丽香才发现，原来自己深爱着钟亮，心里除了钟亮还是钟亮。凭着女人的直觉，她相信钟亮和李兰的关系，绝不像父母所说的那样，只不过是同学而已。丽香是个性格内向的姑娘，这一点恰恰与李兰相反。她知道钟亮心里已经有了李兰，可就是不愿意点破。一方面是害怕伤了父母的心，一方面是心里还抱着那么一点希望，希望到时候钟亮能听父母的话，不再和李兰来往。她分析来分析去，觉得钟亮和李兰不可能成为两口子。两个村的恩怨，决定了他们的命运，不可能让他们成为一家。因此她没有必要去跟李兰争。她只需静静地等待，等到钟亮和李兰碰得头破血流的那一天，钟亮就会面对现实，乖乖地回到她的身边。
再说建宇送姐姐李兰上班车后，便急急忙忙往回赶。他要尽快通知钟亮，要他去县城和姐姐见面。建宇对钟亮的印象一直都不错，当他知道钟亮和姐姐的关系后，便认准了钟亮就是自己未来的姐夫。建宇喜欢钟亮是有原因的。一是因为钟亮的妹妹小英也在乡中学读书，跟建宇又是同班同学。俩人关系一直不错，周末时又常常相邀着一起回家，然后又一起去学校。那十来公里的山路，不知留下了他们多少欢乐的笑声。当然，仅仅是因为这个原因，还不足以让他喜欢钟亮当自己的姐夫。让他真正对钟亮产生好感的，是姐姐李兰刚上高中时，他所亲身经历的一件往事——
那年，建宇跟着妈妈桃花去镇上赶集，一进农贸市场就被两个小偷盯上了。桃花小声地说：“宇儿，注意小偷！”然后牵着建宇的手，若无其事地走着。两个小偷跟着娘儿俩，一直从街头跟到街尾，也没有找到下手的机会，于是只好另外寻找目标。娘儿俩看着远去的小偷，会心地一笑，就像打了一场小胜仗一样，兴奋得不得了。走过一家米粉店时，建宇摸着肚子说：“妈，我肚子饿了，想吃粉。”桃花高兴地说：“吃就吃，妈也饿了。”说完便牵着建宇的手进了粉店。
粉店里有好几个人在吃粉，有一个个子高大的青年，也在粉店里吃粉。那青年只顾低头吃粉，跟本没有注意到娘儿俩。娘儿俩一眼便认出，那是东山村的钟亮。虽然两个村由于历史的恩怨，村民们基本上没有什么来往，但两个村一水相隔，又走着同一条通往山外的路，哪有不认识的道理。钟亮和李兰同时考上县高中，这是两个村人人都知道的事，唯一不知道的，是钟亮和李兰在学校里不仅同班，而且还同桌。
“老板，来两碗粉，一碗肉粉，一碗素粉。”娘儿俩在紧靠门边的一张四方桌旁坐下后，桃花笑盈盈地冲着店老板说。
店老板答应一声，很快就烫好了两碗粉，端过来放在桌上。桃花把肉粉端给建宇，把素粉留给自己。建宇把嘴嘟得老高，把肉粉端到妈妈面前，说：“妈妈吃肉粉，妈妈不吃肉粉，我也不吃肉粉。”
桃花又把肉粉端回到建宇面前，哄他说：“肉粉油气太重，妈妈不想吃。”
建宇歪着脑袋问：“真的？”
桃花一脸认真地点了点头，建宇这才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突然，桃花大喊一声：“抓小偷！”一下子从坐位上站了起来。她双手紧紧地抓着一个小偷的手，那小偷的手上还拿着她用来买肥料的两百元钱啦。十二岁的建宇，哪见过这种场面，当时就给吓呆了。
桃花一边紧紧地抓着小偷的手不放，一边大声地喊抓小偷。可周围的人除了看热闹外，谁也不敢上前一步。这时，小偷突然拔出刀来，恶狠狠地威胁道：“他妈的别叫了，再叫老子就给你来个白的进去，红的出来！”
在这紧要关头，钟亮像箭一样地扑了过来。他一手抓住小偷拿刀的手，一手抡起拳头，对着小偷的脸上狠命地打去。只见小偷哎哟一声，一连后退了好几步，然后四脚朝天地翻在地上。小偷手中的钱也落在了地上。周围的人见小偷被打翻在地，立刻人人喊打起来。小偷见状，吓得赶紧从地上爬起来，然后抱头鼠窜而去。
钟亮把落在地上的两百块钱捡起来交给建宇，然后冲桃花笑了笑，说：“伯母，回去后请不要将今天的事告诉任何人，特别是李兰。”说完便一头扎进了人群中。
打那以后，娘儿俩便对钟亮另眼相看了。
娘儿俩答应钟亮，回村后没有把这事告诉任何人。直到李兰高中毕业，建宇才把这事告诉她……
建宇回到东山村时，太阳已经升起老高老高的了。钟亮家离马路不远，建宇一眼望去，便感到情形有些不对。钟亮家门前那片很大的空地上挤满了人，还传来叫骂声和争吵声。建宇心里一紧，凭直觉断定，一定是老爸带着村里的人到钟亮家来了。
李老汉一觉醒来，发现女儿李兰和儿子建宇不见了，气得他就像一头被激怒了的公牛一样，大喊大叫，暴跳如雷起来。他一把将老伴桃花从床上拉起，高高地扬起长满老趼的手掌，瞪圆了双眼吼道：“快说，是不是你这老娘们干的好事？”
到了这个时候，桃花已横下一条心，什么也不怕了。她把头扭向一边，冷冰冰地说：“是又怎么样，你打死我好了！”
李老汉高高举起的巴掌，猛地打了下来。不过这一巴掌并没有打在桃花的脸上，而是“啪”的一声打在了床头的桌子上。把桌子上的一些小东西都给震落了。桃花虽说嘴巴硬，可还是被这一巴掌吓了一大跳。李老汉脾气不好，年轻时常打老婆。上了年纪后虽说不再打了，但动不动就给脸色给桃花看，以这种方式来时刻提醒桃花，千万别把他这老虎当成了病猫，否则就是自讨苦吃。
夫权大于一切，打自己的老婆不犯法，这种思想在一些相对落后的地方并没有完全被根除，甚至在少数人身上还很严重。你说无知也好，法盲也罢，这都是令人痛心的事实。李老汉大概就属于很严重的这一种。为了女儿李兰的事，他已经窝了一肚子火。如今老伴又偷偷地放跑了女儿，还让女儿去对面冤家村找那小兔崽子，这对于他来说更是火上浇油。要依他年轻时的脾气，这次非大打出手不可。
凭心而论，他不得不承认钟亮是个不错的小伙子。可钟亮再好，也不能当他的女婿。不为别的，就因为钟亮是东山村的人。他想，女儿现在一定还在钟亮家，一定得赶紧把她弄回来。这个不要脸的死丫头。三更半夜找男人，而且还自己送上门去，真是丢死人了。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该让她去城里读高中，早早地把她嫁人算了。李老汉越想越气，到现在也顾不上什么脸面了。他认为无论如何得马上把李兰抓回来，否则一旦这死丫头发起横来，给他来个生米煮成熟饭，那他这张老脸可就真的没有办法见人了。其实生米早已煮成了熟饭，只是他还不知道罢了。这次他没有让桃花吃皮肉之苦，可也不甘心就这么便宜了她。于是，他冲着桃花骂道：“你他妈的给我老老实实在家呆着，回来后看我怎么收拾你。”然后怒气冲冲地甩门而去。他在村里叫来五十多个人，这些人大多数都是自己家的亲戚。这五十多个人在他的带领下，从西山村来到东山村，到钟亮家要人来了。
五十多个人来到钟亮家，钟亮家一家老小如临大敌，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钟亮妈柳艳赶紧把钟亮和女儿小英关在自己的房间里，然后从后门溜出去，急急忙忙往丽香家跑。钟亮家在村头，丽香家在村子中间，两家相距有好几百米远。跑到半路时，正好遇见丽香妈春梅。她一把抓住春梅的手，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不好了，快……快打架了。”
春梅一时间给弄糊涂了，莫名其妙地问道：“大清早的，打什么架呀？”
柳艳用手拍了拍胸口，大口大口地喘了几口气，说：“对面村那个不要脸的，昨天夜里离家出走了。她那牛脾气老爸带了一大帮人来，硬说是我们把人藏起来了，非逼着我们交人不可。”
春梅这下可气坏了。女儿的心上人，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女婿，看来是真的被李兰那狐狸精给迷上了。这样一想，她就觉得心头有一股火气直往上蹿。这火气越蹿越大，大得使她感到头顶冒烟起来。她两手一叉腰，尖着嗓音骂道：“这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啊，自己的女儿不要脸，他居然还好意思找上门来。我要是他，早就一头撞死算了，哪还敢来丢人现眼。他带这么多人来，分明是不把我们村放在眼里。我们村也不是好惹的。这年头谁怕谁呀，他们村人多，我们村人也不少。走，我们这就分头喊人去。”
两个老娘们就像两只高音喇叭，立刻就在村子里嚷开了。很快，消息传遍了全村，不到两支烟的工夫，就有上百人向钟亮家奔来。
消息当然也传到了丽香爸山柱的耳朵里。作为村主任，山柱首先想到的，是应该冷静地对待这件事。千万不能让两个村的人，为了两个孩子的事打起架来。山柱虽说打心里喜欢钟亮，也希望钟亮能成为自己的女婿，并对钟亮寄予了很大的希望。但他并不赞成包办婚姻那一套，捆绑不成夫妻，这是谁都知道的道理。新社会提倡婚姻自由，他虽然没有什么文化，但作为村干部，这点觉悟还是有的。
他认为儿女们的事应当由儿女们自己来决定，作为父母，只能帮他们参谋参谋而已，千万不要过分干涉。至于两个村由于历史原因结下的恩怨，如能借这件事彻底化解，那也不失为一个圆满的结局。他知道女儿丽香喜欢钟亮，一旦失去钟亮，女儿心中的痛苦可想而知。但如果钟亮心中确确实实已经有了李兰，那女儿就算是再痛苦，也只能选择退出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要怪只能怪他们没有缘分。
山柱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不能让流血事件发生。谁要是想动手，那就先把他这村主任打死。
此时，两个村赶往钟亮家的人越来越多，钟亮家门前那块篮球场大的空地上挤满了人。李老汉铁青着脸，和老钟头吵得正凶。双方的几个女人也没有闲着，也开始了唾沫横飞不堪入耳的对骂。李老汉指着老钟头的鼻子，威胁说再不把人交出来，那就不客气了。
山柱赶到钟亮家时，西山村的村主任也急急火火地赶来了。两个村主任的想法不谋而合，于是各自去劝说自己村的人，千万千万不要动手。李老汉说什么也要见到李兰，否则绝不罢休。老钟头说李兰根本就没有来，李老汉不信，老钟头说他无理取闹，李老汉两眼一瞪，大声说：“那就叫你儿子滚出来，你儿子躲到哪里去了。”西山村的许多人都跟着起哄，非要钟亮出来说清楚不可。
“爸，我姐真的不在钟亮哥家，她……她在县城。”这时，建宇来到了李老汉身边。他看看情况不妙，于是说出了实情。
李老汉一把抓住建宇的手，问道；“你快说，是不是钟亮把你姐拐到县城里去了？”
建宇低着头，咬了咬嘴唇，小声说；“我是来通知钟亮哥，去县城和姐见面的，姐说在县汽车站里等他。”
这时，钟亮从屋里走了出来。
钟亮一直和小英在父母的房间里，外面的事情他是清清楚楚。他不是不敢出来，而是一直在担心着李兰，不知她现在在什么地方，会不会出事。现在知道了李兰的消息，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于是就把妹妹留在屋里，自己不顾一切地出来了。
李老汉一看见钟亮，立刻就红了眼。他上前几步，一把抓住钟亮的衣领，怒气冲天地说：“好啊，你们都约好往外面跑了。你这个坏小子，我女儿要有个三长两短，我……我这条老命就跟你拼了。”
“阿伯，我和李兰是真心相爱的啊，难道你老人家就忍心拆散我们么。”钟亮平静地说。
李老汉放开钟亮，往地上狠狠地吐了一口痰，说：“我呸！你想得美。我们西山村的女人，嫁鸡嫁狗也不嫁来你们东山村。”
这话一出，双方立刻又唇枪舌剑对骂起来。钟亮妈柳艳也学着李老汉的样子，狠狠地往地上吐了一口痰，说：“我儿子就算当一辈子和尚，也不要你西山村的女人。”
丽香妈春梅赶紧过来帮腔，骂得就更难听了。李老汉脸上被骂得红一阵白一阵的，双方眼看就要动起手来。两个村主任急得团团转，一点办法也没有。
这时，钟亮大叫一声：“不要吵了！”
这喊声之大，恐怕连他自己也没有想到。双方正在争吵的人，都被他的喊声镇住了，马上都安静下来。人们一齐把目光集中在钟亮的脸上。钟亮也用目光扫视了所有在场的人一遍，然后平静地说：“我求大家不要吵了，我这就去县城把李兰接来。我用我的人格保证，天黑以前一定带着李兰回到这里。我不能让李兰孤零零的一个人在县城里等我，那样说不定会出事的。最后我对天发誓，这辈子除了李兰，我谁也不娶，你们看着办好了。”说完转身返回自己的屋里，带上钱后就急匆匆地出了门。
钟亮走后，在场的人都跟傻了似的，不知说什么好。
两个村主任商量了一下后，山柱走到人群中间，扯开嗓门喊道：“大伙都听我说，一年之计在于春啦，可不能把地里的活耽误了啊。钟亮和李兰的事，等他俩回来了再说。眼下地里的活要紧，大伙都散了吧。”大家都觉得他说得在理，于是都陆陆续续地散去了。
正当人们像潮水般涌向钟亮家的时候，丽香却静静地躺在自己的床上，心里焦急地等待着父母亲带回来的消息。
她相信经李老汉这么一闹，钟亮和李兰的事就算到头了。整件事情应该正朝着她所预料的方向发展，最后的结果将是她所希望的，也是她一直默默等待的。那结果就是钟亮不得不离开李兰，而李兰也不得不离开钟亮。毫无疑问，那样的结果无论是对于钟亮还是对于李兰，都将是痛苦的，但又是无可奈何的。没有谁能打破那条老辈人留下来的村规，尽管那是一条不合理的村规。
离开李兰，钟亮的心一定会滴血。那将是他一生中最痛苦的时候，这个时候，任何一点安慰都会使他刻骨铭心。到那时，她再以一个少女的爱，轻轻地去抚平他心头的伤口，滋润他那干裂的心田。这样一来，他那心灵的大门，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向她打开，让她走进他的心里。
对于钟亮来说，丽香是一个非常好的姑娘。她不但人长得漂亮，而且勤劳稳重，在许多方面和李兰相似。这样好的姑娘，谁娶了她，都是前世修来的福气。小的时候，由于两位母亲的约定，人们都笑他们是两口子。长大后，他们男才女貌，人们就更认为他们是天生的一对。如果不是因为遇上了李兰，他会毫不犹豫地把两位母亲的约定变成事实。可是自从遇上李兰，就注定他这一生，只能把丽香当成自己的亲妹妹了。他不知道丽香已经深深地爱上了他，因为丽香是个性格内向的女孩，从不轻易流露自己的感情。更谈不上主动向他表白什么。这一点恰好跟李兰相反。李兰敢爱敢恨，喜怒哀乐全都挂在脸上，叫人一目了然，就像一个透明人一样，没有什么秘密可言。这正是钟亮所喜欢的。和李兰在一起，他感到很轻松，很自然，很快乐。
钟亮妈柳艳和丽香妈春梅都是重情重意，信守诺言的人。她们决不允许当年的约定落空，否则的话，她们将会遗憾一辈子，彼此间都会觉得对不起对方，特别是钟亮妈柳艳，一定会在深深的自责和内疚中渡过余生。
李老汉回到家后，又狠狠地把老伴桃花骂了一顿，然后独自下地干活去了。建宇不想惹老爸生气，早早地便去了学校。李老汉扛着锄头来到自家的地里，一边干活一边想着心事。他越想心里越不是味儿，心头一阵难过，几滴老泪不知不觉地掉了下来。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流泪了，于是赶忙用那双粗糙的手将眼泪擦干。女儿李兰让他丢尽了脸面，他心里感到苦得很，就像喝了一大碗苦药一样，从头苦到了脚。他想，老辈人说女大不中留，这话一点也不假。可这死丫头喜欢谁不好，为什么偏偏要喜欢钟亮呢。这钟亮也是，你说你是哪里的人不好，为什么偏偏是东山村的人啊。其实都过去那么多年了，两个村的恩恩怨怨早已经让时间的流水冲淡了，如今的人们，特别是年轻一代，都盼望着冤家村能成为兄弟村、姐妹村、亲家村。大家同饮一条河的水，同顶一片天，同踩一块地，携起手来共同开创和谐美好的未来，那该多好啊。遗憾的是谁也不敢轻易走出这一步，面对老辈人留下来的村规，谁也不敢当第一个说不的人。于是便只有静静的等待，等待着时间的流水，把双方的恩怨再冲淡一些，到那时自然会水到渠成，一切都迎刃而解。
对于李老汉来说，别人家的儿女都可以和对面村的人谈情说爱，唯独他老李家的儿女绝对不可以。否则，他对不起他那可怜的五叔公，就是将来到了地下，也无颜和五叔公相见。
再说为了能在天黑以前把李兰接回来，钟亮几乎是小跑着走完了那十二公里山路。当他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地来到国道边时，国道上早已经是车水马龙一派热闹的景象。很快，钟亮搭上了一辆开往县城的中巴车。由于这辆中巴车乘客已满，中途下车的很少，所以只用了两个小时就到了县城。车子开到县汽车总站，在停车场上停了下来。钟亮一下车，就快步往候车室走去。因为他知道，李兰此时正在候车室里，焦急地等待着他。
走进候车室，钟亮一眼便看见李兰低着头坐在长椅上。他走进李兰，轻轻地叫了一声。李兰抬起头来，一看是钟亮便不顾一切地站起来扑进了他的怀里。
“亮哥！你……你要是不来，我……我就活不成了。”李兰说完，眼泪便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落下来了。
钟亮紧紧地拥着李兰，感到李兰的眼泪正在一滴一滴地滴在自己的肩上。候车室里等车的人很多，人们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集中到他俩的身上来了。大家都以为，这是哪个电视台在拍电视剧呢。
钟亮用手轻轻地在李兰的背上拍了拍，心疼地说：“别哭了，这么多人看着，我们都快成明星了。”说完拉着李兰的手，走出了候车室。
俩人来到车站附近的停车场里，钟亮用手擦了擦李兰脸上的泪痕，然后双手捧起李兰的脸，坚定地说：“李兰，我们不能走啊。远走高飞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我们这就回去，就算死，我们也要奋力抗争。就算死，我们也要死在那片生养我们的土地上。”
李兰看着钟亮，也同样坚定地点了点头。俩人情不自禁地又紧紧拥抱在一起。
钟亮和李兰回到东山村时，已经是下午五点钟了。此时，两个村已有不少人聚集在村口等着他们。由于赶路赶得急，钟亮和李兰已是满头大汗。当他们远远地看见有那么多人在等着他们时，俩人默默地相似一笑，然后手拉着手，从容地向人群走去。他们不知道等待着他们的是什么，但他们却知道，从今天起，他们将携手面对漫漫人生旅途上的风风雨雨。他们手拉着手来到人群中，所有的人都停止了唧唧喳喳的议论，都静静地把目光集中到了他们的身上。李老汉见钟亮和李兰手拉着手站在自己面前，气得差点晕倒在地。他嘴唇颤动着，伸直了手指着李兰半天说不出话来。突然，他弯腰抽起左脚，把脚上的黑色布鞋脱了下来，然后手拿着布鞋，狠命地往李兰身上打。他一边打一边骂：“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祖宗的脸都让你给丢尽了，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钟亮赶紧用身子挡在李兰面前，李老汉的鞋子便打在了钟亮身上。钟亮不躲不让，李老汉打了几下便停下了。老钟头就在李老汉身边，见儿子挨打，气得头上的青筋都冒了出来。钟亮妈更是被激怒了，手指着李老汉的鼻子骂道：“你这老不要脸的，凭什么打我儿子，我儿子长这么大，他爸都不舍得用鞋子打他，你竞敢用鞋子打他，老娘我今天跟你拼了。”骂完就要往李老汉身上撞。钟亮赶紧拉住母亲，对李老汉说：“阿伯，我求你不要打李兰了，你如果还不解气，就继续打我吧。”
李老汉倒退几步，眼睛瞪得圆圆的，说：“你这坏小子，我警告你，再敢缠着我女儿，我他妈就要你的命。”
老钟头这下忍不住了，脸红得就像喝醉了酒似的，吼道：“你敢，有本事你就试试，看谁要谁的命。”丽香妈在旁边，这时也大声说：“明明是你女儿缠人家，反而说人家缠你女儿，你到底要不要脸？告诉你，我们村好姑娘有的是，随便拉一个出来，也比你这狐狸精女儿强。”
这老娘们一开口，便有好戏看了。西山村这边的婆娘们，那嘴巴也不是吃素的，吵起架来就跟机关枪一样。两个村的女人，能吵善骂的一下子都涌到了最前面，拉开架势对骂起来。一时间，叫骂声响成一片，那场面就象唱大戏一样，热闹得不得了。
这时，两个村的村主任都来了。李兰妈桃花也来了，李兰一见妈妈，就扑进妈妈的怀里，呜呜地哭起来。两个村主任一看这场面，觉得再吵下去非打起架来不可，于是赶紧商量怎么办。商量了一下，丽香爸山柱大声喊道：“大家都不要吵了，不要吵了，听我说几句，都听我说几句。”
他这一喊，吵架声很快就稀了下来，到最后只有丽香妈还在骂，似乎还没有骂过瘾。山柱走到她面前，板着脸说：“不要骂了，再骂我就要你好看。”
丽香妈在村里谁也不怕，但却怕老公，山柱这么一吓，她便不吭声了。
山柱说：“我们这山旮旯好久没有这么热闹了。为两个年青人的事，搞得两个村像过去那样又结起怨来，那可是大大的不值啊。新社会提倡的是婚姻自由，我们这些老胳膊老腿的就别管那么多了。年青人的事，还是由年青人自己决定吧。”
丽香爸刚说完话，李老汉就跳起脚来反对了。
李老汉说：“老辈人留下的规矩，哪有说改就改的。别人家我管不了，我自己的女儿总该管得吧。我女儿嫁去哪里都行，就是不能嫁来你们东山村。”
“说得好，我们东山村的人，在哪里找媳妇都行，就是不在你们西山村找。”丽香妈忍不住回敬到。
钟亮妈说：“我儿子就算打一辈子光棍，也不要你西山村的女人。”
老钟头也说：“这门婚事我们不同意，就是不同意。”说完转过脸来对钟亮说：“小兔崽子你给我听着，你要敢娶这个女人，我们老两口就不认你这个儿子。”
钟亮呆呆地站在那里，泪水在眼窝里直打转。
李兰哭得更伤心了，桃花也在默默地流泪。这时，钟亮走过来拉住李兰的手，两个年青人已是眼泪汪汪，他们深情地看着对方，彼此意味深长地点了一下头，然后手牵着手，双双跪在几位老人面前。他们擦干眼泪，眼睛里充满了坚定和不屈。钟亮说：“爸、妈，我爱李兰，我一定要娶她。阿伯，我对天发誓，一辈子对李兰好，疼她爱她，永不变心，你老人家就成全我们吧。”
李兰看着自己的父亲，说：“爸，如今都什么年代了，老辈人的恩恩怨怨，实在不应该在我们的身上继续下去啊。我爱亮哥，亮哥也爱我，我们生生死死都要在一起，你就成全我们吧。”然后又转向钟亮的父母，说：“阿叔、阿婶，我一定会成为一个好儿媳的，请你们同意我们的婚事。”
李老汉把脸扭向一边，说：“只要我还有一口气，你们就休想。”
老钟头两口子也把头扭向一边，他们谁也没有表态，他们用沉默来告诉两个年青人，他们不同意。
桃花忍不住哭出声来。山柱看着钟亮和李兰，长长地叹了口气，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丽香妈春梅气坏了，她从小疼到大的女婿，看来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不要丽香了。她实在想不明白，自已的女儿哪一点比李兰差，钟亮怎么就看不上自己的女儿呢。她越想越气，这人一旦气过了头，说话往往就不考虑后果了。她用手指着钟亮，怒气冲天地说：“你们不是说生生死死都要在一起吗，那好，你现在就去死，我倒要看看，这个狐狸精敢不敢陪你一起死。”
春梅话音刚落，钟亮就慢慢地从地上站了起来。然后，他把李兰也扶了起来。钟亮对春梅说：“阿婶，从小到大，你把我当亲儿子一样疼爱，我一辈子都感激你。我对不起你，更对不起丽香妹子。请你转告丽香妹子，叫她忘了我，永远永远忘了我。”
钟亮说完，又拉起了李兰的手。俩人脉脉地相视了一会儿，然后手拉着手，沿着脚下的黄泥路，向西山村走去。人们静静地看着他们，不知他们要干什么。当他们走到水库的大坝边时，钟亮在前，李兰在后，沿着大坝旁边的石梯，一步一步走上大坝。当人们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时，已经来不及了。只见钟亮和李兰，手拉着手跳进了十多米深的水库中……
桃花之所以支持女儿李兰和钟亮好，除了喜欢钟亮外，主要还是不想让女儿走自己的老路。能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是女人一生最大的幸福。当初她就是因为没有勇气坚持到底，所以错过了一段美好的姻缘。如今女儿和钟亮相爱，情形就象当年她和杨大哥一样。杨大哥成了她心灵深处至今还隐隐作痛的一块伤疤。一想到杨大哥，她心里就会一阵一阵地难过。特别是他至今还单身一人，这就更令她觉得今生今世都对不起他了。
那是一段永远也无法忘记的往事。二十年了，每当夜深人静时，那段往事的点点滴滴，就会在她的脑海中连成一幅画。画中那满山的桃花，鲜艳得就象一团火，这团火在她心里燃烧着，只要一息尚存，就永远不会熄灭。
当年桃花和老杨叔的事，在东山村和西山村引起了一场不小的风波。时至今日，还有人把那段往事当着茶余饭后的笑料来谈。在李兰的记忆中，母亲常常被父亲打骂，多半也是因为那段往事。她知道东山村的老杨叔是母亲的初恋，而母亲最终却带着一颗滴血的心，被野蛮的父亲娶进了门。
每当桃花盛开的季节，东山村的桃花山上便开满了桃花。二十年前，桃花与老杨叔的事，就是从那里开始的——
东山村唯一的老光棍，是住在村尾的老杨叔。老杨叔有两个姐姐，十八、九岁时就都嫁到离这里上千公里的大城市去了。老杨叔是家中的独子，老杨家就指望着他传宗接代。
年轻时的老杨叔，是东山村数得着的帅小伙，不仅人长得帅，干起农活来还是一把好手。两个姐姐远嫁他乡后，祖上留下来的两间红砖大瓦房就都归了他。为了这两间大瓦房，土改时他们老杨家差点被划成了富农。这样好的条件，哪有找不到媳妇的道理。可如今二十多年过去了，老杨叔都四十多岁了，还是个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单身汉。村里人都说，老杨叔太痴情，所以耽误了自己的一生。也有人说，老杨叔是自作自受，谁叫他别的女人不爱，偏偏爱上了西山村的那个女人呢。
那年，年轻的老杨叔开始了他那梦一般的初恋。
东山村有一座桃花山，山上有一片很大的桃林。老杨叔特别喜爱桃花，每当桃花盛开的季节，第一个跑到山上去观赏桃花的一定是他。他置身于满山的桃花之中，那感觉仿佛就像从人间来到了传说中的仙境一样。每一朵桃花对于他来说，都是那样纯洁而高贵，那样富有灵气，那样充满生命的活力。他常常静静地躺在那桃林之中，让思绪展开透明的翅膀，随着那阵阵花香飞向远方。每一次从山上下来，他都要摘几枝桃花带回家中，插在瓶子里养着，以便随时观赏。
那天早晨，老杨叔又到山上去了。到了山上，太阳才刚出来。明丽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沾满露珠的桃花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更加艳丽。老杨叔摘了几枝桃花，刚准备往回走，突然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他看见在前面不远处的桃林中，有一个背着背篼的女孩正在打猪菜。那女孩上身穿一件橘黄色的衣服，下身穿一条浅红色的裤子。那姣好的身段，以及她专心打猪菜的每一个动作，都是那样迷人，那样令人浮想联翩。老杨叔就这样呆呆地看着，老半天才回过神来。那女孩只顾一心一意打猪菜，根本不知道有一个大男人正在不远处看着她。
在这一带的山上，有一种可以食用的野菜。这种野菜在过去粮食紧张的时候，人们常常用来填饱肚子。如今粮食充足了，这种野菜就成了很好的猪饲料。老杨叔心想，到这里来打猪菜的，应该都是本村的人，于是便走过去打招呼。很快，那女孩听见了脚步声，知道有人走过来了，便直起腰来朝这边看。当她看见一个大男人正朝自己走来时，脸不由得刷的一下红了起来。
“阿妹，打猪菜呀？”老杨叔一看那女孩不是本村的，不由得感到有点意外，于是问道。
那女孩的脸更红了，冲着老杨叔极不自然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地说：“大哥，我们那边的猪菜越来越少了，只好打到你们这边来了，你、你不会怪我吧。”
“哪里哪里，我怎么会怪你呢。我还奇怪怎么不认识你咧，原来你是对面村的。”老杨叔这么一说，女孩脸上的笑容便自然多了。这时，老杨叔才发现，眼前这个女孩，不仅身材好，容貌也好，小脸蛋儿就跟这山上的桃花似的，要多漂亮就多漂亮。从小到大，老杨叔很少同对面村的人打交道，认识的人并不多，女孩子就更少了，叫得上名字的几乎没有。眼前这个花一样好看的女孩，乍一看上去，更是一点印象也没有。
“大哥，你不认识我，我却认识你，你姓杨，对不？”女孩说完，咯咯咯地笑了起来。老杨叔更奇怪了，仔细地看了看女孩，这回觉得有点儿面熟了，因为是对面村的，虽然不认识，也不至于陌生到一点印象也没有。可还是叫不上名字来，于是，老杨叔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后脑勺，傻笑着问道：“你……你叫什么名字？”
老杨叔问完，便弯下腰去帮女孩打猪菜。女孩也弯下腰去，一边打猪菜一边说：“我叫桃花！”
“什么？你叫桃花！”老杨叔心里猛地一震，手中的猪菜掉在了地上。从此，桃花这个名字，便深深地刻在了他的心里。
那年，老杨叔二十二岁，桃花十九岁。
从此，老杨叔每天都比以往起得更早，只要天稍微亮一些，能勉强看得清山上的路，他就背着背筐上山了。等到桃花来打猪菜时，他已经打了满满一背筐猪莱。老杨叔家养鸡不养猪，他打猪菜可不是给鸡吃的，再说鸡也不喜欢吃那东西。老杨叔心里已经喜欢上桃花了，那满满一筐猪菜，是他特意为桃花打的。桃花来了，他就把猪菜从自己的背筐里一把一把地拿出来，装进桃花的背篼里，这样，桃花就不用打猪菜了，就会坐下来，陪他说说话。自从那次在山上相遇后，老杨叔就叫桃花以后每天早晨都来这里打猪菜，桃花愉快地答应了。在桃花的心里，老杨叔是一个热心的人。以后接触的次数多了，桃花就越来越觉得，老杨叔就像一块磁铁一样，把她吸引住了。她每天早晨到山上来打猪菜，事先总要忍不住好好地打扮一番，每一次上山，都会给老杨叔一个惊喜。
有一天，在上山的路上，桃花心里冒出了这么一个念头：这杨大哥长得好帅气啊，心眼又好，谁要是能嫁给他，那才真的是有福气呢。想到这里，桃花的脸竟然又热又红起来，心也扑扑地跳个不停，就像怀里抱着个小兔子一样。哎呀，真是羞死人了，自己这是怎么了，竟然胡思乱想到这上面来了。桃花不由得笑出声来。其实，桃花自己恐怕也不知道，她心里的那扇大门，那扇最秘密的大门，已经在不知不觉间，为这个男人打开了。
那天夜里，老天爷下起了毛毛雨。毛毛雨不声不响地滋润着沉睡中的每一寸土地，滋润着土地上的一草一木。到了天蒙蒙亮的时候，雨还在不停地下着，老杨叔从床上下来，漱口洗脸完毕后，又背着背筐出门了。山上的路很滑很滑，毛毛雨还很大很大，老杨叔打着一把黑布雨伞，小心翼翼地来到了山上。当他打满一背筐猪菜时，天已经大亮了。老杨叔心想，下这么大的毛毛雨，天又冷路又滑的，桃花怕是不会来了。这样想着，他便背着一大筐猪菜，准备往回走。他要把猪菜背回家，等明早桃花来了再给她。他刚走几步，就听见身后有人喊，转身一看，桃花已经笑盈盈地站在了他的面前。
桃花每一次上山，走的都是另一条小路。这条羊肠小路绕过东山村，一直通到这桃花山上。由于这条路平时很少有人走，路面长着很多青苔，所以一旦下起雨来就特别滑，昨夜下了一夜的毛毛雨，那就更难走了。老杨叔见桃花累得气喘吁吁的，便一把抓住她的手，心疼得说不出话来。
一切似乎都已水到渠成，多少情意都在这不言不语的关爱中。桃花羞答答地把头扭向一边，老杨叔张开双臂，把她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从那天起，老杨叔每天清晨都像往常一样，在桃花山上打好一筐猪菜等桃花，桃花不管风吹雨打，也总是准时到来。所不同的是，老杨叔每次见面，都要搂着桃花好好地亲一下，然后两人紧挨着坐下，甜甜地说一会儿稍稍话。等时候到了，老杨叔又背着桃花那装满猪菜的背篼，沿着那条长满青苔的羊肠小道，把桃花送到山下。然后，老杨叔又独自沿着那条羊肠小道返回到山上，再从山的另一面下来，返回自己家中。
自从两个姐姐出嫁后，父母最关心的，就是老杨叔的婚事了。老杨叔是家中的独子，老杨家传宗接代的重任，理所当然地落在了他的肩上。两个姐姐出嫁时所得的彩礼，为他娶妻生子打下了很好的基础，可以说是万事具备，只欠东风。因此父母到处托人村里村外地为他物色媳妇。两位老人哪里知道，老杨叔已经瞒着他们，悄悄地谈起恋爱了。
山里不少人家在给女孩子取名字时，总爱带个花呀香呀什么的，桃花的父母也不例外。桃花生下来的时候，正是桃花盛开的季节，所以父母就给她取名叫桃花。桃花有三个姐姐一个弟弟，大姐名叫杏花，二姐名叫菊花，三姐名叫桂花。只有弟弟按字辈来取名字，叫德发。
在农村，女孩子如果二十二、三岁还未嫁老公，就被人们当作老女了。因此许多女孩子结婚都比较早，有些女孩子结婚时未到法定年龄，到政府根本办不了结婚证，就只好先按传统方式结婚，等到了法定年龄再去政府补办结婚证。桃花的三个姐姐都是未到法定年龄就嫁人了。大姐嫁在县城，姐夫是个菜农，因为菜农靠种菜卖钱过日子，加上又是在县城里，所以生活上过得还算可以。二姐嫁在离县城不远的火车站，姐夫是个寻道工，手中捧着个铁饭碗，二姐又在车站家属队工作，两公婆每月都有工资领，所以日子过得很殷实。三姐嫁在邻乡的一个村里，姐夫是村小学的代课老师，日子虽说困难些，但如果将来能转为公办老师，那一辈子都不用愁了。三个姐姐只有三姐家离娘家最近，走小路只有一个多小时的路程。因为近，桃花每年都要去三姐家几次，三姐每年也要回来好几趟。桃花作为小女儿，父母对她可能更疼爱些，舍不得让她远嫁他乡，能嫁在本村最好，这样就能天天见面。桃花人长得漂亮，手脚又勤快，村里村外已有不少人家托媒人来提亲，可她就是不同意。
桃花依旧每天清晨背着背篼，去东山村的桃花山上打猪菜。老杨叔依旧每天天蒙蒙亮就悄悄地起床，然后背着背筐上山打猪菜等桃花。这一对幸福的恋人都已经深深地坠入了爱河，他们憧憬着幸福的未来，那美好的未来，也在频频向他们招手。
突然有一天，老杨叔在山上等呀等呀，一直等到快中午了，桃花还是没有来。一连好几天，老杨叔都没有见到桃花，老杨叔做梦也没有想到，从那以后，桃花山上就再也没有出现过桃花的身影。
老杨叔病了，他这一病就是十几天，他是因为见不到桃花才病的。他把和桃花的事告诉了父母，说这辈子除了桃花他谁也不要。父母被他吓坏了，赶紧劝他死了那份心。桃花是对面村的人，他们在一起，那就是犯了村规，桃花会被对面村的人骂，老杨叔也会被自己村里的人当成“判徒”。
可老杨叔就是想桃花，他相信桃花也一定在想他。他们的爱情，应当经得起任何考验。他甚至想过，实在不行，就带着桃花远走高飞。
病后的老杨叔身体还很虚弱，但对桃花的思念，使他又背着背筐悄悄地上了山。他走走停停，等来到俩人相会的地方时，天已经大亮了。他累得双腿发软，豆大的汗珠几乎把整件衣服都湿透了。
突然，老杨叔眼睛一亮，立刻兴奋起来。因为他发现，他那几天打给桃花的猪菜已经不见了。在他堆放猪菜的地方，端端正正地放着一只红色的发夹。老杨叔一眼就认出，那是桃花的发夹。这发夹一定是桃花有意留给他的，桃花与这种方式告诉他，她来过了。
老杨叔双手颤抖着，从地上捡起发夹，泪水刷的一下流了出来。他双手把发夹按在胸口上，对着西山村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喊道：“桃——花——明天我还在这里等你，你一定要来呀！”
第二天，老杨叔起得更早了。他把桃花的那只发夹放在胸前的衣袋里，然后背着背筐上了山。一想到很快就要和心爱的姑娘见面了，老杨叔心里就兴奋得不得了。由于心情好，老杨叔的身体恢复得特别快，体力和生病以前差不多了。昨天上山时，老杨叔还一路走走停停，累得气喘吁吁，今天却一气走到了山顶。他很快就打满了一筐猪菜，然后背着装满猪菜的背筐，向俩人说悄悄话的“老地方”走去。他要在那里等待桃花，他相信，他的桃花一定会来的。
到了“老地方”，老杨叔把背筐从身上卸下来，然后走到一棵桃树旁，伸手摘了一枝红艳艳的桃花。他要把这枝桃花送给他心爱的女人，然后再紧紧地搂着她，向她诉说自己这些天来的思念之苦。他要给她美丽的脸蛋来一千个吻，来表达他那像海一样深的爱。
老杨叔手拿着桃花，坐在软绵绵的草地上，眼看着对面的村庄出神。此时，西山村被一层白白的晨雾笼罩着，看上去朦朦胧胧的，给人一种遥远而神秘的感觉。老杨叔的心思早已飞到了村庄里。他估摸着桃花现在应该从村子里出来了，正一步步地向他走来。她每走一步，他们间的距离就会小一些。他仿佛听到了桃花那轻快的脚步声，又仿佛感觉到了桃花的每一次呼吸和每一声心跳。他暗暗地打定主意，今天一定要向桃花求婚。
就在老杨叔甜甜地想着未来的时候，一个黑布口袋猛地罩住了他的头。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双手就被人死死地按着趴在了地上。紧接着，一顿拳脚雨点般地落在了他的身上。他只听见一个声音恶狠狠地说：“这次算是给你小子一个警告，你他妈的再敢打桃花的主意，老子就把你活埋在这桃花山上。”然后，他感到头上被重重的一击，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不知过了多久，老杨叔在一阵哭喊声中醒来。他艰难地睁开眼睛，看见的是父亲和母亲泪流满面的脸。他感到浑身上下都像散了架似的疼痛，头更是晕晕沉沉的，两只耳朵嗡嗡地响。他的鼻子和嘴巴都被打出了血，血顺着嘴角往下流，几乎把内衣的领子全都染红了。
“爸！妈！桃花……桃花来了没有？”老杨叔忍着痛问道。
他母亲又气又恨又心疼，哭着说：“我的傻儿子啊，妈求你不要再想那个桃花了，她就是再好，你也不能娶她啊。”
老杨叔痛苦地闭上眼睛，泪水一滴滴地落了下来。他心里当然清楚，在他和桃花之间，隔着一座无形的大山，这座大山，就是两个村过去那扯不清的恩怨。他们敢于相爱，就是做好了翻越这座大山的准备。他们曾经不只一次地在这里立下过誓言，无论多难多险，都绝不放弃，任何人也不能把他们分开，就算是死，也要一起埋在这桃花山上。
老杨叔的父亲是个少言少语的庄稼人，他虽然心疼儿子，但并没有在脸上过多地显露出来。面对儿子的痴情，老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默默地把老杨叔从地上扶起来，然后一步步地往山下走去。回到家中，他把老杨叔扶到床边，让老杨叔躺下休息，然后吩咐老伴在家守着儿子，自己便扛着锄头，下地干活去了。出门时，他回头看了看床上的儿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桃花这段时间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每天早早地背着背篼，去东山村的桃花山上打猪菜。每次回来时，总是兴奋得满脸放光。她那红扑扑的脸蛋上，总是带着几分少女特有的羞涩，流露出内心那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甜蜜，还有对未来诗一般的向往。她和老杨叔的爱情，就像那桃花山上的桃花一样纯洁。那满山的桃花，就是他们的媒人，是他们爱情的见证。她庆幸自己找到了可以终生依靠的男人，她认为那是上天对自己的厚爱，面对这么一份厚爱，她除了珍惜，不可能再有别的。她决心一定要嫁给老杨叔，不管遇到多大的阻力，她都不会改变主意。
“什么？你说什么？死丫头！我看你是想老公想疯了。”
桃花把自己的心事，悄悄地告诉了三姐桂花，她是想通过三姐的口，把这事告诉父母，没想到被桂花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哎呀三姐，你……你真坏，我不跟你说了。”桃花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朵根。她把辫子一甩，跑进了自己的房间。她一头扑在床上，不让三姐看见自己羞红的脸。她不明白，在三个姐姐中，三姐是最斯文的，说话从不粗声粗气，如今怎么了，开口就能把人吓跑。难道结了婚的女人，都是这个样子么。
桂花追到了房间里，坐在床边，伸手轻轻地在桃花的肩上拍了一掌，说：“不是三姐给你泼冷水，你最好还是打消那个念头。他就是再好，也是对面村的人，你要跟他好，那就犯了众怒，到时候连哭的地方都没有。”
桃花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转身坐在桂花身边，一边用手揉搓着自己又黑又粗的辫子，一边说：“我不管，我就是喜欢他，这辈子除了他，我谁也不嫁。”
桂花看着妹妹，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便起身到厨房做饭去了。
桂花每年都要回娘家好几次，一来是看望父母，二来是帮家里做些事。这次回来还另外有一个打算，那就是把他们村里一个各方面条件都不错的小伙子介绍给桃花。如果这事能成的话，将来姐妹俩都在一个村，那就太好了。谁知她还没有来得及开口，桃花就对她说了和老杨叔的事。她知道妹妹的睥气，这时候如果开口，桃花非跟她急不可，因此只好暂时作罢。
桂花走后，桃花和老杨叔的事，渐渐地在村里传开了。这事传到了桃花父母的耳朵里，把两位老人气了个半死。他们把桃花关在了家里，一连好几天不让她出门。
桃花心里思念着老杨叔，急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几天时间便瘦了一圈。后来，她骗父母说保证不和老杨叔来往了，父母相信了她，这才把她放了出来。第二天天还没有亮，桃花又大着胆子悄悄地背着背篼上了山。她一连跑了三趟，把老杨叔打好留在山上的猪菜全都背了回来，还特意把自己最喜欢的一只红色发夹留在山上，告诉老杨叔她来过了。她要用这只红色的发夹来向老杨叔表明她的心意。父母见她还往山上跑，便逼着她去县城大姐家住一段时间，可她跟父母叫上了劲，就是不去。父母一气之下又要把她关起来，她实在没有办法，便去了三姐家。
桃花在三姐家住了好几天，三姐桂花认为是时候了，便对她说起了那件事。还说那小伙子早就喜欢上她了。
桃花一门心思全都放在了老杨叔身上，一口拒绝了三姐的好意。三姐气得眼泪直流，连话都懒得跟她讲了，她只好又跑回来。
从三姐家回来，桃花听说老杨叔在山上被人打了，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知道一定是本村的人干的，气得关起门来哭了一场。她不顾父母的阻拦，一口气跑到了老杨叔家，任凭老杨叔的父母怎样赶她她都不走，硬是坐在老杨叔的床边守了老杨叔一夜。
桃花的这一举动，在当时来说算是够胆大的了，在东山村和西山村引起了轰动。不仅如此，就连附近几个村子的人都知道了这事，都把这事当成了茶余饭后的笑料，桃花的父亲因此大病了一场。这件事的直接后果就是流言四起，都说桃花那一夜，把女儿家白嫩嫩的身子给了老杨叔了。
于是，桃花的父母便恨死了老杨叔，老杨叔在他们的心中，成了一个实足的流氓。各种流言蜚语把桃花压得抬不起头来，父母也为此感到无脸见人。老两口只想快点把桃花嫁出去，并且嫁得越远越好，免得在村里丢人现眼。桃花不只一次地跪在父母面前，说自己是清白的，父母最后相信了她，但却堵不住村里村外众人的嘴。人们都说她和老杨叔一个是干柴一个是烈火，俩人在一个房间里呆了一整夜，居然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这话说出去谁相信啊。
老杨叔知道桃花此时的处境，日日夜夜为桃花担心着。桃花为他作出的牺牲太大了，一想到这些，他的心就在流血。他决心带着桃花离开这个令人伤心的地方，无论天涯海角，只要俩人能平平安安地在一起，就什么也不管了。
老杨叔的心思被父母看穿了，父母坚决反对他和桃花远走他乡。老杨叔的母亲哭着要喝农药自杀，老杨叔吓得跪在了地上。两位老人知道儿子离不开桃花，只好同意桃花当他们的儿媳妇。于是便不顾村里人的反对，托媒人去桃花家提亲。桃花的父母恨不得吃了老杨叔的肉，死也不答应这门婚事，还把媒人给赶了出来。桃花的母亲指天指地发誓说，只要桃花敢进杨家的门，她立刻就喝农药自杀。
在当时的农村，人们的思想远还没有现在这样开放。女孩子一旦被认为和哪个男人睡过了，那她的身价就会一落千丈。如果不能和这个男人结婚的话，那她就只有远嫁他乡。如果嫁在本地，大多数也只能嫁二婚的男人或者老光棍而已。因此桃花的父母便打算，把桃花嫁到县城里去。他们的大女儿就在县城里，将来姐妹间也好有个照应。
桃花害怕母亲真的喝农药，只好痛苦地和老杨叔分了手。就在这时，村里一个三十多岁还未结婚的老光棍委托媒人来提亲，桃花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便赌气嫁给了他。桃花嫁人后，老杨叔又大病了一场。从此，他再也没有对任何女人动过心。第二年，桃花生下一个女儿，取名叫李兰。
桃花虽然成了有夫之妇，可心里还一直放不下老杨叔。她和老杨叔在一起的每分每秒，都成了她珍臧在心中最甜美的回忆。她知道老杨叔也一定和她一样，在痛苦和无奈中打发着日子。他们虽然彼此不再相见，但心却一直相通着，都能感受到对方那默默的祝福。老杨叔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桃花的丈夫一辈子都对桃花好。桃花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老杨叔早日成家。
一夜春风两岸绿，满园桃花今又开。转眼间又一个春天到来，此时的桃花，己经是三个孩子的母亲了。女儿李兰已经六岁，长得人见人爱，乖巧异常。儿子建明眉清目秀，整天穿着开裆裤和小伙伴们在村里玩耍。小儿子建宇刚学会走路，整天缠着姐姐李兰不愿离开。李兰也特别喜欢小弟，无论走到哪里，都喜欢把他带在身边。桃花和丈夫每天早出晚归，在属于他们的土地上耕耘和收获。她和丈夫年龄相差十多岁，她又是赌气嫁给丈夫的，两口子可以说根本没有什么感情基础。但自从有了三个孩子后，年龄的差距和感情的基础，对于他们来说似乎都没有任何意义了。他们生活在一起，便是一种责任一种义务，也是一种缘分。这缘分虽然不是他们共同努力的，但却是天注定的。既然这也是缘分，那她就必须学会珍惜学会适应。她不再埋怨命运，也不再埋怨父母，把全部心思放在了这个五口之家上。丈夫看上去又老又黑，与她极不相配，但却是一个为了她和孩子们，甘愿像牛一样吃苦受累的人，对她更是体帖得无话可说。这个当年的老光棍，用他那默默的付出，赢得了妻子那颗本来不属于他的心。
但桃花并没有忘了老杨叔，在她的心里，已经把老杨叔当成了她的亲哥哥。虽然，她一想到老杨叔，心里便会隐隐作痛，但这种痛绝不是当初俩人爱得死去活来时的那种痛，这种痛实际上是一种内心的不安，是一种感情的亏欠。老杨叔一年不结婚，桃花心里的这种不安和亏欠就一年不会消失。
为了让老杨叔早日成家，桃花开始行动了。
弟弟德发是家里的宝贝，是父母的命根子。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一旦成了老光棍或老姑娘，在这大山里，在人们的眼中，那就成了被瞧不起的异类。结了婚后，如果多年没有子女，也一样被人瞧不起。同样，如果两公婆只有女娃没有儿子，那也会觉得比别人矮了一头。特别是女人之间，生儿子的和只生女儿的，一旦吵起架来，那生儿子的一定气势逼人，那只生女儿的一般就只有招架的份儿了。这就是大山里实实在在的生活。经济上的落后，观念的陈旧，生活上的艰难，以及传宗接代的思想，使绝大多数夫妻都不顾一切地至少要生一个儿子。桃花的父母就是这样。父母已经生下了她们姐妹四人，可是为了要生一个可以传宗接代可以养老的儿子，在生活极其困难的情况下，又咬着牙生了第五胎。假如德发生下来又是个女儿的话，那父母一定还会不顾一切地再生下去，直到生出儿子来为止。因此，德发在全家人心目中的地位，那就可想而知了。桃花出嫁后，父母身边就只剩下弟弟德发一人。如今，德发也己到了娶媳妇的年龄，父母张罗着要为德发娶媳妇。上次桂花回来时说起过，他们村里有好几个条件不错的姑娘。父母便动了心思，叫桃花去三姐家一趟，看能不能给德发说上个媳妇。桃花当天快到中午时便去了三姐家，她有自己的打算，这次不仅为弟弟找媳妇，还要找一个配得上老杨叔的女人。
她来到三姐桂花家，桂花一家人正在吃午饭。桂花有一个儿子两个女儿，三个娃娃见姨娘来了，便一齐放下碗筷，姨娘姨娘地喊着，把桃花围住，一个个伸出小手，嚷嚷着要糖吃。桂花笑着骂道；“瞧这三只小馋猫，都是你这姨娘给惯的，再这样下去，非把你吃穷了不可。”
桃花一边从衣袋里掏出水果糖来分给三个娃娃，一边说：“三姐你还好意思说我，你哪一次去我家，不是糖呀饼呀的，我那三个小馋猫，连虫牙都吃出来了。”桃花说完，姐妹俩都忍不住笑了起来。三个娃娃手中有了水果糖，便不想吃饭了，高高兴兴地跑到屋外玩去了。桂花两公婆赶紧招呼桃花吃饭。桃花走了一个多小时的路，肚子还真的饿了，于是便坐了下来。
“三姐、姐夫，爸和妈叫我今天跑你们这里一趟。”桃花接过姐夫递过来的一碗饭，边吃边说。
桂花假装把脸一板，说；“怎么，爸妈叫你来你才来，不叫你来你就不来三姐家了。”
桃花喝了一口汤，说：“我是属猪的呀，怕来多了，把你家的米吃光了。”说完又咯咯咯地笑起来。
桂花也笑了，骂道；“这死丫头，嘴巴就是会讲。快别说了，赶紧趁热吃，吃饱了姐有话对你说。”
吃饱了饭，姐夫说要去学校批改作业，便走了。桃花帮着三姐收拾好碗筷，便和三姐坐在长沙发上，不等三姐开口，她便把父母的意思告诉了三姐。
桂花听桃花说完，兴奋得两手往大腿上一拍，说：“爸妈跟我想到一块去了，我也正想跟你提这件事哩。你姐夫有个表妹，长得白白净净，水灵水灵的，心眼又好，手脚又勤快，年龄比德发小两岁，和德发般配得很。既然大家都有这个意思，下午我们就跑一趟，看看能不能说成。”
桃花高兴地说；“那太好了，如果能说成，爸妈不知要高兴成啥样子咧。”
桃花说完，沉默了一下，然后看着桂花，小声说：“三姐，还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桂花随口问道：“什么事？”
桃花低下头，没有开口。桂花又问了一次，桃花这才说：“这么些年了，杨大哥一直没有成家，我心里怪不是滋味的。我想帮他找个媳妇，让他成个家，这样，我的心里也会好受些。”
桃花说到这里，眼睛湿润了。为了不让三姐察觉，她故意把脸扭向门外。她看着门外远处一座笼罩在薄雾中的高山，思绪又回到了那遥远的过去，眼前又出现了一片桃林，那桃花开得红艳艳的，就象一团永不息灭的火。
桂花理解桃花此时的心情，她把身子向桃花挪了挪，双手轻轻地把桃花抱住，说：“小妹，姐知道你心里苦，你要是想哭，就在姐的怀中哭一下吧。”
桃花软软地靠在三姐的怀中，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落了下来。
桃花的弟弟德发结婚了，新媳妇正是三姐夫那位漂亮的表妹。接新媳妇那天，西山村热闹极了。桃花和三个姐姐都非常重视小弟的婚事，都分别送了很厚的礼。大姐杏花和二姐菊花送了一套家具，桃花和三姐桂花困难些，每人送了二百块钱。接新媳妇的时候，送亲的和接亲的一见面就要唱山歌，这叫做对歌，谁输了那就对不起，一大碗“土八路”等着你。这“土八路”是乡下人自家酿的土酒，喝起来很顺喉，酒力也不大，但后劲却很大，所以等到新媳妇进门时，已经有好几个人醉得东倒西歪了。桃花两口子和姐姐、姐夫们忙着招呼客人，忙得连在一起说说话的工夫也没有。父母看着长得水灵灵的儿媳妇，脸上都笑开了花。新郎和新娘向父母行完礼后，几十桌酒席已经摆好，亲朋好友们便放开肚皮吃喝起来了。女人们和娃娃们三下五除二便填饱了肚子，男人们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猜码的猜码划拳的划拳，一直闹腾到天黑之后，一个个才东倒西歪摇摇晃晃地回去。新郎德发也喝得烂醉如泥，让两个人扶着进了洞房。新婚第一夜，新郎送给新娘的第一份礼物，就是满身的酒气，还有趴在床上吐得一塌糊涂的狼狈相。
由于忙，桃花没有工夫问三姐桂花老杨叔的事办得怎么样。桂花也是因为忙，没有时间和桃花讲这件事。等到夜深人静，姐妹几个把该料理的事都料理完之后，桂花便把桃花拉到一边。桂花说：“我们村有一个去年刚高中毕业的姑娘，我看她跟杨大哥很般配。她爸在县城里当工人，我和她淡起你那杨大哥的情况，她挺在意的，就是不知杨大哥有没有那个心思，如果有，就叫他跑一趟，我好介绍他们见面。”
桃花想了想，说：“那就看他们的缘分了。明天我就去杨大哥家，无论如何，我要尽量把这事办成，这是我的一桩心事。”
桂花听桃花说要去老杨叔家，害怕又要引起什么风言风语来，于是便劝她不要去，找个人带话过去就行了。桃花说别人的话老杨叔不会听，她必须亲自跑一趟。
第二天吃完午饭，桃花便带着小儿子建宇去了老杨叔家。到了老杨叔家，老杨叔和父母正在吃午饭。老杨叔一看见桃花，就端着碗愣住了。昔日的妙龄少女，如今变成了三个孩子的妈妈，这怎能不叫人感叹岁月的无情。老杨叔看着桃花，当年的一幕幕又浮现在眼前。对于老杨叔来说，没有什么语言可以形容他此时此刻的心情，当年爱得死去活来的恋人，再次出现在眼前时，却变成了别人的孩子娘。这种命运的捉弄，不管怎么说都是太残酷了。
老杨叔的父母对桃花可没有什么好印像，两位老人认为，是桃花把他们的儿子害成这个样子的。他们没有给桃花什么好脸色，也不招呼挑花母子，只顾默默地低头吃饭。
“宇儿，叫阿公阿婆好。”桃花轻轻地摸着建宇的头说。桃花的话音刚落，建宇就奶声奶气地说：“阿公阿婆好！”
老杨叔的父母都是通情达理的人，再有气也不可能撒在孩子的身上。他们冲着建宇笑了笑，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真乖，快来跟阿公阿婆吃饭。”
小孩子是不知道客气的，两位老人这么一招呼，建宇就答应着走进屋去了。老杨叔的母亲赶紧站起来，转身进厨房拿来碗和筷，盛了一碗饭给建宇，又夹了几块瘦猪肉，放在建宇碗中。建宇津津有味地吃起来。桃花看着建宇，又好气又好笑。心想这孩子明明在家里吃饱了，怎么这么快又饿了呢。
“杨大哥，你……你出来一下好吗。”桃花用恳求的语气说。
老杨叔放下碗筷，顺从地站了起来。桃花见老杨叔站起来了，便转身走到离门口不远的一棵李子树下，在那里等老杨叔。
“桃花，找我有事么？”老杨叔来到桃花身边，轻声问道。
桃花看着老杨叔，见他又瘦又黑，心里感到一阵一阵的难过。她知道老杨叔这些年一定过得不轻松，一定是用拼命的劳动来打发时光。当年，是她因为害怕母亲喝农药自杀，忍痛和老杨叔分了手，如今想起来，她觉得自己做事太欠考虑了。依母亲的性格，那只不过是气话而已。如果她咬一咬牙，也许他和老杨叔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如今她能做的，就是尽快地使老杨叔从感情的挫折中解脱出来，使他振着起精神，面对未来漫长的生活。
“杨大哥！你心里一定很恨我吧，其实，我也恨自已，恨得要死。”桃花低下头，难过地说。
“不，我一点也不恨你，我只恨我们没有缘分，恨我没有本事把自己喜欢的人留在身边。”老杨叔说。
“那……你听我一句话，赶快成个家，好吗？”桃花把话转入了正题。
老杨叔并没有马上回答，他抬头看了看桃花山上那一片桃林，那里的桃花又是红艳艳的一片。他对桃花说：“我的心已经给了那一片桃林，再也不能给别的女人了。”
桃花哭了，拉着老杨叔的手说：“杨大哥！你把我忘了吧，就当没有我这个人，好吗，我求求你了！”
老杨叔轻轻推开桃花的手，转身走回了家。桃花呆呆地站着，任凭泪水不停地流。这时，建宇出来了。桃花赶紧擦干泪水。建宇来到桃花身边，小嘴油亮油亮的，拉着桃花的手，说：“妈，阿公阿婆可好了，让我吃了好多好多的肉。”桃花掏出手帕，擦了擦建宇的嘴，说：“小馋猫，妈妈以后再也不敢带你来了。”然后拉着建宇的手回了家。
桃花回到家里，丈夫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抬手就是一巴掌，把桃花打得眼冒金星，耳朵嗡嗡地响。桃花不知道丈夫为什么打她，刚要问个清楚，就见丈夫圆瞪双眼，恶狠狠地骂开了：“你这不要脸的臭婆娘，到现在还惦记着那野男人，早知道这样，当初老子就应该把他打死在桃花山上！”
桃花两眼睁得大大的，看着眼前这个又老又黑的男人，就像看着一个陌生人一样。她万万没有想到，当初在桃花山上，把老杨叔打得在床上躺了好几天的那个人，就是自己的丈夫。她更没有想到，丈夫原来是这么凶狠这么有心计的人。这个人打了老杨叔，又把她的名声搞臭，然后在她走投无路的时候托人上门来提亲，从而轻而易举地把她弄到了手。她感到丈夫就象一个狡猾的猎人，而她，却成了这个猎人一生中最得意的猎物。天哪！这难道就是自己的命运么？一时间，她感到天旋地转，眼前一黑，一下子瘫在了地上。
从此，桃花就经常被丈夫打骂，直到女儿李兰高中毕业，丈夫对她的打骂才宣告停止。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老杨叔的父母带着深深的遗憾相继离去，老杨叔也从一个英俊的小伙子，变成了四十多岁的老光棍。他精心地护理着桃花山上那一片桃林，每当桃花盛开的季节，他就搬到山上去住。他常常坐在当年和桃花说悄悄话的“老地方”，深情地看着身旁那每一朵桃花。他把那红艳艳的桃花，当成了当年的恋人。他静静地坐在那里，那感觉，就好像当年的桃花坐在自己的身边一样。
钟亮和李兰双双跳入十多米深的水库中，把所有的人都吓呆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快救人哪！”人们这才清醒过来。于是，人们惊叫着，哭喊着，拼命地向水库跑去。到了大坝上，几个水性好的汉子，连鞋都顾不上脱，就跳进了水库中。他们很快就把钟亮和李兰救了上来。此时，俩人喝了一肚子水，都已经进入昏迷状态。大家七手八脚地折腾了好一阵子，俩人才清醒过来。李兰的母亲桃花一把抱住女儿，哭得差点背过气去。李兰的父亲李老汉蹲在地上，后悔得不停地用手捶打着自己的头。老钟头脸色苍白，双腿直打哆嗦，钟亮妈柳艳坐在地上怎么也站不起来。钟亮躺在地上把手伸向李兰，李兰躺在母亲的怀中也把手伸向钟亮。钟亮看着李兰，泪水模糊了双眼，李兰看着钟亮，眼泪直往下流。面对此情此景，没有一个人不受感动的。特别是双方的父母，仿佛在一瞬间，就抛开了两个村所有的恩怨走到了一起。丽香妈春梅因为自己的一句气话，差点弄出了两条人命，此时也吓得脸色发青，再也不敢吭声。两个村主任坐在地上，不停地用手擦着额头上的冷汗。等到钟亮和李兰都脱离危险后，大家才松了一口气。这时，双方的父母都主动聚到了一起。
“看看我这老东西都干了些什么啊，我、我再也不反对他们了，就由他们去吧。”李老汉首先开了口。
李兰的母亲桃花拉着柳艳的手，说：“我家老头的脾气不好，有什么得罪的地方请你们不要计较。阿姐，如果你们不嫌弃，我就把女儿交给你们了。”
老钟头把手一挥，说：“没什么讲的，这个儿媳妇我们认了。”
柳艳到了这个时候也无话可说了。一个女人，愿意跟一个男人同生共死，这分情这分爱，那是用金子也换不来的啊。
丽香妈春梅也被两个年轻人的爱情所感动，她为自己的女儿丽香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然后不声不响地回了家。
人们陆陆续续地散去，桃花扶着女儿李兰，老钟头扶着儿子钟亮，双方各回各的家。这时，夜幕已经降临，东边的天空上，一轮明月缓缓升起。这又是一个美丽而宁静的夜晚，那圆圆的月亮，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圆，都亮。
丽香妈回到家中，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丽香，丽香一下子瘫在了地上。她没想到钟亮和李兰，这两个前世冤家会爱到同生共死的地步。他们往水库中这么一跳，把两个村多少代人的恩怨，都洗了个干干净净，让这两个冤家村的历史，从此翻开了新的一页。她知道这一页对于两个村来说是美好的，甜蜜的，但对于她来说却是五味具全，因为她的心上人从此将会成为别人的丈夫，她不甘心，但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丽香不是一个轻易服输的人，这女人一旦横下心来，就什么也不顾了。
按山里的规矩，男婚女嫁是要算八字、选日子的。所谓算八字，就是根据男女双方的生辰八字，推算双方能不能结合。如果双方的八字相冲，那就算再有感情，也不能成为一家。虽然这是迷信，但在这偏僻落后的大山里，相信这一套的人还真不少。老人们对这一套更是深信不疑。
钟亮和李兰作为有知识的年轻一代，当然不相信迷信。但作为大山里的一员，他们心里清楚，要让大家都破除迷信，还得走很长的一段路程。
西山村的周大伯是个老资格的算命先生，不知从啥时候起，人们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周半仙。周半仙还能写一手好字，写出来的字令人赞叹不已，看上去还真带有几分仙气。逢年过节，或是遇上红白喜事，周半仙总是最忙的一个。写对联、算八字、看风水，选坟地，可以说没有一样不找他的。在那个特殊的年代，周半仙的日子可不好过，挨批挨斗那是家常便饭，有一年在公社召开的批斗会上，门牙还被打落了两颗。后来镶了两颗假牙，如今只要咧嘴一笑，那两颗假牙就格外显眼，又长又白的，令人很容易便联想到野猪嘴上那两颗獠牙。
周半仙因为是半个神仙，两个村的恩恩怨怨对他似乎没有多大的影响。他家虽然归西山村，但却不在村子里，而是在村子外的一小块空地上。这地方离西山村很近，离东山村也不远，两个村的人来找他都很方便。据说他家原来也是在村子里的，自从他父亲学了算命这一行，就把家搬到这里来了。
既然双方家长都不再反对钟亮和李兰的事，那周半仙可就有生意做了。按老辈人留下来的规矩，谁来找先生看八字，都是要带礼物来的。
第二天中午，老钟头请人带着礼物，去西山村和李老汉两公婆商量请周半仙看八字的事，李老汉答应，明天一早在周半仙家见。
一夜无话，转眼间天又亮了。老钟头两口子从床上起来。吃过早饭后，他把儿子的生辰八字写在一张卷烟纸上，然后和老伴一起，提着一只公鸡和几斤米，一前一后地出了村。
到了周半仙家，老两口一进门才发现，李兰的父母已经来了。
彼此都知道对方的来意，互相点一下头，咧开嘴笑一笑，就算是打过了招呼。
周半仙当然也知道他们是为什么来的，因为钟亮和李兰的事，已经不再是什么秘密了。
李老汉两口子带来的是一只三斤左右的花母鸡和几斤米，已经放在了地上。老钟头也将礼物放在地上，然后对着周半仙弯了弯腰，说：“一点薄礼，还望老哥收下。”
周半仙赶紧招呼他们坐下，说：“来就来了，还拿什么礼物嘛。”说完瞟了一眼地上的鸡和米，满意地笑了笑，这一笑，两颗大白牙又露了出来。
老钟头两口子坐下后，李老汉红着脸将写着女儿生辰八字的一张巴掌大的纸递了过来，老钟头赶忙双手接过，然后站起来，连同写着儿子生辰八字的卷烟纸一起，双手恭恭敬敬地递给周半仙。
“不用我们说，老哥也一定知道我们的来意了。请老哥帮忙看看，这两个孩子能不能成一家。”老钟头说。
周半仙接过纸片后，老钟头这才又坐了下来。
周半仙认真地看了一下钟亮和李兰的生辰八字，然后在一张脱了漆的椅子上坐下，闭着眼睛，摇头晃脑地在心里念叨了一番，然后睁开双眼，高兴地说：“太好了！真是天生的一对，天生的一对啊！”
坐在对面的四个老人，这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脸上也随之挂满了笑容。
说实在的，他们都被钟亮和李兰吓坏了，要是周半仙说俩人的八字相冲，不宜结成夫妇，那他们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当、当真是天生的一对？”老钟头睁大双眼，盯着周半仙问。
周半仙干咳两声，然后喝口水润了润喉咙，说：“这两个孩子一个是水命一个是木命，就凭这一点，就足以让他们恩爱到白头了。”
周半仙说完，见老钟头他们好象还不太相信，于是打开身边的一个小木箱，从里面拿出一本发黄了的相命书，然后按钟亮和李兰的生辰八字，从年、月、日到时辰，一条一条地讲解起来。
“这下你们该相信了吧？我说这俩孩子是天生的一对，这可不是没有根据的。象他们这样，年、月、日和时辰都相配的，实在不多见哩。”周半仙说完，又咧开嘴笑了笑，两颗大白牙又露了出来。
这下老钟头彻底相信了，李老汉也连连点头。
“我说这俩孩子，怎么死活都要在一起，原来是这么好的一对啊！既然这样，那咱们就选个日子，早点把事情办了吧。”钟亮妈柳艳拉着李兰妈桃花的手说。
桃花看了丈夫一眼，希望他表个态。
老钟头也转过脸来，满脸堆笑地看着李老汉。
“既然是老天爷给配的对儿，那、那咱们还有什么好说的呢？咱这几个老东西再不顺着人家，那可就是违背天意了。”李老汉虽然还有点拿架子，但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也只能这么说了。
“既然这样，咱就请先生帮忙选个日子吧？亲家公，亲家母，你们说好不好？”老钟头叫起亲家来了。
李老汉两口子表示同意，于是，钟亮和李兰的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周半仙”给钟亮和李兰选的日子，是农历十二月初八。
眼下距离成亲的日子，还有大半年的时间。这大半年的时间，足够两家做准备的了。
钟亮和李兰在家休养了几天后，身体又恢复如初。随着钟、李两家的相互往来，西山村和东山村的历史翻开了新的一页。
钟亮妈柳艳这些天一直躲着丽香妈春梅，因为她实在不知道，见了丽香妈该说什么好。
对于她们来说，是她违背了当年的约定。她感到对不起多年的老姐妹，更对不起她一直当着儿媳妇看待的丽香。
丽香是个好姑娘，这么好的姑娘，最终却不能成为自己的儿媳妇，这是她万万没有想到的。
但自从儿子和李兰双双跳水后，她心里便清楚，这辈子只能把丽香当女儿了。
春梅眼睁睁地看着钟、李两家淡婚论嫁，心里气不打一处来。看着李兰隔三岔五地往钟亮家跑，她心里不知把李兰从头到脚骂了多少遍。看着宝贝女儿整天闷闷不乐常常一声不响地坐着发呆，她急得吃不下饭睡不好觉，但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这天中午，一家三口正在吃午饭，丽香一碗饭只吃了一半，就放下碗回自己房间去了。丽香爸山柱知道女儿心里有事，可又不知该怎么安慰。他这芝麻绿豆大的村主任，村里大大小小的事都得管，而且管得都很好。唯独自己女儿的事，他不知该怎么办。
他有每餐都要喝两杯“土八路”的习惯，今天也不例外。
此时，他一边慢慢地喝着杯中的酒，一边这样想着：也许时间长了，女儿对钟亮的感情就会慢慢地变淡，到那时再托人在县城里找个好女婿，让她远远地离开这个地方。
他没有想到女儿喜欢钟亮会喜欢到这种程度，原先他对钟亮和李兰的事还挺支持，可现在看到女儿整日闷闷不落，就象丢了魂似的，也不由得对钟亮有些气恼起来。他想：这臭小子多读了三年书，肚子里的花花肠子就多起来了，就看不上我的丽香了。我的丽香哪一点配不上你？你看不上我们，我们还看不上你咧。等着瞧吧，我一定要找一个比你强百倍的女婿，到时候非活活气死你不可！
春梅可没有那么好的涵养，见女儿只吃了半碗饭就不吃了，心头一下子便燃起了怒火。她用力将手中的碗筷往桌子上一搁，然后猛地站起。
“老娘要是就这么认输了，以后还怎么在这村子里混。不行，我得找老钟头评评理，他们老钟家无论如何得给我们一个交代。”春梅说完，拔腿就往门外走。
“你就别再去丢人现眼了。当初我就劝你不要搞指腹为婚那一套，你偏不信，这下好了，自己给自己找难堪不说，连女儿也跟着成笑话了。再说人家两个是自由恋爱，你凭什么去干涉人家？”山柱放下碗筷站起来，走过去一把拉住了她。
“死老头子！亏你还是个九品芝麻官，自己的女儿被人甩了，屁都不敢放一个，还在这里帮人家说话。当初要知道你是个窝囊废，打死我也不会嫁给你。我可不管什么村规不村规，大不了离开这鬼地方，跟着他远走高飞。”春梅圆瞪双眼，把一肚子气撒在了老公身上。
山柱满脸陪笑，说：“咱……咱说女儿的事，怎么又扯到他的身上来了。”
春梅用力将山柱的手甩开，骂道：“我呸！象你这种窝囊废，根本就不配有女儿！”
山柱还是满脸陪笑，道：“不管配不配，我毕竟是她爸嘛。难道你敢说，我不是她爸。”
春梅冷笑一声，说：“老娘就说你不是她爸，你又敢怎样，难道你还能把老娘给吃了！”
这话要搁在平时，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山柱此时已经喝了两杯酒，一听这话就挂不住了——原来山柱最怕别人说丽香不是他的种。丽香是早产儿，未足月就提前来到了这个世上。偏偏春梅的初恋又不是山柱，而山柱和春梅又是半夜在村后的玉米地里偷食禁＊的。当时的山柱壮得就象一头刚发育成熟的牛，七哄八哄地把春梅拉进了玉米地里，然后就抱着她不放了。男人的第一次总是猴急猴急的，还没怎么着就如黄河缺口一般一发而不可收。事后两人象做贼似的从玉米地里出来，然后就各自回了家。山柱躺在床上，回想起刚才干的好事，总觉得自己就象猪八戒偷吃人参果一样，急急忙忙一口将人参果吞进了肚里，结果却什么味道也没有尝出来。
男女之事一旦有了第一次，以后就好办了。第二天夜里，山柱又把春梅拉进了玉米地。这次是强迫与自愿相结合，连哄都不用哄了。两人直到天快亮了才从玉米地里出来，山柱累得回到家后倒头就睡，一觉睡到了天黑。
不久，山柱和春梅结了婚。新婚之夜，自然又是一番缠绵。
第二天，老娘把他拉到一边，悄悄地问他媳妇是不是黄花闺女？这下山柱傻眼了，半天答不上话来。老娘见他这个样子，顿时疑心大起。这时，春梅把他叫进了新房，把一张叠好的毛巾交给他，叫他把毛巾交给老娘。老娘把毛巾打开，见上面有一小滩血迹，这才放了心。事后他问春梅到底是怎么回事，莫非那毛巾上的血是真的？
春梅咯咯一笑，用手轻轻地在山柱的脑门上戳了一下，骂道：“臭流氓，你忘了在玉米地里干的好事了。实话对你说吧，那毛巾上的血是鸡血，为了你，我把家里的那只大公鸡给杀了。”
山柱摸了摸后脑勺，说：“是那只高脚大公鸡吧，杀了多可惜啊，留到春节至少还能长两斤肉。”
春梅冷笑一声，说：“我本来是不想杀它的，谁叫它一天到晚扑扇着翅膀欺负母鸡，我一气之下就把它杀了。”
山柱这才知道，原来春梅是个厉害的女人。想起玉米地里的事，他不由得感到头皮一阵发麻。他当时一心一意只想着占有她，根本顾不得别的。现在想起来，当初她要是真的不愿意，第二天夜里只需偷偷地带上一把小剪刀，趁他销魂时咔嚓一下，那他就变成太监了。
不久，春梅有了怀孕的反应。这个时候，和她亲如姐妹的柳艳已经怀孕三个月了。
柳艳生下钟亮后不久，春梅生下了丽香。由于丽香是早产儿，村里便有一些爱管闲事的人，怀疑丽香不是山柱的种。
闲话传到山柱的耳朵里，气得山柱暴跳如雷，把那些爱管闲事的人骂了个狗血喷头。春梅生丽香时是在镇医院里，丽香是经过一段时间的特别护理后才活下来的。那些爱管闲事的人了解到这些后，也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不久，山柱的一个远房叔叔调来这里当乡长，山柱凭着这层关系当上了村主任。当初村民们选举他当村主任，并不是因为他有什么特别的本事，而是看重他与乡长的关系。有了这屋关系，他就能为大伙办许多事。
虽然他这芝麻绿豆官是凭关系当上的，但却因此改变了他的一生。他在工作中一天天地成熟和稳重起来，再也不象过去那样不知轻重了。他为村民们办了许多力所能及的事，赢得了大家的信任，同时也为自己树力了威信。
但他心里始终还有一个解不开的疙瘩，那就是春梅在和他“那个”之前，是不是已经和别的男人“那个”了。
毕竟他不是春梅的初恋，而女人的初恋，其心理防线和生理防线往往又是最容易被男人攻破的。
现在春梅说他不是丽香的父亲，虽然是一时间的气话，但却毫不留情地触动了他心中那根最最敏感的神经。多年来，他一直怀疑自己的头上有一顶无型的绿帽子，如今看来，这绿帽子好象是真的了。
山柱被春梅的话激怒了，又变成了以前的山柱。他一把抓住春梅的衣领，铁青着脸骂道：“臭婆娘！你说什么？我不是她爸？那谁是她爸？你当初是不是把绿帽子戴到老子头上了？”
春梅毫不示弱，一把推开老公，骂道：“当初他要是有你这么大的一颗色胆，老娘这朵鲜花也就不会插在你这堆牛粪上了！”
山柱抬手就是一巴掌，把春梅打了个满天星星。春梅一声尖叫，双手捂着脸哭起来。
丽香从房间里出来，看了他们一眼，便哭着跑出去了。春梅见丽香跑了，怕她想不开弄出什么事来，吓得赶紧止住哭声，一路叫着追出门去。
山柱回到饭桌旁坐下，拿起桌上的半瓶“土八路”，一仰脖子咕嘟咕嘟喝了个精光。
“臭婆娘，原来对那小子还不死心啊。是不是见他现在当局长了，心里就痒痒了，想重温旧梦了。我呸！也不照照你那张老脸，人家还会看得上你。”
山柱骂完，从碗柜里拿出一瓶“土八路”，打开瓶盖，又咕嘟咕嘟地喝起来。
再有涵养的男人，也不能容忍自己的女人心里还有另外一个男人，哪怕这个男人是她的初恋。
二十年前的山柱，由于是家中的长子，初中毕业后就帮着父母挑起了生活的重担。他有三个妹妹一个弟弟，到二十七岁时，三个妹妹都已经有了孩子，弟弟已经在县城里的水泥厂当工人了。
他成了老光棍的后备军，一家人都为他的终身大事发愁。而他却偏偏有种癞蛤蟆一定要吃天鹅肉的劲头，一般的女人还看不上，硬是盯上了比他小八岁的春梅。
山柱最终能把春梅弄到手，还多亏了那条不成文的村规。正是那条老辈人留下来的村规，使他战胜了情敌，从对面村那个小白脸手中把春梅抢了过来。
当年的春梅和钟亮妈柳艳一样，是东山村的一朵花：苗条的身材，秀美的眼睛，漂亮的脸蛋，白嫩的肌肤，丰满、高耸、富有弹性的胸＊，无不散发着女性特有的魅力。梦中，山柱不止一次地把春梅抱在了怀里，吻着她那花瓣一样鲜嫩的唇，闻着她那令人陶醉的体香，然后将她抱上了＊……每到这个时候，他便醒来了，一股浓浓的汗臭味使他差点把肚子里的东西吐了出来——原来他正抱着那床脏兮兮的被子，被子的一角，被他含在了嘴里。
梦终归是梦，醒来后一切又回到了现实。现实是他梦中的姑娘并不喜欢他，而他，却一直生活在自已的梦里。
在一个满月的夜里，他扛着鱼竿去水库边钓鱼，无意中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静悄悄的水库边，草丛中隐隐约约地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他轻手轻脚地顺着那笑声寻去，却发现梦中的姑娘，此时正和一个男人肩靠着肩坐在软绵绵的草地上。
“梅！如果我今夜要了你，你会不会后悔？”那男的问。
“你敢！”春梅说完，又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女人这时候的笑便是一种信号，说明她已经为你开绿灯了。于是那男的便放心大胆地抱住了她。一阵狂轰乱炸的亲吻后，他把她放倒在软绵绵的草地上。很快，一阵令人血液沸腾的呻＊声传入了山柱的耳朵。
这时候的山柱，大脑一片空白，怕是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心爱的姑娘，心甘情愿地让别人抱着亲着，却一点办法也没有。说实在的，他当时怕是连死的想法都有。
过了一会儿，那令人激动的呻＊声停了下来。那男的将春梅扶起，用手帮她理了理头发，说：“春梅！你是我心中的女神，我如果现在要了你，那就是对女神的冒犯。我不能冒犯我的女神，更不能委屈了我的女神。”
“你真好！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不是因为你长得英俊嘴巴甜，而是因为你为人稳重，不轻浮，让我有一种实实在在的安全感。”春梅说完，将胸前两颗被解开了的扣子扣上，然后站起来整了整衣服下摆，刚要坐下，却发现不远处有一个人影，正在傻呆呆地站着。
春梅吓得一声尖叫，这一声尖叫使山柱回过神来，他赶紧扔掉鱼竿，狼狈不堪地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那男的也被春梅这一声尖叫吓得站了起来。
“怎么回事？快吓死人了！”那男的问。
“有人看见我们了，快走……”
春梅说完，拉着那男的手，一路小跑着来到大坝旁边。俩人在这里分了手，春梅回西山村，那男的回东山村去了。
再说山柱一口气跑回家中，脚也不洗就钻进了被窝里。愤怒、忌妒、绝望就象三条看不见的蛇，一口一口地撕咬着他的心。他的耳旁又传来了春梅那销魂夺魄的呻＊声，这呻吟声此时也象一支支利箭，毫不留情地刺进了他的心里。
山柱再也受不了这样的煎熬了，此时此刻，他只想尽快地忘掉刚才看到的和听到的一切，就象一个正在忍受酷刑的人，只想尽快失去知觉一样。
于是，他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发疯般地朝地上的酒坛子扑去。
酒是个好东西，这话一点也不假。它可以让你一醉解千愁，也可以让你暂时忘掉所有的痛苦。当你一醉醒来，就会在不知不觉中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态，冷静地面对已经发生的一切。
山柱就是这样。为了不让自己发疯发狂，他一气喝了两大碗土酒。这两大碗土酒一下肚，胃里就如翻江倒海一般。他趴在床上吐了一地，连血水都吐出来了。
当他从沉睡中醒来时，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年迈的父母。因为三个妹妹都已远嫁他乡，弟弟又在城里工作，这个家就只有他和父母相依为命了。
地上的脏物已被父母打扫干净，一条叠好的湿毛巾压在他的头上，他心里清楚，昨天夜里自己一定烧得不轻。
父亲坐在床边，见他醒来了，轻轻地吁了口气，然后故意将脸扭向一边，一声不响地吧嗒着烟。
母亲赶紧将他头上的湿毛巾拿下来，往地上的脸盆里浸了浸水，再将毛巾拧干。
“儿呀，你干吗为了个女人糟蹋自己啊。春梅那丫头眼角高着哩，她是不会看上咱们家的。”母亲将毛巾展开，一边替他擦脸一边说。
“妈！你们……你们怎么知道我心里想着春梅？”山柱不解地问。
“没出息的东西！躺在床上春梅春梅的叫了一夜，我和你娘又不是傻子，还猜不出你心里想的啥。我可不是向你泼冷水，这找媳妇嘛，就得量体裁衣。那春梅可是你小子能想的？再这样下去，村里人非骂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不可。”
父亲说完，将烟袋锅往鞋底上拍了拍，然后重新装上烟丝，点燃后又继续吧嗒起来。
“爸！妈！实话对你们说吧，我这只癞蛤蟆，还非吃她那块天鹅肉不可。她到底怎么了，不就是个女人么。别人能追，我为什么不能。其实我几年前就喜欢上她了，只是那时她还小，我不想招惹她罢了。”
山柱大概是让父亲的话激怒了，为了证明癞蛤蟆也能吃天鹅肉，他追春梅，看来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了。
丽香从家里跑出来，朝村外的水库跑去。春梅一看女儿朝水库跑去，顿时吓得脸都青了。她失声地大喊一声，然后两腿一软坐在了地上。丽香见母亲坐在了地上，吓得赶忙转身跑了回来。
“妈！你怎么了？”丽香跑到母亲身边，紧张地问道。
春梅一把抓住女儿的手，哭着骂道：“死丫头，良心让狗吃去了。爸妈把你养大容易么？你……你竟然要为一个臭男人去死，早知道这样，当初生下来时我还不如把你扔进河里算了。”
母亲这一通臭骂，使丽香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她朝四周看了看，小声说：“妈！看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只不过是想去水库边坐坐而已。”
“真的？”春梅松开丽香的手，然后从地上站了起来。
丽香说：“放心吧，你女儿可没有那么傻，我要是想跳河，早跳了，哪还会等到今天。”
春梅这才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说：“小祖宗！你可吓死老娘了。你要真敢往水库里跳，老娘也不活了。”
丽香苦笑一下，喃喃地说：“如果往水库里跳就能让钟亮回到我的身边，那我还非跳不可。”
春梅一听这活，吓得马上又抓住了丽香的手，而且越抓越紧，生怕一松手，她就没有了似的。
丽香看母亲被吓成了这个样子，突然扑哧一声笑了起来：“我要是死了，岂不便宜了人家，我才不干那样的蠢事哩；你要是不放心，就陪我去水库边坐坐好了。”
春梅从女儿的话中听出了弦外之音，这才彻底放了心。
原来女儿的想法和娘的想法一样，在这件事上绝没有轻易服输的道理。
幸亏现在是中午，村里又都有关门吃午饭的习惯。否则的话，母女俩如此大的动静，看热闹的人一定不少。
丽香拉着母亲的手，一起向水库走去。来到水库边，母女俩在一片绿茵茵的草地上坐了下来。
这时，丽香告诉母亲，明天是街日，她想去镇上散散心。
春梅想了想，说：“妈陪你去。要不干脆去县城玩玩，顺便去看看你弟弟。”
啊！想不到丽香还有个弟弟。
原来春梅有个表姐嫁在县城里，为了让儿子能更好地读书，她把儿子送去了表姐家，只有到放寒假或暑假的时候，才让儿子回来。
丽香听母亲说要陪自己去县城玩玩，不由得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死丫头！你又笑什么？”春梅看着丽香，笑着骂道。
丽香的脸上泛起两片红晕，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一边用手搓弄着自己的辫梢，一边小声说：“人家才不要你陪咧。你陪人家去，一点意思也没有，那还不如不去。”
“你说什么？不要老娘陪你去，那你要谁陪你去？”春梅大声问道。
丽香咬了咬牙，说：“我要钟亮陪我去，不去县城，就去镇上玩一天。”
春梅赶忙用手在丽香的额头上摸了摸，说：“不烧啊，怎么说起胡涂话来了？人家都跟那狐狸精谈婚论嫁了，怎么可能陪你去。再说你一个姑娘家，让一个大男人陪着去玩，那不就等于把自己的名声给毁了么。”
“我才不怕哩。他不是说把我当亲妹妹一样看待么？既然这样，亲妹妹让他陪着去赶一回街，又有什么不可以的？”
丽香说完站了起来。她看着平静的水面，自言自语地说：“这水库里的水就象我的性格一样，实在是太安静了。从现在起，我不想再这样了，我要换一种活法。”说完捡了块土，用力向水中扔去。
平静的水面顿时“咚”的一声响，溅起了一圈水花，同时也荡起了一层一层的波纹。
春梅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宝贝女儿，她似乎从女儿的身上，又看到了自己当年的影子……
第二天天刚大亮，丽香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然后挎着自己织的一个红线包，大大方方地去了钟亮家。
到了钟亮家，老钟头正在院子里劈柴火，柳艳正弯着腰在院子里刷牙。
“哟，丽香来啦，快、快进屋里坐坐。”柳艳看见丽香，满脸堆笑地招呼道。
老钟头也放下手中的斧子，看着丽香一个劲地傻笑着。
丽香见柳艳满嘴牙膏，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
“阿伯，伯母，我来找钟亮哥。”丽香红着脸说。
“好咧，他在屋里，怕是还没起咧。”老钟头说。
老钟头说完，用手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然后从腰带上取下旱烟袋，装上烟丝，点燃后蹲在地上抽起来。
柳艳仍然弯着腰继续刷牙。老两口现在都怕见丽香，就象欠了一屁股债的人害怕见到债主一样。
丽香是个聪明的姑娘，两位老人越是这样，就越说明他们心里舍不得她。因为从小到大，他们都是一直把她当儿媳妇来看待的。
她知道她的到来会使两位老人感到尴尬，因此应该尽快地离去。于是她走近柳艳，红着脸小声说：“伯母，麻烦你告诉钟亮哥一声，就说我在水库边等他，有事和他商量，叫他一定要来。”说完也不等柳艳回答，便转身离去了。
丽香在水库边等了约半个小时，钟亮果然来了。看着眼前的丽香，钟亮不由得暗暗地吃惊起来。在他的记忆中，丽香从来没有象今天这样迷人过。她站在绿茵茵的草地上，看上去就象一朵亭亭玉立的荷花。毫不夸张地说，即使是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只要与她擦肩而过，都会忍不住回过头来看上几眼。
“丽香妹，我……我来了。”钟亮走到丽香身边，小心翼翼地说。他知道自己对不起丽香，这次见面，说不定会被丽香臭骂一顿咧。
丽香看了他一眼，然后又看了看水库里的水，问道：“如果那天我在你身边，你信不信我也会跟着你一起跳下去？”
“丽香妹，我……”钟亮不知说什么好，丽香的话使他感到很意外。
他相信丽香是真的喜欢他。一个男人同时被两个女人喜欢，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钟亮哥！你说过要把我当亲妹妹一样看待，这是真的么？”丽香突然转移了话题。
钟亮点了点头。
丽香脸上现出一丝怪怪的笑，然后脑袋一歪，象个小女孩似的，扑闪着一双美丽的大眼睛，问道：“那好，现在亲妹妹要你答应一件事，你答不答应？”
这下钟亮心里轻松多了，他看着丽香，很认真地回答：“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一定答应！”
丽香抿着嘴笑了，声音柔柔地说：“今天是街日，亲妹妹想要你这亲哥哥陪着一起去赶街。”
钟亮也笑了：“就这么点事呀？行！”
丽香脸上的笑容变得灿烂起来，一把拉住了钟亮的手：“那还等什么，咱们快走吧。”
钟亮只好跟着她走，虽然显得不太自然，但被这么个漂亮妹妹拉着，倒也是一种享受。
其实小时候两人手拉着手，跟在大人屁股后面逛街，那是常有的事。只不过是稍微懂事后，就再也没有拉过手了。
钟亮去水库边和丽香见面后，老钟头和柳艳就一直心神不安地在家等着。现在见俩人象兄妹一样手拉着手回来，都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常言说夫妻不成朋友在，只要俩人不搞得跟十代冤九代仇似的，他们做老人的也就知足了。
“爸！妈！我陪丽香去镇上赶街，天黑以前一定回来。李兰如果来了，你们就告诉她一声。”
老两口连声答应。在他们看来，儿子和丽香的事，总算有了个不错的结局。
但他们可不敢把这事告诉李兰，李兰要知道自己的未婚夫，大清早就陪着别的女人赶街去了，那还得了，那醋坛子非打翻不可。
钟亮和丽香一路说说笑笑，沿着脚下的黄泥路向大公路走去。俩人怎么也不会想到，身后有一个男人正在远远地跟着他们。
春季是农忙季节，农民忙于春耕春种，很少有时间去赶街，但却丝毫不影响这个山区小镇的热闹。因为小镇象一颗美丽的明珠，镶嵌在一条贯穿南北的国道上。南来北往的车辆，都必须经过这里；过往的司机旅客，更是把这里当成了理想的休息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小镇的快餐店一天天地多了起来；和快餐店一样多起来的，还有一家家规模很小的客店。这些客店虽然没有什么上档次的服务，但却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只要肯花钱，什么样的人都可以住。
在这些小客店中，有些同时又是快餐店。这样的小客店往往是一栋三、四层的小楼房，一楼用来供应快餐，二楼以上开客房，这样的快餐店，生意一般都是比较好的。
钟亮和丽香步行来到大公路，在这里坐上中巴车，不到半个小时就来到了镇上。由于他们在家没有吃早餐，空着肚子走了十二公里的山路，此时面对着一家家快餐店，那飘散在空气中的饭菜的香味，早就把俩人的肚子弄得咕咕地叫起来了。
民以食为天，任何时候都不能亏待了肚子。
于是，丽香拉着钟亮，向一家快餐店走去。他们刚走进快餐店，一个十七、八岁的女服务员就迎了上来。
这是一家客店兼快餐店，从装修上看，应该算得上是这一带比较好的了。
快餐店里已有好几个客人正在吃饭。
“大哥大姐，请问你们是吃饭还是住店？”女服务员笑容满面地问。
“给我们来两个快餐。”钟亮抢先对服务员说，同时把钱递了过去。
虽然是丽香拉着他进快餐店的，但他认为这一餐应该由他来请，不为别的，就因为他是个男人。
丽香眼光怪怪的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嘴巴动了动，可最后还是没有说出来。
其实丽香想说什么他心里清楚，他是个大男人，不可能让一个小女人请他吃饭，这就是所谓的大男子主义吧。
女服务员接过钱，然后把他们引到一张靠近窗口的饭桌旁坐下；用抹布把桌子擦了擦，之后拿来两杯茶放在他们面前，说：“大哥大姐，快餐马上就好，请喝杯茶稍等一下。”
俩人冲女服务员点了点头，说了句谢谢。女服务员见又有客人进来，于是冲他们笑了笑，然后又忙着招呼客人去了。
钟亮正感到口渴，拿起茶杯一下就把茶喝光了。丽香看了他一眼，说：“不够的话，连我这杯一起喝。”
钟亮笑着说：“你客气什么？这店里的茶都是免费的，不喝白不喝。”
丽香白了他一眼，说：“你难道忘了，我从小就不爱喝茶。”
钟亮伸了下舌头，然后毫不客气地把丽香的茶喝了。
很快，服务员把两大碗白米饭端来放在了桌上，接着又端来了两碗青菜豆芽汤，最后才把炒好的菜端上来。
这里的快餐简单，便宜，但又不失本地风味，是小镇能够吸引过往司机和旅客的招牌之一。
“钟亮哥，这菜不错，我们喝两杯吧，”丽香突然说。
我的妈呀！原来丽香这丫头还会喝酒。
其实丽香是能喝两杯的，这一点钟亮比谁都清楚。两人要比起酒量来，钟亮还不一定是丽香的对手。丽香爸山柱是个酒鬼，对酒能强身这一点深信不疑。丽香因为是早产儿，从小身体就弱，所以山柱从来就没有反对过她学喝酒。从一口两口开始，慢慢地到能喝一杯两杯，酒量就这么一年一年地练出来了。你可不要小看了这一杯两杯，那可是四两一杯的大茶杯啊。其实在东山村和西山村，能喝两杯的女人有的是，这都是繁重的体力劳动逼出来的。面朝黄土背朝天，一滴汗水一粒粮，是这一带农民生活的真实写照。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要想生活得好一点，就必须拥有强壮的体魄，强壮的体魄对于落后山区的农民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
“丽香，大白天的就不喝了吧，万一喝过了头，那就误事了。”钟亮见丽香说要喝洒，于是劝道。
“怕什么？有你在就误不了事。”丽香说完，也不管钟亮同不同意，叫服务员拿来一瓶二十八度的本地米酒，然后自己动手将瓶盖打开，把洒满满地倒在两个空了的茶杯里。
“钟亮哥，来，我先干为敬。”丽香说完，拿起酒杯，一气喝了个底朝天。
丽香的这一举动，实实在在把钟亮吓了一跳。喜欢喝酒的人都清楚，这空腹喝酒不仅伤身，而且还容易醉。这个道理丽香不可能不知道，除非这丫头成心想把自己灌醉。
丽香一杯酒下肚，只觉得胃里一阵发热，接着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她也就一斤的酒量，如今空腹喝了一杯，而且又喝得急，和平时正常喝酒相比，已经有六、七分醉意了。
“丽香，你不能这样喝，这种喝法非伤胃不可。”钟亮说完，把桌上还剩下的小半瓶酒拿了过来。
“不用你管，快把酒给我。”丽香伸手来抢酒瓶，钟亮赶紧把酒瓶抓得紧紧的。
“你先吃饭，要不真的伤胃了。”钟亮认真地说。
“心都让你伤透了，难道还怕伤胃！”丽香说完，鼻子一酸，眼泪止不住掉了下来。
到了这个时候，钟亮似乎才明白，原来这丫头并不是来赶街，而是特意来喝酒的。他和李兰的事已经使她受到了伤害，她要是想不通的话，那今天这餐饭可就吃得有意思了。别看丽香平时文文静静的，可一旦横起来，其厉害的程度一点也不比别人差。
他开始后悔跟丽香来了。
女人的陷阱往往是温柔的陷阱，所以最容易掉进去的一定是男人。
“丽香妹，你、你不要这样。都是我不好，你要是恨我，就骂我一顿好了。要不打我也行，千万不要跟自己过不去啊。”钟亮见丽香哭了，一时间不知怎么办才好。
店里的客人和服务员，都把目光投向了他们。大家有的认为他们是夫妻，有的认为他们是恋人。但有一点却保持一至，那就是百分之百地认为，一定是男的做了什么对不起女的事，惹得女的伤心了。
一般来说，女人总是最容易获得同情的，尤其是漂亮的女人。
“老弟，好好哄哄吧，让这么漂亮的姑娘伤心流泪，可不是咱爷们干的事，我看哪，你应该自罚三杯才对。”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吃饱了饭，临走时拍了一下钟亮的肩膀说。
这话提醒了钟亮，他一仰脖子，把手中的小半瓶酒喝光了。
与此同时，丽香拿起了钟亮的那杯酒。钟亮还没有来得及阻止，一杯酒已经被她喝了一半。
钟亮把杯子夺了过来，把剩下的半杯酒倒在了地上。
丽香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然后摇摇晃晃地准备走出去。钟亮怕她摔倒，赶忙站起来搀着她。丽香顺势将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喃喃道：“钟亮哥，我的头晕得很，怕是要出丑了，你赶快扶我上楼，帮我开间房，让我好好地睡一觉。”
钟亮当然知道她喝醉了，除了让她睡一觉，没有别的办法。现在又不是在家里，不开房间就没有地方睡觉。总不能让她睡在饭桌上吧。果真那样的话，这笑话可就大了。
于是，钟亮扶着丽香上了楼。
到了楼上，钟亮花二十元钱开了间房，然后扶着丽香进到房间里，让她坐在了床上。
“丽香妹，你好好地在这里睡一觉，我在下面等你。”钟亮说完，准备转身出去。就在这时，丽香突然站了起来，伸出双手，一下子便揽住了他的脖子。
丽香双手缠住钟亮的脖子，泪水象断线的珠子一样落了下来。钟亮没想到她会这样，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丽香，别……别……”他结结巴巴地说。
“十代冤九代仇的冤家，我……我恨死你了。”
丽香说完，手一软，倒在了床上。
钟亮见丽香躺下了，赶紧转身往门外走；刚走到门口，就听见身后哗啦一声响，回头一看，好家伙，丽香已经趴在床上吐起来了。
钟亮苦笑着摇了摇头，只好又转身回来。
他不声不响地守在床边，等丽香吐完了，这才倒了杯热水递给她漱口，然后将吐在地上的东西打扫干净，之后见她睡着了，又把床上的被子给她盖上。
其实丽香根本就没有睡着。
在快餐店里喝酒，丽香还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她平时在家喝的都是二十来度的土酒，今天喝的却是二十八度的瓶装米酒。加上又是空腹饮酒，所以不醉才怪。
吐了一阵之后，丽香感到轻松了许多，人也清醒了不少，只是一睁开眼晴，就感到整间屋子在旋转。她现在最怕的是钟亮离开，如果钟亮离开了，那她这一肚子的酒就白喝了。她之所以让自己醉成这个样子，目的就是要让钟亮一直守着她。她要躺在这床上睡到明天，钟亮如果一直守在她身边，那她的目的就达到了。
纸是包不住火的，只要李兰知道她和钟亮孤男寡女在小镇的客店里住了一夜，那钟亮就算有一百张嘴恐怕也说不清了。因此她绝不能让钟亮离开。于是，在钟亮给她盖被子时，她一把抓住钟亮的手，有气无力地说：“钟亮哥！我的头好痛。你、你不要走，就这样坐在我身边，千万不要走。”说完眼泪也跟着流了下来。
丽香一流泪，钟亮的心就软下来了。从小到大，他一直把丽香当成自己的亲妹妹。现在丽香醉成这个样子，他这当哥的如果不守在身边，那就太不够意思了。
“丽香妹，你放心休息，我不会走的。我这就去打一盆热水来让你擦擦脸，然后再洗洗脚，这样睡起来就舒服了。”钟亮语气柔柔地说。
丽香这才把手松开，睁开眼睛看了他一下，然后又闭上眼睛，喃喃道：“你要走我也不强留，但这一辈子我都不会原谅你！”
钟亮还能说什么呢？只好拿着脸盆下楼去，因为二楼和三楼没有热水。
钟亮沿着楼梯下来的时候，有一个人也跟在他屁股后面下了楼。他来到楼下，刚准备去厨房打热水，这个人就在他的背上轻轻地拍了一下，他回头一看，原来是本村的村民强子。
强子是他很要好的朋友，自从知道他和李兰的事情后，强子就开始发疯般地追求丽香，并且当着丽香的面公开表示，不达目的绝不罢休。
“强子，你今天也来赶街。”钟亮高兴地说。
强子二话不说，拉着钟亮就往外走。钟亮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问他又不讲，只好跟着他出了快餐店。
俩人来到一个僻静的地方，强子看看四周无人，突然对着钟亮的脸，挥手就是一拳。
钟亮被这一拳打得后退了几步，然后重重地跌在了地上。他感到嘴角一阵发热，用手一摸，血都流出来了。他一边用手擦着嘴角上的血，一边瞪大双眼看着强子。
强子的眼睛瞪得更大，连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见钟亮跌在地上，好象还不解恨似的，扑上来又是一拳。不过这一拳让钟亮给挡住了，否则的话，非被他打得满地找牙不可。
“强子，你是不是疯了！？”钟亮大声问道。
强子象头疯牛似的，一把抓住了钟亮的衣服领子：
“真看不出来啊，你他娘的长本事了！嘴里吃着一块，手中还夹着一块，你就不怕吃多了撑破肚子。”
钟亮被他骂得莫明其妙，问道：“什么吃一块夹一块的？你到底想干什么？”
“少他妈的装糊涂，快说，你是不是把丽香给弄到床＊去了？”强子又扬起了拳头。
此时，钟亮看见强子的眼睛里仿佛燃起了一团火，这团火一旦喷射出来，非把他烧焦不可。
到了这个时候，钟亮才明白过来，原来强子是为丽香来的。
钟亮无缘无故吃了一拳，心里正觉冤得慌。他想好好地气一气眼前这个愣头愣脑的家伙，于是用力将强子推开，得意地说：“你算是说对了，我就是把她弄到床＊去了，你又能把我怎么样？有能耐你也去试试。”
强子这下可气坏了，大叫一声又扑了过来。
钟亮身材高大，要论打架，除非像刚才那样突然袭击，否则强子根本就占不到便宜。但此时强子就像一头被激怒了的公牛，明知不是对手，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钟亮一看强子这么凶，拔腿就往快餐店跑。
到了快餐店门口，钟亮停了下来。钟亮牛高马大的，跑起来要比强子快得多。他站在快餐店门口等了好几秒钟，强子才追上来。
“哥们，别、别”钟亮摆着手说。
强子气红了眼，哪还管他这些，举起拳头又是一拳。钟亮闪身躲过，这一拳便打在了快餐店的门上。
快餐店里传来了女服务员的惊叫声。里面的人一齐把目光投向了他们。
“大家不要惊慌，这是我兄弟，我和他正闹着玩哩。”钟亮冲着店里的人说。
强子一拳打在快餐店的门上，此时正拼命地甩着手，痛得龇牙咧嘴地又跳又叫。钟亮抱着双手在一旁乐滋滋地看着，就跟看耍猴一般。过了一会儿，强子停下来了，用手指着钟亮，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哎哟我的妈，你、你、你小子太坏了，我不跟你玩了。我他妈的这就回去，把你干的好事告诉李兰，让她好好地修理你。”
这下轮到钟亮慌了，赶忙拦住了他。
“哥们，别别、别这样，你刚才那拳把我打得够呛，这下咱俩算是扯平了。现在你听我说，你、你他妈的冤枉我了。今天要是被你打落门牙破了相，我他妈的就更冤了。”钟亮一急，也讲起了粗话。
强子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垂头丧气地说：“我知道丽香喜欢你，你他妈的把她睡了，那也是她心甘情愿。可你居然还在我面前喊冤，真是欺人太甚了！”
钟亮不由得笑了起来。他一把将强子拉起，说：“你真是个实足的愣头青，丽香就像我的亲妹子一样，我怎么会打她的主意呢？再说我明明知道你小子在拼命的追她，就算是为了你小子，我也不会打她的主意啊。”
强子一听这话，两只死鱼般的眼睛顿时又放出光来，一把抓住钟亮的手，问道：“你、你真的和丽香没有什么？”
钟亮认真地点了一下头，说：“我要是和她有什么，也不会等到现在。我和她还在娘胎里就定亲了，这个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那你为什么把她灌醉，还、还把她弄到床＊去？”强子还是不相信。
于是，钟亮便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他。
钟亮见强子还是将信将疑的，便拉着他走进了快餐店。
看着桌上原封未动的两个快餐，强子终于相信了。
“不行，我得上去看看她，我我”强子不放心地说。
钟亮又一把拉住了他，说：“你小子一定饿了吧，来，先吃饭再说。吃完饭我先回家，丽香就交给你了。你就当一回护花使者，等她酒醒了，好好地把她送回家去。”
强子顿时高兴得晕乎乎的，脸上布满了笑容。
于是俩人坐下来吃饭，强子为了陪不是，自己罚自己喝了一瓶白酒。强子的酒量在村里也是数得上号的，这一瓶白酒对于他来说，算不了什么。
临走时，钟亮拍了拍强子的肩膀，说：“兄弟，这机会实在难得，你要好好表现，表现好了，说不定我那丽香妹子就真的喜欢你了。”
强子乐得嘴都歪了。
钟亮走后，强子拿着脸盆进厨房打了一盆热水，然后端着热水，心里美滋滋地上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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