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山里少年
虽说此书归类为武侠,但其实与武侠并没有多少关系,只因为起点必须要归类,只得先这样了。不过,对于书中的武功和具体的打斗场面少年并没有刻意去描写,任凭大家自己随意想象。
少年所注重的是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所以书中更多也更深入的是对人物内心和情感的描述。比如杨晓风与洛清雪之间初时生死不悔的男女之爱,以及后来相扶相携的夫妻之情、杨家兄妹以及洛家兄妹之间血浓于水的兄妹之情、洛清雪以及林雨涵两对父女之间的父女亲情、兰如是和洛清雪之间的姑嫂之情、端木轩和慕容颜师兄妹之间的同门之谊、杨晓风和兰啸瑞之间的朋友之义、谢家父子与落家之间的主仆之道、杨晓风与李木清之间的师徒情分……,以上这些才是少年着重刻画的对象。
这样说吧,现代人大多都是生活在高压之下,每天除了上班就是上班,很多人完全忽略了身边的亲人,有时候甚至连和家人一起吃顿饭也成了奢望,所以少年想更多的表述一下自己对情感的渴求。这也是少年写此书的初衷,希望大家在追名逐利的同时也多关注一下身边的亲人。名利之心人皆有之,不过,名利的本质是为了让自己以及自己的家人生活的更好,而不是为了名利完全放弃生活,不要做到本末倒置。
同时,少年也想表达一下人在现实面前的无奈。就像少年第一句说的那样,究竟是命运选择了人,还是人自己选择了命运,书中给出你答案。
就像是杨晓风和洛清雪,虽然他们看似根本无从选择,一直就只能听命于宿命的安排,一直就只是被命运推动着在被动的往前走,但他们却从来没有屈服过,他们始终都在和命运做着抗争,他们始终没有忘记自己的初心。他们虽然也迷茫过,困惑过,但他们却从来都没有迷失过。他们始终都在坚持着自己最初的选择,也希望大家同样能够坚持自己最初的选择。
少年在这里想说,不管到什么时候,不管经历了什么,都不要忘记自己最初出发时的那个理由。
在这本书中,没有什么离奇的际遇,也没有多少幸运的机缘,更没有什么是非对错。
有的,就只是人性中最本真的善与恶。对善的坚持与守候,对恶的认知与思考。
少年希望大家能够始终坚守自己的本心,做到不改初衷,初心不悔。希望大家能够始终认清前路,不要迷失了自己,更不要把自己丢在路上,始终坚持自己最初的选择。
在书中少年并没有把谁当成绝对的主角来描写,而是以宏观的角度,以个人不同立场的把控来展开叙述。所以,故事采用明暗主线逐渐展开,并不是很多书那种流水账式的叙述方式。
因为全篇采用散文式的写法,导致很多人在初读之时可能会感觉故事有些散乱,但还请大家耐心细读,到最后你会彻底明白之前所说的一切。
书的前四十章基本上都是铺垫,到之后故事才算真正的步入**,各种明暗支线逐渐交汇,情节愈发流畅通顺。而且少年会在结尾的时候将全篇书的所有线索重新梳理一遍,到那时会让大家真正明白什么叫“到了故事结尾的时候才明白了故事的开头”。
不过,虽然这本书采用散文式的描写方式,但情节非常紧凑,绝没有多余的废话,故而还望大家耐着性子慢慢看。
现在网络上大量充斥泛滥着各种yy小说,看似天马行空,场面宏大,但细读之下千篇一律,甚至有些书在读完之后根本就没明白作者究竟表达了些什么。
书本是取材与现实生活,一本完全脱离了现实生活的书它的价值又何在?
不同与那些胡吹海扯,乱说一通的玄幻小说,本书完全取材与现实,更多表达的是对情感,对家的期许和奢求。
说白了,之所以有那么多yy小说,无非是人对现实的无奈和逃避。不过,少年在这里想说,不要抱怨命运的不公,也不要抱怨自己的处境不顺,抱怨除了会让自己痛苦之外,没有任何作用。
不要害怕命运的安排,也不要逃避现实,要勇敢的面对现实。即便脚下的路不是你自己的选择,但你也可以走出属于自己的精彩。你无法逃避命运的安排,但你可以选择不接受;你无法操控自己的命运,但你可以操控自己的心。
人一定要遵从自己的本心去活着,人也一定要坚强。就像这本书里的主人公一样,虽然命运始终没有给过他选择的权利,但他却始终都在和命运抗争着。
你不去抗争,不去努力,永远都不会有人替你坚强。
每个人在现实面前都一样脆弱。好比杨晓风,他一样也很脆弱,但为了守护身边的人,出于对亲人的爱,他只能坚强,他也不得不坚强。
可能坚强本身也无从选择,但他却把坚强当成了自己的选择。
其实少年也知道,这样的书可能并没有多少人会喜欢,大家喜欢的大都是那些快餐式的小说,但少年还是这样写了。这就是少年的性格,不是也不必为了刻意的去迎奉谁而把自己套入到网络上的那种死框子里。
有很多网络小说,当时读起来感觉很爽,但根本经不起推敲,就好像是碳酸饮料,初时爽口,之后回味起来实则淡然无味。这本书恰恰相反,初时味平,细读之下却回味悠长,就像是一壶陈年老酒,一杯香茗,需得静下心来慢慢品味。
书中所描述的基本上都是人与人之间的感情,通过正反双方对情感截然相反的态度形成强烈的反差,带给人内心的震撼。
少年用大量的文笔去描述渲染人与人之间的情感,当温情的场面达到顶点时忽然又来一个剧烈的转折,所以故事绝不会沉闷。
不过,虽然少年一直都在说着温情,却又一次次打破温情,以至于到最后,连少年自己都完全融入到书里人物的内心之中了。
少年本以为自己是那个写故事的人,可以随意操控书中人物的命运,但写着写着,少年忽然发现,原来少年不过就只是这个故事的见证者,故事里的人早已经有了他们自己的故事。
当然了,因为是第一次写书,情节把控、场景布置以及文笔方面难免显得有些不够深入,甚至是苍白,但少年会努力做好。最主要的是少年严谨而且认真的态度,这点从每一章节的字数多少就看得出来。
不管怎么说,这都是少年内心最纯粹,最真挚的情感流露。
可能是少年内心的忧郁吧,以至于全书多少有些忧郁,但同时却也极是明快阳光。
写书不易,新书要成长起来也不易,新人要坚持下去更不易。希望大家能够多多关注,你们的推荐和收藏就是对少年最大的认可和支持。
风是什么?
没有人说得清楚。
风又是什么样子的?
也没有人说得清楚,因为从来都没有人见过他的样子。
风本来就是无相无形的,但是每个人却都能感觉到他的存在。
风是温暖的,和煦的。
他更是一种力量,一种轻柔无力却无比强大的力量。
风无声无息的拂过大地,为万物带来了无限生机。
他是那样的平静,沉稳,以至于让人忽略了他其实也可以毁灭一切。
风把自己的狂暴隐藏了起来,他只想静静的守护着他所注重的那些人,那些事,然而上天却一次次的将他推到了命运的风口浪尖上,甚至是死亡的边缘。
命运从来都没有给过任何人选择的机会,风当然也不例外。
他本不想和命运抗争,但却不得不抗争。
这便是风的无奈吧!
雨呢?
雨是温婉的,绵柔的。
雨和风总是相依相存。
只是,雨是孤独的,很多时候,就只有她自己一个人,在不为人知的暗夜里,悄悄的来,又悄悄的走了。
以至于都没有人知道她是否真的存在过。
不过,在风最孤独的日子里,若不是有雨的陪伴,他可能根本就无法渡过自己生命的低潮期吧。
所以,风要感谢雨,感谢她曾给过自己的那丝丝暖意。
雨一直都在追随着风,不过,风却从来都不曾为她停留过。但不管怎么说,在风的心里,对雨或多或少总还存在着几分愧意。
风和雨,他和她之间,仅仅就只是彼此生命中的过客而已。
雨根本就不是风的归宿。
或许,最终的错过,本就是风和雨早已注定的结局。
那么,雪呢?
雪本是雨的另一种形式。
雪很美,也很冷,她把所有的情感都埋葬在了冬日的酷寒里。
她冷漠,孤傲,但这一切的一切不过就只是她的伪装而已。
在雪的生命里,更多的似乎就总是等待,等待岂非本来就是她的宿命。
雪更是孤独的,以至于连风都离开了她。
风离开的时候,她也没有去追随,但她心里所眷顾着的,却始终是他。
不过,雪也是幸运的,因为她同样一直存在于风的心里。
或许,风所向往和迷恋的,便是雪的那一份安宁吧。
冬日里的花,带来的却是春天的气息。
这就是雪。
与雨不同,只有在风完全停止了的时候,雪才会下。
在冬日的寒夜里,她静静的下着。
雪下了无数个日夜,她也守了无数个日夜。
凄清寒雪,冷如冰霜,但又谁真正能懂,酷寒只是雪的外表,在她的冷漠之下,其实还蕴涵着火热的温度。
她那颗火热的心,究竟是为谁而封冻,她心中的坚冰,又会为谁而解。
那封冻起来的心,还会有被融化的那一天吗,如果有,又该是一种怎样的力量才能将她心中的坚冰消融。
哪里有风雨?
有江湖的地方就有风雨!
哪里有江湖?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江湖上有什么?
江湖有情,江湖也有血;江湖有义,江湖更有恨。
爱恨情仇,恩怨纠葛,岂非本就是江湖原来的样子。
江湖上的血雨腥风从来都未曾停止过。
只有利益,没有情义,这就是江湖。
只认利益,不讲情义,这就是江湖人。
他和她便是在这风风雨雨中漂泊煎熬的江湖人。
农历八月,秋阳为万物带来了丰收的气息,一个团圆与收获的季节。
消尽了暑夏的酷热,天明气清,雨也少了许多。
山上的枫叶已开始变红了,轻风拂过,掩映在红叶丛下的那一幢幢屋宇就好似在一片火红的流云之中舞动。
山前漫流的溪水也愈发明快了不少,似乎一切又回到了早春时节。
荒僻的山道上,虽然还没有多少落叶,但却早已被杂草占据,不过,顺着草丛的间隙,依稀还能看出这条路本是用青石铺就的。
一个男子自远处走来,在路口停了一会儿后,缓步登山而上。
他身着一件极其朴素的蓝布长衫,不过却早已洗的发白。脚上穿一双短筒布靴,也早已旧的不成样子了。背后背着一件同样用素布包着的条状物,也不知是什么东西。
看他的装扮,似乎就是一个在应试中不及第的落拓书生,也不知他到这人迹罕至的荒山上来做什么?
看他的年纪,最多就只有二十六七岁的样子,不过,他的脸上却并没有一丝年轻人该有的青春活力,有的,只是一种与他年龄不相符合的沧桑,或者说苍凉。
莫非这个只有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他的心却早已经经历过太多的人世悲怆了吗?
他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有的就只是一种落魄。尤其是在那本该活力无限的双眸间,竟有着一种末世荒寒般的孤寞,以及那股深重的迷茫。
是他在困惑着什么吗?
紧闭的唇角,再加上低垂的眉梢,配上他苍白的脸,让他的气质愈发显得冷淡。
他有着一头如墨玉般的黑发,光泽近乎和女子的秀发一般,这本是一头很好看的头发的,若不是两鬓的那些许斑白。
虽说就只是一些稀疏白发,但夹杂在黑发之中,看上去是那般刺眼,以至于竟不忍让人多看他一眼。
愁一愁,白了少年头。
也不知是怎样深重的一种离愁,才使让他在这个年纪便已有了白发。
华发早生,少年白头,可惜啊!
只是,在他身上,可惜的又何止仅仅只有这一点。
他走的很慢,步伐跨度也不大,但韵律和节奏却完全一致,每次踏出的距离也几乎相等。
不过,他的眼睛却一直就只是看着前方,显然,这条路他很熟。又或者说,对于这条路,他又何止只是熟而已。
这条路,他至少已走过千百回。
或许,他并不只是在走路。他所走过的,还有他心底的回忆,那些都已经快要淡去了的回忆。
他就这样一路缓步而上,终于在山顶的那片空地上停了下来。
一眼望去,面前的那一大片建筑群依旧磅礴大气,只是那原本流光辉煌的琉璃瓦却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光彩,瓦上更是落满了去年的残叶。
曾经生机勃勃的地方,现在,有的却就只是一种几乎幽寂的荒僻之气,使人倍感凄伤。甚至还有些阴森,虽然此时正是日中之际,却总让人觉着瘆得慌。
他定定的站着,凝目望去,围墙虽还没有倒塌,却早已残破得不成样子了,尤其是那道大门,原本气势恢宏的大门,此刻根本已是斑驳不堪。
这就是时间的力量,不光苍老了人的容颜,更沧桑了人的心。同时,甚至就连人的记忆也一并抹去了。
时间在冲淡了人心中的伤痛的同时,将人心底的记忆也一并尘封了起来。
岁月无情啊!
时过境迁,不知可还有多少人记得,这片残破不堪,荒僻枯败的建筑群便是十年前的那个名动天下、威震江湖的武林第一大世家––––清水山庄。
或许,也就只有他了吧!
那他,却是谁呢?
岁月是世间最无情的东西,在不经意间便已将一切抹去。
曾经刻骨铭心的记忆,也早已被时光淡去。
就好像已经被时间改变了的清水山庄一样,他同样也已被时间改变。
他怎么也想不到,当再次回到清水山庄的时候,这里竟然已再无丝毫往日痕迹。
而他,也早已不再是曾经的那个青涩少年。
门前有溪,后山崖底更有一大片深潭,故而先辈们给这里起名为清水山庄。
曾经的清水山庄,做为江湖上排名第一的武林世家,气派是何等的非凡,现在呢?
十载光阴,人们早已将这个家族给淡忘了。
他也一样,岁月荏苒,他也早已被时光遗忘。
如今,还会有人记得清水山庄,记得他吗?
如今,还记得他的人,恐怕早已没有几个了吧,可能就连一个也没有了,因为就快连他自己也已经不记得他曾经的样子了。
又或许,其实还是有人记得他的,比如她。
如今还记着他的,怕是仅仅也就只有她了吧!
那他呢,他还记挂着谁吗?
一个连自己都已经遗忘了人,又会记得谁呢?
或许,还是就只有她了吧!
那她,又是谁呢?
在门前站了片刻后,他终是慢慢推开门缓步走了进去,随即便看见了演武场,足以容纳两三千人练武的演武场。
犹记得曾经,在眼前这片青砖铺成的大广场上,晨练的弟子们雄浑的呼喝声依旧还回响在耳畔。更记得曾经,他和弟弟妹妹以及庄上的孩子们在这里玩耍的情景依然还回荡在眼前。
曾经的一切,仿佛仍旧还历历在目,依旧还那般清晰可见。
不过,虽然记忆依旧清晰如昨,虽然往昔从不曾有半点模糊,但一切终究是回不去了啊。
所有的所有,不过就只是无法追溯的曾经而已。
他稍稍停留了一会儿后,便顺着演武场边上的长廊往更里面走去,走过演武场两侧那一排排整齐的房舍,记得这里,曾是庄中弟子的住所。
走着走着,终是走到了这条长廊的尽头。廊尽处便是清水山庄的核心所在,议事处、待客处、处理庄中事务的大殿都在此间,同时也是庄中高层人物的居所。
他并未在此处多做停留,甚至都没有多看一眼,便直接一路往后面走去,走过了庄中杂役仆人居住的屋舍以及库房存物之地。
他的脚步甚至还加快了几分,他本想直接一路走到后山去的,他想到后山的那片空地上去看看。那里,曾经是他练剑的地方,也是他教授弟弟妹妹练功,更多时候被妹妹拉着去捉蝴蝶,掏鸟窝,放风筝……的地方。
他想去看看后山的那片枫林是否依旧还在。
但走着走着,他却忽然停了下来,在山庄最后面的一处院落前停了下来。
他终究还是没有去看那片枫林。
他在院门前停下了脚步,静静的朝院里凝望着。
这里倒并没有多大改变,曾经,这里本就孤寂冷清,即便是以前,也是少有人来。现在,不过就只是更加荒僻了一些而已。
在整个清水山庄,唯一还没有改变的,恐怕也就只有这里了吧。
他站在院门口凝望着,一时间,竟像是陷入了对以前的回忆里。
耳边再次响起了他曾经问过她的问题:
“阿雪,妳知道这里叫什么名字吗”?
“什么名字”?
“听雪阁”。
站了一会儿后,他终于缓缓走进了听雪阁里。
原本青石铺成的小路早已被杂草完全覆盖,路旁栽种着的那几株山竹也已经枯死。不过,那几簇野菊花却还在,而且有几束已经开花了。
淡黄色的小花在风中来回摇摆着,是否便是生命最顽强的象征?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在院中似乎有一个少年,此刻正认真的将手中的纸片在往一旁早已扎好了的竹架上粘糊。
少年做得很专注,以至于让人感觉他绝不像是这个年纪的人。
他,便是那个少年。
那个少年正是他。
又或者说,那个少年是曾经的他。
他就是曾经名动天下,威震江湖的武林第一世家––––清水山庄的大少爷,世子杨晓风。
只是,时间已过去了太久,那已是许多年前的事。
一瞬间,仿佛又回到了许久以前,那年,他才刚好十六岁。
“呼……”,杨晓风站起身来,长出了一口气。看了看手中的风筝,很是满意的笑了笑,自语道:“终于做好了,现在总算是能向那小鬼头交差了,否则的话,恐怕……”。
要是自己还没有做好这个风筝的话?
想到妹妹缠着他闹腾的样子,他赶紧摇了摇头,还是不要多想的好。
他可是打心底里怕了那小丫头了,要是小丫头闹腾起来的话,他可是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谁让自己是大哥呢。
先前是弟弟一个,现在可好,又加上了一个妹妹。这两小鬼头整天跟在他后面,搞得他是鸡犬不宁啊。
他还就只能尽量哄两小鬼头开心,想到这里,唉……
自己怎么偏偏要早生几年做了这个大哥呢,要是迟生几年多好。要是那样,就是他闹腾别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整天被两个小鬼头闹腾他了。
不想了,想多了都是泪呀。
他都有些想哭了,做大哥的,命苦啊!
便在此时,只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明显是向这边窜了过来。听到这里,杨晓风赶紧把风筝藏到了身后。
“噗踏踏……”。
脚步声愈来愈响,紧接着,一个红影便已经闪进了院子里,而且是一下子直接冲到了他跟前。
来人是一个十一二岁左右的小女孩,着一身火红衣裙,就像个粉雕玉琢的瓷娃娃一样。这便是搞得他鸡犬不宁,让他是头疼不已却一点办法也没有的小魔头,他的妹妹杨晓溪了。
小丫头丝毫不在乎大哥那因自己这突然出现而受惊过度,以至于差点直接昏厥过去的小心脏,劈头盖脸的嚷叫道:“哥,风筝做好了吗”?
与此同时,小丫头圆圆的大眼睛也直挺挺的盯着他,脸上满满的全是期待。
“呼……”,杨晓风深吸一口气,缓解了一下自己被小丫头惊吓过度的心脏,定了定神后,淡笑道:“风筝啊,什么风筝,现在是放风筝的季节吗”?
同时他脸上也努力装出一副我给忘了的样子,显然是存心想着要逗一下这个调皮的小鬼头。
现在的确不是放风筝的季节,可是又有谁会和一个这么可爱的小女孩较真呢!
“哼……”,杨晓溪琼鼻一翘,假装出一副我很生气的样子,更加大声嚷叫道:“你忘了是吗,你怎么可以忘了呢。前天你明明答应过说要陪我去放风筝的,我昨天都等了一天了,谁成想你居然给忘了。好啊,打今儿起,我再也不理你了”。
“嘿嘿……”,看她的这幅模样杨晓风就想笑,只得赶紧从身后拿出风筝抵到她面前,笑道:“妳看看,这是什么”。
说着伸出另一只手很是溺爱地轻轻摸了摸小丫头的头,哄道:“晓溪乖,不生气啊,哥怎么会忘了答应过妳的事呢”。
“好耶……”,杨晓溪眼珠子滴溜直转,像个小兔子一般,一下蹦的老高,欢呼雀跃道:“我就知道哥你最疼我了,走吧,咱们这就放风筝去”。
说着咧嘴一笑,露出一颗小虎牙,显得可爱极了。随即拉起大哥的胳膊就往外跑,很是有点迫不及待。
杨晓风却不急着走,而是拉住小丫头的手,问道:“怎么就只有你一个,晓凌呢,他去哪里了”?
小丫头摇头道:“谁知道二哥去哪里了,哎呀不管他,咱们快走吧”。
一边说着话,一边使劲拽着他的胳膊便往外跑。
“啪……”,转身走的急,一下子直接撞进了一个人怀里。
赶紧往后退了两步,小丫头摸着自己被撞得有点发懵的小脑袋,顿了顿,看着被她撞到的人,气鼓鼓的嚷叫道:“安叔,你做什么呀”?
显然,被撞了这一下让她很是不满。
王安微微摇头,并不理会这个古灵精怪的大小姐,只是看着杨晓风。
杨晓风忙问道:“安叔,有事吗”?
王安是家里的老仆人,也是庄上的老管家,他是自小看着杨晓风长大的,一老一少两个人平时熟得就好像爷孙一样。不过,杨晓风总觉得安叔今天看他的眼神有点不一样,或者说怪异。
“大少爷,老爷和夫人在偏厅,让你过去一趟,来了个客人要你招待一下”,王安向杨晓风微微欠身,同时脸上还带着几分暧昧莫名的微笑。
虽说王安在清水山庄有些年头了,年龄比杨晓风他父亲都大好多。不过做为一个仆人,他对这位大少爷说话还是很恭敬的。
“嗯,我知道了……”,杨晓风点了点头,道:“我这就过去。哎,对了,不知是什么客人,既然爹娘都已经在了,怎么还特地要我去招待啊”?
他感觉有些奇怪。
王安笑嘻嘻的道:“少爷你不知道,今天的这个客人与你有关,所以,自然是由你招待最为合适”。
“与我有关,是谁啊”?
“去了就知道了”。
“哦”。
虽然杨晓风暂时还不知道来的人是谁,但既在偏厅招待,一定是个熟人了。
“云水间”––––清水山庄庄主和夫人居所的偏厅,平日里一家人吃饭和招待熟客的地方,这个名字还是夫人梅落云给取的。厅堂面积不大,陈设也很简朴,绝没有什么多余的物件,总之一点都不奢华,除了左右各摆了几套木椅以及几盆花卉外已别无它物。
不过,厅中的格局布置却很讲究,显然是精心设计过的。故而,虽无一丝奢华之物,却一点也不显得俗气。
此刻,清水山庄庄主杨霜子就坐在上首的主位上,旁边坐着他的夫人梅落云,二人下首还站着的他们的二儿子杨晓凌。而在他对面的客位上,正坐着一中年男子,男子身侧立着一白衣少女。
“呼啦啦”,杨晓溪一下子从门外直接冲了进来。看见有生人在场,赶紧对杨晓凌吐了吐舌头,乖乖的二哥身边站下,不过眼睛却偷偷的瞄着对面的白衣少女。
“爹、娘,什么事啊”?
杨晓风缓步走了进来,向父母打了声招呼。
下一刻,他就看到了坐在父母对面的中年男子和白衣少女。那男子他认识,正是与他们清水山庄齐名的武林世家“落雪谷”的谷主、他父亲的结义大哥––––洛文斌。
至于那女孩吗,想来便是洛文斌的女儿,落雪谷的千金大小姐洛清雪了吧。
“洛伯伯好”,杨晓风赶忙躬身向洛文斌行了一礼。
“嗯……”,洛文斌点了点头,随即有意无意的扫视了身旁的女孩一眼,微笑道:“晓风啊,这是小女清雪,想必你应该知道。哦,对了,是我忘了,你和雪儿今天才只是初见,但想来也并不是太过于陌生吧,是不是”?
杨晓风一时实在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得向洛清雪轻轻一笑,点头致意。本还想再开口问好的,谁知话还未说出口,就被洛文斌生生打断。
洛文斌根本就不给杨晓风任何回话的机会,又向女儿莫名微笑道:“雪儿啊,这就是晓风了。怎么样,爹没有骗妳吧,他与妳想象之中的样子比起来是否一样呢,也不知妳可还满意”?
他这问题问的实在有些莫名奇妙,更让人困惑的是此刻他脸上那暧昧不明的笑容,显然是意有所指。
只是洛清雪却好像根本就没有听到父亲正在问她,所以她根本就没有理会他。
她已在看着杨晓风。
自打少年从门外走进来的那一刻起,女孩的目光便再也没有从他身上移开过半寸。
此时,她仿佛已经呆了。
杨晓风同样也在看着洛清雪,看得很仔细。
当他的目光看向少女的那一刻,他便愣住了,完全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的少女,不知为何,心中顿时只感五味杂陈。原来她就是与自己订下亲约的那个女孩吗?
虽然之前已经在心里念想过无数次,但直到今天才见到真人。
他多少有些惊叹,惊叹上天居然能将如此绝世容颜赋予这个女孩。
那一袭白衣胜雪,清冷如霜。一头云挽青丝,随意披散在身后,竟堪堪与腰平齐。纤纤素手,比葱管还要修长。
最让人惊艳的还是少女的脸,看到她的脸的时候,杨晓风忽然感觉自己的心好像漏跳了半拍,甚至在某一瞬间竟完全停顿了一下。
少女的脸就像是用千年寒玉精心雕成的一般,鼻子,耳朵什么的都恰到好处。尤其是那一双眼睛,散发着一股让人无法直视的寒气,或者说她全身都散发着一种寒意。
加上那正紧抿着的樱唇,以及那对微皱着的秀眉,竟像是容不得别人接近她半点。
冷,如冰雪般的冷。这本不是一个正值双八妙龄的少女该有的气质。
这个美丽高挑的女孩似根本不属于人世,她本是那云天之上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又好似正绽开在万年冰峰上的一朵雪莲花。
同样,洛清雪对杨晓风也看得很仔细。
看到他的时候,她那如寒冰般清冷孤傲的脸上竟莫名的荡起了一抹淡淡的晕红。
这就是父亲所说的那个少年吗,那个与自己有着儿女婚约的少年?
也不知是不是一瞬间的错觉,她的心竟莫名紧张了一下。
怎么会这样呢?
少女想不通。
不过,少女并没有将目光从杨晓风身上移开,她那如雪山寒泉般清丽明动的双眸始终定定的盯着眼前的少年。
不知为何,刚刚少年对自己那淡淡的一笑,竟一下子让她的心跳加快了几分。
她看着他。
公子正年少。
一身灰绸布衣虽已显得陈旧,不过穿在他身上却有着一种难言的贵气。黑发随意的束在脑后,俊朗、儒雅的脸上有着的是淡淡的书生气。不过,最主要的还是他的笑,绽放在他嘴角的那一抹吟吟浅笑。
她忽然感觉好像有一股温和的春风轻柔的拂过了自己的脸。
莫非他的微笑中竟蕴涵着暖暖春意。
少年的笑就好像是久雪初晴后的朝阳。
这阳光灿烂而温暖。
这阳光足以融化冻结了千年的寒冰;这阳光也足以融化一颗被最冷的寒冰所冻结、所包围着的心。
就在他对着自己轻轻浅笑的这一刻,女孩的心瞬间便融化了,融化在了少年那如朝阳般灿烂的笑容之中。
或许连洛清雪自己都不知道,多年前,那个印在心间少年的笑容,是那样的刻骨铭心、至死不渝。
“哈哈哈……”,就在两个人彼此凝望之际,杨霜子的笑声很不合时宜的将他俩的目光打断。不过,通过杨霜子这爽朗的便可以听出,显然,他对杨晓风这个儿子还是很满意的。
“风儿,可知今天你洛伯伯为何而来”?
杨晓风摇了摇头,对于父亲的询问他显然不知道,所以,他在等父亲自己回答。
杨霜子又问道:“风儿,那你总知道一个月后将要在咱们清水山庄举行‘武林新秀会’的事吧”?
“武林新秀会”,杨晓风当然知道,这可是江湖上每十年才举行一次的盛会。
专门为年轻一代的新人提供的竞技平台,其目的无非是为让那些本来默默无闻的小辈人物一举成名,从此名扬天下。
一朝成名天下知,人生在世,不就是为了这名利二字吗?
为名为利,不择手段者大有人在,更何况,这“武林新秀会”刚好能够让人出名,故而,每次“武林新秀会”时,总有大批青年才俊怀着对未来的无限愿景慕名而来,试想如此绝佳的成名机会,有谁会错过。
这些人大都怀着名扬天下的美梦,妄想着一朝成名,从此飞黄腾达,就此登上人生的最顶峰。于是乎,在这些人的推动下,“武林新秀会”的名气是一年比一年大,否则也不会将举办地点选在当今江湖上势力最大的武林第一世家清水山庄这里了。
当然了,举办“武林新秀会”的另一个用意,也是让那些不知天高地厚,以为老子天下第一的世家子弟长长见识,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今年正好又是一个十年之期。因为这次“武林新秀会”的举办地点选在了清水山庄,为此,三个月前庄里就开始为此事做准备了,只是,杨晓风对这些事并没有什么兴趣,故此便也就没有过问过而已。
“嗯”,杨晓风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
只是,对于洛文斌父女二人来庄里和武林新秀会有什么关系,他还是有些不怎么懂。
这根本就是两件毫无关联的事情嘛,就算是带女儿来参加盛会也无需来得这么早吧。武林新秀会九月十八才开始,现在才八月上旬,距今还有一个多月呢。
可是,父亲绝不会问他那种没有什么关联的事情!
莫非是……?
杨晓风忽然想到了什么,悄悄朝洛清雪瞟了一眼,一时间,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好像又加快了一些。
便在此时,梅落云忽然望了洛清雪一眼,随即笑着道:“风儿,只因当年我和你伯母同时有了身孕,于是我们两家当时便指腹为亲,相约同性为亲,异性为媒。所以,你和清雪侄女算是指腹为婚的娃娃亲啊”。
其实,之前杨晓风便知道这事,在他还很小的时候母亲便对他说过,他有个指腹为婚的妻子。只是,很多娃娃亲因家道变迁,或者小辈们自己不满意等等这些,以及其它诸多原因,总之,大多都是不作数的。
虽说,这也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江湖儿女一向不拘俗礼,故而,一直以来,对这门亲事,杨晓风并没怎么上心过。
直到,他见到洛清雪的那一瞬间。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遇见了一个和自己同龄,又有着一副绝世容颜的少女,并且这女孩还与自己订有娃娃亲。
杨晓风心里忽然有一种茫然若失的感觉。似乎多了点什么,同时又好像少了些什么。
这真是一种奇怪的感觉,似痛苦,却又无比甜蜜。
他这是怎么啦?
小丫头悄悄拉了一把杨晓凌的袖子,附在其耳边小声问道:“二哥,什么是娃娃亲啊”?
“别说话……”,杨晓凌忙摆手制止了小丫头探索未知的好奇心,悄悄道:“别乱问,待会儿再告诉妳”。
“哦”,小丫头很无趣的点了点头。
出神之际,杨霜子忽又笑着道:“风儿,如今你和清雪你们两个也都到了婚嫁的年龄了。依我们的意思呢,想让你们两个此次在武林新秀会上以夫妻的身份合力与人对决比试,你看如何”?
虽说他是在征询杨晓风的意见,但还不等儿子开口,杨霜子便接着道:“如此一来,便是向武林同道宣布了你们两个的婚姻之实。若你们再能在对决比试中脱颖而出,一路克敌制胜,夺得此次武林新秀会的头筹桂冠的话,这更不失为一段武林佳话嘛”。
杨霜子微笑着,看着站在下首的儿子,顿了顿,继续道:“风儿,对这桩婚事你是否还满意,对于我刚才的安排你可还愿意呢”?
他的语气像是在温和的询问,但更多的却像是不置可否的命令。
上辈对小辈说话岂非从来都是这样,何况杨霜子还是一派宗主。
“这……”,杨晓风稍稍迟疑了片刻,目光侧顾,悄悄瞟了一眼洛清雪,立时再没有丝毫迟疑,直接表示恭从,道:“婚姻大事从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既然爹娘和洛伯伯,既然你们长辈之间早有约定,我怎敢有异议”。
“哈哈,好”,杨霜子对儿子的态度非常满意,当场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咳、咳咳……”,梅落云赶紧咳嗽了两声,示意丈夫在小辈面前注意点仪态。随即她自己又正色道:“老爷,这婚姻结合是儿女双方两个人的事情,你怎么就单单只问风儿一个人的态度,也不问问人家清雪侄女愿不愿意”。
她这话虽明面上是对杨霜子说的,不过她的眼睛却始终都只是盯着洛清雪。
“呃,是是是,夫人说得对……”,杨霜子连连点头,笑道:“是我心急了些,以致有些失态了”。
当即,他也一并将目光移到了洛清雪脸上。不过,他夫妇二人一时都就只是看着女孩却并不询问她的意见,他们知道,眼下有更合适的人会替他们问女孩的意愿。
洛文斌并不是第一次见杨晓风了,随着年岁增长,这孩子变得越来越沉稳不凡了。
说实话,对这个未来的女婿他是打心里很看好的。只是,这次来清水山庄却并不是单单要只让他自己看好杨晓风的。
知女莫若父。从杨晓风一进来洛文斌就在一旁细细观察着洛清雪的神色。从她的神情变化间,他当然看得出,在女儿心里对杨晓风同样也是很中意的。
本来,要是在平日里,这些便已足够,但今时不同往日,今天在这里,当着他们这些长辈的面,有些话还是要直接说出口的好,并且是说得越清楚越好。
心念及此,他忽然想到女儿今天来清水山庄的原意。想到她之前缠着嚷着让自己带她到清水山庄来本来要做的事,他不由得就想笑。
“那个,雪儿啊……”,洛文斌看着自己的女儿,干咳一声,忍住笑,缓缓问道:“妳是否愿意嫁于晓风他为妻呢。从此与他夫妻相携、荣辱与共、生死相依、患难相扶。那怕天各一方,彼此也能心意相通;纵然风雨兼程,彼此也能不离不弃。无论贫穷富贵,无论经过多少磨难与煎熬,但始终都能心系对方,挂念着对方,时时刻刻想着对方。彼此能全心全意为对方付出,直到白头终老”?
洛清雪一时有些羞涩,总之感觉浑身上下很不习惯,但同时更有些惊讶,她以前怎么不知道爹爹的口才居然这么好,听他刚刚这一番话说的多漂亮,那真叫一个字––––棒极了。
她是大家闺秀,名门千金,眼界心性自然非普通女子所能相比,自然也没有普通女子的那种娇羞之态。
虽然性子嘛是冷淡了些,但她平日里本是个很洒脱的女孩,不过,此时被自己的父亲看着,同时也被杨霜子夫妇看着,当然了,还有杨晓凌和杨晓溪这两个小鬼头,最重要的是被杨晓风看着,而问的又是这种事关一生的终身大事,她多少还是有些不太自然。
目光扫过大家,尤其看到杨晓风的时候,少女的双颊上忽就荡起了一抹淡淡的红晕。就好似那被红霞渲染了的天边的晚云,妖娆而美丽,顿时让小女儿的情态尽显无遗。
房间里一时静寂无比。
大家都在等待着,等待着女孩的回答。
直到好久后,才终于听她说出了那三个字:
“我愿意”。
一时间,少女的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裙角,头也垂得很低,声音更是细若游丝,仿佛就只有她自己听见了。
但这已足够,因为这里所有的人也都听到了。
许多年后,当洛清雪再次回忆起初见的情形来,仍是觉得有些纳闷,甚至是荒唐,要知道,那可是她和杨晓风才第一次见面啊,怎么就会糊里糊涂的应下了和他的这桩婚事了呢?
不过,如果可以重来一次的话,她依然会像当初那样荒唐一回,并且是甘心情愿,无怨无悔。
或许,这样的开始是一个美丽的错误,但好在,这个错误最终也有了一个同样美丽的结局。
所以,在这个过程中,错误与否早已不再重要。即便当初真的错了,但实在错得太浪漫,也太甜蜜。
再想到自己那回去清水山庄的原意,她对自己实在是有些很无语的感觉。
杨霜子在笑,洛文斌也在笑,梅落云更在笑,这屋里所有的人都笑了。就是杨晓溪有些不太明白大家为什么这么高兴,本想问问二哥的,不过,嘴动了动后又算了,想来二哥他也不知道吧。
梅落云早向门外招呼了一声,吩咐道:“小玉,去我房间把那对祖传的翡翠玉如意拿来,同时把那对蝴蝶玉佩也一并拿来”。
“是”,一个小丫头应答了一声,赶紧去了。
现如今,洛清雪也算是正式和自己的儿子定了亲,婆婆总要给准儿媳妇礼物的。
与此同时,杨霜子脸上的神情忽然变得正式了起来,语气更是变得严肃而又庄重,沉声道“风儿,还不给你洛伯伯叩头敬茶”。
其实根本不要他提醒,杨晓风早已朝洛文斌跪下,重重的磕了三个头。
准姑爷向丈人敬改口茶,向来是一个正式且极其隆重的仪式。只是江湖中人不拘俗礼,一切从权。
这三个头一磕,这个礼便算是完成了。
当然,这桩婚事也算是彻底订下来了。
“嗯,好……”,洛文斌脸上的欢喜之情无法言表,满意道:“好孩子,快起来,这些俗礼什么的就不必了”。
当然了,与此同时王安也早将茶盘抵到了杨晓风面前。
少年起身,从老管家手里端过茶盏恭恭敬敬的捧到洛文斌眼前,双手奉上,道:“伯伯,清吃茶”。
梅落云笑着纠正道:“风儿,都什么时候了,怎么你还用伯伯这个称呼,要改口叫岳父了”。
杨晓风忙道:“对,请岳父大人吃茶”。
洛文斌大笑着接过杨晓风手中的茶盅象征性的轻呡了一口,随即却渐渐收起了脸上的笑意,认真道:“风儿啊,雪儿她娘走的早,这些年她受了许多苦,好在如今总算是有了个很好的归宿,把她交托给你我也就放心了”。
说着放下茶盏,先拉过杨晓风的手,随即又拉过女儿的手,郑重的放到少年手里,很是严肃道:“风儿,今天当着你爹娘的面,我正式把雪儿的终身托付给你,以后你一定要好好待她。要是让我知道你胆敢让雪儿受一点委屈的话,到时候可别怪伯伯不给你留情面”。
这就是老丈人对女婿的嘱咐了。
杨晓风立刻点头道:“风儿谨记,此生绝不会辜负清雪,也绝不会让你失望。我今天在此立誓,若是以后有对不起清雪的地方,任凭你老人家处置,绝不敢有半点抱怨”。
他话说得很慢,也很清楚,因为从男人嘴里说出来的话就一定要算数。
梅落云也认真道:“大哥放心,若是晓风以后胆敢欺负清雪,不用你出手,我第一个就不会让他有好果子吃”。
杨霜子更是沉声道:“风儿,你娘的话你也听到了,她可是一向说到做到的。另外,我也要叮嘱你几句,要是以后你胆敢有对不起我儿媳妇的地方,看我不扒了你小子的皮”。
在弟弟妹妹那同情,更多的却是幸灾乐祸的目光的注视下,杨晓风伸手悄悄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有些害怕地道:“请爹娘和岳父大人的放心,风儿必定时刻牢牢谨记你们的嘱咐,此生绝不负清雪”。
“这样最好”,杨霜子点了点头,随即有意无意的看了一眼洛文斌。
洛文斌会意,笑着道:“雪儿啊,妳看你们这些小辈老是和我们几个大人待着实在是拘束了些。这样吧,妳和风儿先出去走走,我和妳二叔还有些闲话要说”。
“对对对……”,梅落云立刻接话道:“晓风,你和清雪出去散散心,顺便熟悉一下庄里的环境”。
杨霜子更是附和道:“就这样,晓风,你带清雪四处转转。现在你已是订了婚约的人了,以后这家里的事就要由你们两个多操心了,我和你娘嘛,也该歇歇了”。
梅落云一时感慨道:“熬了这许久,如今总算是看到出头之日了。以后啊,有清雪替我操持家务,看来我肩上的这担子总算是能松一松了,不容易啊”。
不知道再待下去的话,还会扯出娘的多少话头来,为了截断她的话,杨晓风忙向洛清雪暗暗使了个眼色,微笑道:“那我们走吧”。
“嗯”,洛清雪笑着点了点头,柔声应答了一声,随即赶紧跟他一道出了门。
看她这唯恐避之不及的架势,看来她对长辈们的这番唠叨也同样一向不是很消受。
现在,还是赶快离开的好。
“大哥,我也要去”,看他俩走出去,杨晓溪急忙就要跟上,只是却硬生生的被杨晓凌给扯住拽到别处去了。
远远的,还能听到小丫头那不满的抗议声:“二哥,你拽着我干什么呀,赶紧松手”。
杨晓凌和声哄道:“晓溪,咱们两个去放风筝好不好,记得妳前天不是说要让大哥做一个风筝的吗,我们这就去看看做好了没有”。
“不去不去……”,小丫头立刻摇头道:“我不要放风筝,我要和雪姐姐玩儿”。
杨晓凌继续哄道:“那个晓溪啊,雪姐姐不是有大哥陪着吗,她这会儿没空和妳玩儿。再说了,雪姐姐和大哥两个人肯定有许多话要说,我看妳就不要去瞎搅闹了,所以咱们还是去放风筝的好”。
“不要不要,才不要去放风筝,我就是要和雪姐姐玩儿”。
“走了啦,先去放风筝,等雪姐姐有空了再让她陪你玩好不好啊”。
“唉,这几个小鬼,实在不让人省心”,梅落云摇头感慨了一句,起身笑着道:“大哥,那你们兄弟两个好好叙叙旧,我这就去给你们这两个酒鬼做几个下酒菜”。
洛文斌催促道:“赶紧的,我可有好久都没有尝过落云妳的手艺了,妳看看,馋的我都快要流口水了”。
“放心吧,包你满意”,梅落云也出去了。
清水山庄不缺好酒,现在这酒已摆了上来。
才两三杯下肚,菜便已端上了桌。
“嗯,不错不错,看来落云的手艺最近又精进了……”,洛文斌夹起一口刚上桌的热菜放到嘴里,细细咀嚼了一番,似是要彻底品出这道菜的美味来,过了一会儿,这才咽到了肚里,随即很是羡慕地瞧着杨霜子,道:“老二啊,你说你怎就这般命好,娶了落云这么好的一个媳妇儿。是又能干,又贤惠,不光能协助你打理好这么大的一份家业,将家里家外的一应事务俱整饬得井井有条,又做得这一手好菜,最难得的是,还不反对你喝酒,你说这样懂事的媳妇儿上哪儿找去。这真应了那句古话,说什么‘既能下得厨房,还能出得厅堂’,我都快羡慕死你了”。
杨霜子很是得意地连连笑着点头道:“这倒是实话”。
洛文斌忽又感慨道:“你说我怎么就没你这么好的命,家里那口子死的早,丢下我一个人又要操持落雪谷,又要照顾一双儿女。这好不容易熬到女儿长大成人了,到头来却白白便宜了你,做了你的儿媳妇。你说,我替你把儿媳妇养大,你要怎么感谢我啊,总不能让我白替你养女儿这么多年吧”。
杨霜子无语道:“这我可管不了,你女儿做的是晓风的媳妇,与我有什么关系。你想要什么谢礼,还是去找你女婿要吧,可别找错了人”。
“好啊……”,洛文斌似早就在等着他这句话,一拍桌子道:“你话可是你说的啊,改天走的时候我就让风儿把你们清水山庄地窖里藏了六十多年的陈酿给我装一大车,到时候你可千万别心疼才好”。
“什么……”,杨霜子吓了一跳,惊恐道:“你要一大车”?
洛文斌无所谓的耸了耸肩,问道:“怎么啦,你这什么表情啊,看这样子你是舍不得呢,还是后悔了。别忘了,刚刚可是你自己说让我找风儿要谢礼的。哦,我知道了,你是嫌一车太少了是吧,觉得不好意思拿出手,那这样吧,两车,两车总行了吧,要不三车也可以啊,当然了,四车我也不嫌多,或者五……”。
“停……”,杨霜子直接一下子坐了起来,连连摆手示意他打住,苦着脸道:“一车,最多就一车,再多一坛也没有”。
他现在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就只能打碎牙齿往肚里咽,谁让他自己刚刚给洛文斌留下了这可乘之机了呢。
“好吧,一车就一车……”,洛文斌勉为其难的点了点头,也算是答应了,不过,随即却又冷哼一声道:“哼,真是小气,难道我的一个妙龄女儿还不如你家里的一坛酒吗,早知道这样,就不和你做这亏本的买卖了”。
杨霜子哪敢再多说一句。
一时间,两个人就这样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
多少年华,多少光阴,似尽已化作这杯中的酒水。
一杯,再一杯……
时间终究已悄悄逝去,就像那山间的溪水一般,再也无法回复。
不知此刻举杯对饮的两兄弟,可还曾记得往昔一起笑傲天下,叱咤江湖的风云岁月呢?
落文斌看着杯中的酒,酒里的影像鬓边已有白发,原来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老了吗?
其实他今年不过才四十过半。
人虽不老,但他的心却早已被光阴沧桑。
杨霜子却在看着窗外,看着远空的那一片流云,是不是远方有他记挂着的人呢!
酒已喝了很多,但话却越来越少,过了一会儿后,两个人竟完全沉默了下来。
终究,还是落文斌先开口道:“你还记得吗,当年我们三人初次相遇的情景”?
“当然……”,杨霜子淡笑着点头道:“那日的情形我怎么可能会忘”。
洛文斌很是落魄的笑了笑,举杯一饮而尽,随即打量端详着手中的空杯,看得很是仔细,略微沉默了一下,道:“我依稀还记得,那次,在那处乡间村店里,我们三个喝的是最劣质的烧酒,可当时我却感觉心情无比愉悦。可现在呢,美酒当前却少了曾经一起喝酒的人,以至于似乎连这酒水也没有什么味道了”。
杨霜子把目光从远处收了回来,被勾起了往事,一时也是若有所感,看了看落文斌,道:“十八年,整整十八年啦,他就好像是完全消失了一样。我有愧于他,只是,却连向他说声抱歉的机会都没有”。
“唉……”,洛文斌长叹一口气道:“你何必自责呢。老三他就是这样的人,一向注重感情,总是替别人着想,总是成全别人,却把自己弄的很苦”。
“是啊,重情的人不是一向都把自己弄的很苦吗!”
杨霜子淡淡道:“其实这样也好,他不想见我,我也没脸再见他。我对不起他啊!”
“哎,你这是什么话……”,洛文斌不以为然道:“感情本就是人世间最难说清楚的事,虽说老三和落云相识在前,但你和落云你们两个真心相恋,碍着他什么事了。说到底,终究还是老三他自己的执念太重,这与你有什么关系”。
杨霜子黯然道:“或许吧”。
说到老三,如果是在二十年前的话,只要是个在江湖上混的人就一定听说过这样一个名字–––-李木清。
这是一个近乎带着种魔力的名字。
李木清因其奇绝的剑法、高尚的情操、伟大的人格,被江湖人尊为剑神。与飘渺峰慕容轲,清水山庄杨霜子并称为江湖三杰。
只是李木清命运多舛,虽与清水山庄少庄主杨霜子,落雪谷少谷主洛文斌义结金兰,做了磕头换姓的异性兄弟,但却再没有别的什么亲人。
他的身世就像是一个谜,除了他的名字之外,江湖上再也没有半点与他有关的其它信息,一丝都没有。
当然,也没有人知道他的家住在哪里,他的亲人又在哪里。
他的亲人似乎就只有杨霜子和洛文斌,除了这两个异性兄弟外,他已没有任何别的亲人。
甚至就连洛文斌和杨霜子,对这位三弟也是知之甚少。
他这个人就好像是忽然出现的,后来又忽然消失。
既没有人知道他的过去,也没有人知道他的未来。
没有人知道他是从哪里来的,更不知道他去了何处。
人们就只知道他有一身奇绝高妙的武功,除此之外,便再也没有别的了。
李木清其人仪表堂堂,惊才绝艳,曾倾倒无数少女,获其青睐。不过,虽然当时与他年龄相当的姑娘们对他芳心暗许者无数,但他却始终未曾娶妻,一直孤苦一人。
最难得的是,李木清虽有绝世武功却从不妄杀一人。后来随着他隐退江湖之后便再无人知其下落。
细碎的青石路上,杨晓风和洛清雪两个人肩并肩慢慢走着,一路上沉默着,谁都没有说一句话。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他们两个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虽然他俩刚刚已经订下了婚约,但毕竟就还只是初见而已。
少女只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好快,她甚至都有些想不明白,自己怎么糊里糊涂的就应下了这门亲事了。要知道,其实她此次来清水山庄,原本是打算要……
想到自己原本的来意,她一时只感觉真的好矛盾啊。
这个少年,现在应该说是自己的未婚夫,他……,难道自己真的第一次见面就已经完全……?
想到这里,她悄悄转头向他看去,刚好发现,少年竟也正在侧目凝视着自己。
目光相接的一瞬间,彼此都是轻轻一笑。
少女立时感觉自己的心跳瞬间又加快了几分,见他也在看着自己,忙将头转开了去。
少年感觉有些尴尬,此刻他实在该说点什么的,可他却实在不知道此时究竟该说点什么好。
于是乎,他就只能一直往前走,当然了,女孩也一直默默的跟在他身旁。
忽然有一种冲动,若是能一直就像此刻这样,就这般一直默默的走下去该多好。
只希望这条路永远没有尽头。
少年不说话,她自然也不好先开口。
一路上,两个人便一直就这样保持着沉默。
虽然在走,但少年却不知道该去哪里好。
就这样漫无目的的走了一阵后,他终是停了下来,在一处幽寂的院落前停了下来。
“这是什么地方啊”?
终究还是女孩先开了口,不知怎么的,她反而表现得比少年还要洒脱一些。
率真、纯初,或许这才是少女最真实的情怀。
至于后来的那些冷漠、孤傲,不过都只是她的伪装而已,但现在她还没有学会伪装,况且在他面前,她也不需要伪装。
“我住的地方”。
不知不觉间,杨晓风竟带着女孩走到了自己住的地方。
少年淡淡一笑,随即进了院,也不停留,直接进了屋。
女孩略微迟疑了一下,终是也跟着他一道进了屋。
“这就是你的房间”?
洛清雪心里多少有一丝狐疑,看了看少年,脸上略微表现得有些惊讶。
“怎么……”,杨晓风微笑着反问道:“妳看着不像吗”?
偌大的屋子里靠窗的位置有一张床,旁边摆着一副书桌,几个小竹椅,靠墙一个小衣柜,紧挨着衣柜还立着一个书架,除此之外,已别无它物。
洛清雪甚至都有些不相信自己眼睛所看到的。
这实在不像是杨晓风这个武林第一世家的大公子的房间。确切的说,这里更像是一个农家少年住的地方。但这的确就是杨晓风的房间–––朴素而简单。
其实女孩忽略了一点,杨晓风不管是装束,还是气质,本来就和一个农家少年没什么两样。
就像他脸上那纯净的笑容一样,若非有一颗农家少年的心,又怎会有像他那样的笑容。
不过,公子毕竟是公子,在他这纯净洒脱的农家少年的气质的掩藏下,却又不经意间流露出了几丝淡淡的贵气。
让洛清雪所迷恋的便是他的这份气质,贵而不俗,沉稳内敛,和她之前所见过的那些人都不一样。
如果说刚才在大殿上女孩只是觉得杨晓风有些特别的话,那现在她才真正发现了这个少年身上与众不同的地方。
杨晓风身上,没有那种大家子弟一贯的飞扬跋扈,也没有少年人的骄傲张狂。有着的只是一种和他年龄不相符的平静、沉稳。
不过,在这份沉稳背后,所透露出来的却又是少年人独有的青春活力。
他带给人的感觉就好像是一阵轻风掠过了春天的湖面–––温暖而舒适。这风吹进了少女那情窦初开的心里,这一刻,对于情愫还懵懂的她,心底深深的刻下了一个少年的烙印。
“阿雪……”,不知何时起,杨晓风对女孩的称呼也亲昵了许多,可是听来却是那般自然,绝没有一丝生涩之感,他轻声问她:“妳知道这里叫什么名字吗”?
“什么名字”?
少女看着他,一时有些好奇。
“听雪阁”。
“听雪阁”?
“是啊,听雪阁”。
为什么要叫“听雪阁”呢?
雪是没有声音的,清水山庄也很少下雪的。
洛清雪不懂为什么这里会取名叫“听雪阁”。
杨晓风也不懂,但见到洛清雪的那一刻,他懂了。
他听到了雪的声音,这声音温柔而美丽。
“这个名字还是我搬到这里来住的那年娘亲替我取的,我当时便问过她为什么要把我住的地方取名叫听雪阁”。
“她说了吗”?
“她当时只是笑了笑,说以后我自然会懂的”。
杨晓风笑看着女孩,和声道:“以前,我一直不懂娘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但现在……”。
洛清雪打断道:“现在你懂了”?
“是……”,杨晓风点了点头,目不转睛的凝视着女孩的脸,道:“我现在终于懂了,因为我的确听见了雪的声音,这声音真的好美”。
洛清雪嘀咕道:“你在犯什么傻,现在哪有下雪啊。再说了,雪那有什么声音”。
少年的双眸间,像是燃烧着两团火,注视着女孩,喃喃道:“我说的雪,是人”。
“哦”。
洛清雪假装根本没听出他这是什么意思,赶紧四处看了看,走到窗边,很淡定的伸手摘下了挂在窗棂上的一把剑,仔细看了看,是用竹子削成的,很精致。
她看了少年一眼,道:“这是你做的”?
“当然了,刀功怎么样”?
“嗯,做工精细,还不错”。
“那是,也不看看这是谁做的,我做的东西能不好吗”?
“少臭美了你,看你吹牛皮的时候都不脸红,脸皮真厚”。
“是是是……”,杨晓风很夸张的点了点头。继而从书架上翻出一本厚厚的册子随手抵给女孩。
“这个给妳”。
洛清雪和声问道:“这是什么呀”?
“清水山庄的剑法和心法秘籍”。
虽然杨晓风已经说得很随意了,但洛清雪却还是惊了一下。
江湖人一向讲究派别之分,而武功秘籍更是这其中的核心机密。故而,非至亲不能轻易翻看。
杨晓风把自家秘籍给洛清雪,表明他已然认同了落清雪的身份,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妻子看待。
洛清雪看着杨晓风,渐渐的,脸上荡起了一层淡淡的红晕,只感觉心里有如一头小鹿在乱撞一般,这种感觉让她又甜蜜,又紧张。
她本来不想要这秘籍的,但又情不自禁的伸手去接,随即这手就被杨晓风紧紧拉住。
愿执此手,相守白头……
生死无怨,至死不悔……
这就是对爱情最坚定的承诺了吧。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他们就这样静静的看着对方,看着自己已经放进了心底的那个人。
谁都没有再说话,还有什么言语能描述此时此刻的情景呢。
人世间的情感岂非就和酒是一个道理,越是浓烈的酒看起来反而越平淡的像是水一般。
下一刻,他轻轻将她揽入了自己怀里。
洛清雪的头紧紧依靠在杨晓风的胸膛上。他的胸膛坚实宽厚,他的手温暖而有力。
女儿有梦,
少年多情。
这一切是那么的自然,那么的美妙,同时又那么和谐。
屋外斜阳正好,连风都停了,时间或许也已经在这里停滞。
“对了,我带妳去一个好地方”,杨晓风拉着洛清雪的手就往外跑。
“去哪里啊”?
“一个很美很美的地方”。
后山,左右有枫林,再往后却是悬崖。一直向前看去,在远方山已连着天。
一轮夕阳正挂在天边。
洛清雪静静的注视着远方的天际,良久,一脸痴迷地赞叹道:“好美的落日啊”。
杨晓风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管竹萧,手指轻动,按住竹萧上的音孔,轻轻放到嘴边,这萧里便奏出了美妙的音符。
对女孩来说,这是她长这么以来所听过最动听的萧声了。
在斜阳的余晖里响起的少年的萧声,婉转而悠扬,让天地静了,就连人的心也跟着静了。
“锵啷”一声,剑已出鞘,剑光纷扰,轻散却不紊乱。
洛清雪手中的剑似已化做漫天飞雪,在冬日的午后,栩栩而落。
这正是“落雪剑法”的神韵所在。
她的人就是那九天之上的落雪仙子,向人间拨撒着祥瑞与祝福。
仙子本是神圣而肃穆的。洛清雪却在笑。
女儿如画,笑靥如花,此时此刻,她就是这世上最迷人的风景。
此心为君倾,此身为君守,此剑只为君一舞。
青丝云动,白衣轻舞。一阵清凉的山风将树梢才刚刚半红的枫叶一片片吹落下来,却被激荡的剑气黏住而不落地,在女孩四周随着她的裙角轻轻舞动着。
杨晓风已停了萧声,深情的望着洛清雪的身影。
那在风中翩翩起舞的少女,似已让他看的痴了。
他的心也早已醉了,在那个秋日的黄昏后。
他看得太过于入神了,以至于都没有察觉到,不知何时,洛清雪也已经在看着他。
他一曲尽了的时候,她也已经停下了手中的剑。
一舞终了,洛清雪收剑回鞘,随即轻笑着看向杨晓却发现少年刚好也正在看着自己,而且似乎已经看得完全呆了。
这已不是她第一次被男孩子这样看着。
若是在以前,她早就发火了。不过此刻,她非但一点都不恼怒,反而觉得很开心。
少女的心里顿是涌起了一股甜蜜的情愫,似欢喜,又似困惑,总之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感觉。
在这一刻,她仿佛感觉……感觉到自己的魂魄好像已被什么东西给抽走了。
是此刻面前这个少年脸上正绽放着的那一抹轻笑吗?
斜阳正浓,刚好照在少年的脸上,同时仿佛也照进了少女的心里。
女孩忽然发现,他实在是个如阳光般明朗洒脱的少年。
斜阳正好,一点也不刺眼,阳光异常明亮,但少年的眸子似乎更亮。
被这样一双眸子看着,渐渐的,少女脸上缓缓涌出了一抹流霞般的红晕。那一抹倩丽的娇羞之色,像极了夕阳映照下的晚枫。
恍惚间,少女一时竟仿佛生出了一种强烈的错觉,究竟是斜阳照亮了少年的脸,还是因为少年脸上的笑容,夕阳所以才会变得这么明亮。
不过有一点能够肯定,少年的笑容照亮了她的心。
少女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她感觉此刻少年那温和的目光已完全穿透她的身体,直接透析了自己的心。
她感觉自己的灵魂已在燃烧。
见他一直都在盯着自己,少女不由得就浅浅一笑,柔声道:“风,你在看什么呢”?
杨晓风正看得入神,听到女孩的问话,下意识的答道:“看妳啊”。
话一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忙改口道:“呃……那个……,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洛清雪也不恼怒,内心反而感觉很是甜蜜。他这忙着辩解的姿态,当即逗得她掩嘴轻笑了一下,眨了眨好看的眼睫毛,嫣然道:“那我好看吗”?
女孩这反常大方的情态,一时倒反而把杨晓风搞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只感觉脸上一热,赶忙点头道:“好看,妳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女孩了”。
洛清雪笑着道:“真的啊”?
“当然”。
洛清雪还在笑,只是忽然反应过来他后面的这半句话,顿时脸色一沉,幽幽道:“听你这么说,你见过的姑娘似乎不少哦。这也对,你可是清水山庄的大少爷啊,想必缠着你的姑娘一定很多吧”。
杨晓风慌忙摆手,头更是摇的像拨浪鼓似的,连声道:“哪有啊,我一向很少出门,整天就只是呆在家里读书练功,哪有见过什么姑娘”。
这倒的确是他的真话,虽说以他清水山庄大少爷的身份,要是出去走一圈的话,指不定有多少姑娘要缠着他回庄里来呢。
只不过,他今年才刚好十六岁,还没到那种张狂不羁的年纪。更重要的是,他虽身为清水山庄的大公子,但却并不是那种纨绔放荡的世家子弟。
洛清雪犹自冷着脸,目光幽怨的看着他,淡淡道:“是吗,你可别哄我哦”?
杨晓风急得连话都已说不出来了,就只是一个劲的点头。结巴了半天,脸都憋红了,终于才开口道:“妳不相信的话,我可以对天发誓,倘若我刚刚所说有半句假话,就让我遭……”。
“好了啦……”,洛清雪忙一把掩住他的嘴巴,和声道:“发什么誓嘛,我信你还不行吗?再说了,看你这么老实,也不像是那种会说谎的人”。
杨晓风小声嘟囔道:“什么叫像,我本来就不是那种会说谎的人好吧”。
洛清雪顿时瞪着他道:“你说什么”?
“呃……”,杨晓风吓了一跳,慌忙摇头道:“没什么,没什么。哦,对了,阿雪,站了这么久妳也累了吧……”?
说着,他赶紧从旁边搬过一把椅子,从身上摸了摸,见没有什么手帕等物,遂直接用袖子细细擦拭了一遍,向女孩近乎讨好似的笑着道:“坐”。
因为弟弟妹妹老是要闹着来这里玩,他也每天都会来这里练剑,故而便从庄里搬了几把椅子过来,以备休息之用。
看着他那腼腆而又纯净的笑容,洛清雪只感觉心里像是吃了密饯一样。她先从他的脸,再看到他的手,最后终于将目光停在了他刚刚为自己擦拭椅子的那只袖子上,瞬时会心一笑。
心中已再没有丝毫迟疑,她直接坐了下来,随即柔声道:“你也坐”。
“哦,好……”,杨晓风答应一声,便欲再去搬一把椅子过来,谁料他还未动,洛清雪便早已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一嘟嘴,点头示意道:“你还搬椅子干什么,坐这里就好了呀”。
“这……”,杨晓风一时犹豫了起来。
洛清雪顿时假装不悦道:“怎么,莫不是我身上有刺啊,难道还会扎到你不成。坐呀,难不成还怕我会吃了你啊”。
“好吧”,杨晓风怕她真的生气,赶紧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紧挨着她,一时间,他只觉得紧张极了。说实话,虽然他并不是那种内向怕羞的小男孩,但总觉得不是很自然。毕竟,这还是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和一个与自己同龄的女孩挨得这么近,而且这个女孩还不是别人。
她与自己指腹为亲,刚刚已经正式定下了婚约,她已是自己的未婚妻。
也不知出于何故,杨晓风忽然就感觉自己全身热了起来,他的心跳也加速了许多。最要命的是,嘴角还飘来了一缕缕女孩的发香,以及少女那特有的淡淡体香,他感觉自己的血液已在燃烧。
下一刻,女孩的头已轻轻倚靠在他的肩膀上。
洛清雪将脸紧紧贴在杨晓风的胸膛上,少年的胸膛是那般温暖结实,她觉得自己似乎已经完全迷恋上了他胸口的温度,她更喜欢细细倾听他心跳的频率。
斜阳正好,就连风也停了。
已是黄昏。
夕阳的余晖里,女孩紧紧依偎在少年的怀里,阳光刚好照在他们年轻的脸上。
时间仿佛已在这一刻停顿。
这个黄昏,怕是他和她生命里最美好的一段记忆了吧。这一刻,就连时光也似乎已被人世间这美妙而又真挚的情感打动。甚至,在某一瞬间,就连岁月也被深深惊艳到了。
洛清雪靠着杨晓风的肩,紧紧依偎着他,良久,抬头浅笑道:“风,你说要是时间,要是所有的这一切能够在这一刻就此停住那该多好啊……”。
“那样的话,我们就永远都不会再分开了”,女孩痴痴的想着,可是她也知道,这不过只是自己的奢望。
时间怎可能会单单就只为某个人而停顿呢,时间绝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不过,虽然时间并没有就此停住,但也正因为这样,于是将这一刻变成了永恒。
这一刻,便是所谓的天荒地老了吧。
虽然,人世间并没有什么天荒地老。但两颗心,却已经完全融在一起,此生此世,绝不相离。
低头,同样直直的注视着她的脸,这张近在咫尺的脸,以及此刻这张脸上的那一抹轻笑。
她没有将自己的脸移开,她喜欢被他这样看着。
她同样看着他。
少女清明灵动的双眸中,包涵着的全是对少年的款款柔情。
杨晓风终于缓缓抬手,将女孩完全揽入怀里。
他和她就这样紧紧倚靠着对方,相互倾听着彼此的心跳,感受着彼此的呼吸,甚至就连各自的体温,也是那般清晰。
渐渐的,似乎一切都平静了下来,周围更是已寂静无比。
他和她谁都没有再说话,就只是这样靠着对方。
连心都已经完全融在一起了,还需要再说其它什么吗?
洛清雪将头紧紧靠在少年的肩膀上,许久后,柔声道:“风,你知道吗,其实我这次来清水山庄,本打算是要和你退亲的”。
杨晓风笑着道:“我知道”。
洛清雪起身瞅了他一眼,惊讶道:“你知道”?
“是啊,我知道,自打从进门看到妳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妳是来退婚的……”,杨晓风再次将女孩揽入怀里,和声道:“妳一个还未出阁的姑娘,若不是为了有关自己一生幸福的终身大事,又怎会大老远的跑到这清水山庄来呢”。
洛清雪笑着赞叹道:“看不出来,你还挺精明的,我以为你就是个书呆子呢,不想却一点都不呆”。
杨晓风附合道:“我脑筋本来就好使好不好,当然了,我书也读得不多,自然也就不会是什么书呆子了”。
洛清雪也不和他斗嘴,轻声道:“从爹爹第一次对我说起和你定有娃娃亲的时候,我就很反感,此后便一直央求爹爹让他把这门亲事给退了,但爹爹一直都是一笑置之。他不理,我便一直缠着他,最近他也是实在被我缠得烦了,便答应带我来清水山庄,说是要让我自己来亲眼看看你这个与我定下亲事的少年。待看过你之后,到那时,我若依旧坚持还要退亲的话,他绝不勉强”。
“于是,妳就大老远的跑过来了”?
“嗯。我从落雪谷出发的时候便打定了主意,这回来清水山庄一定要把和你的这门亲事给退了。只是,谁料想……”。
杨晓风调笑道:“只是妳怎么也没想到,退亲不成,妳反倒还和我正式定下了婚约。现在的结果,妳非但没有将我们两个之间这门亲事给退了,反而让我们两个的关系更加加深了太多”。
“唉,谁能想到会是这种结果呢……”,洛清雪轻叹一声,感慨道:“也不知为何,刚刚在厅中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我心中原本对你的那些排斥、厌恶,忽然就变了,完全变成了另外一种感觉。我也说不太清楚,总之好像很欢喜,同时也很愉悦,嗯,就是这种感觉”。
“于是,接下来爹娘和伯伯为我们订婚的时候妳便再没反对”?
其实这个问题根本就不必问的。
杨晓风想了想,一时来了兴致,不由伸手轻轻抚弄着女孩额角的秀发,问道:“妳说妳心中曾排斥过我,为什么要排斥我呢?还有,妳刚刚说见到我的第一眼,我在妳心中的样子一下子就变了,那不知以前的我,在妳心中又是什么样子的”?
“这个嘛……”,洛清雪本想故作深沉的,但却实在忍不住笑道:“以前我总是想,以你这清水山庄大少爷的身份,你绝对是一个放浪形骸的世家子弟,仗着家势,飞扬跋扈,胡作非为的那种人。我最厌恶的便是这种人,对这种人,莫说要嫁给他,就是多看他一眼我都觉得想吐。故而,听到爹爹说我居然和你定有亲约的时候顿时非常反感,自此便一直想把这门亲事给退了”。
杨晓风调笑道:“但妳没想到的是,我居然不是妳所认为的那种人”。
“是啊,刚刚看到了你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错了,你居然与我想象中的一点都不一样,这倒是很让我意外。不过,更让我意外的是,我居然当场就应下了和你的婚约”。
杨晓风点了点头,笑道:“对这点我也有些意外。至于妳嘛,倒和我想象中的样子完全一样”。
洛清雪很是俏皮的一笑,道:“你是不是有些想不通,刚刚在厅中当着三位长辈的面,对我们两个的婚约我怎么答应得就那么直接呢”?
杨晓风连连点头道:“对啊,女孩子一般都是很矜持的,怎么妳……”?
“你的意思是说,我不够矜持了”?
“不是不是,我只是在想,毕竟我们两个虽然之前的时候便已经在心中将对方想象了千百回,但毕竟今天才只是第一次见面而已。故而,我一时有些不是很懂”。
“你不懂,但或许我懂”。
杨晓风眉头一紧,道:“妳懂”?
“是,我懂……”,洛清雪将脑袋从他的胸膛上稍稍抬起了几分,一时眺望着远处天边的那一轮夕阳,悠悠道:“风,你经历过寒冬吗”?
“当然……”,杨晓风一时没明白她为何会忽然问了这样一个不着边际的问题,但还是答道:“我今年刚好十六岁,也就是说,我至少已经经历了十六个冬天”。
“那这里的冬天冷不冷啊”?
“清水山庄地处江南,即便冬季也不怎么冷,反正自打我记事开始,这里就没下过什么雪,一年最多也就下三四场雪而已”。
“这就是了……”,洛清雪目光悠远,语气也忽然变得冷淡了许多,道:“落雪谷和这里不一样,地处西北,几乎进入十月便开始下雪,一直到来年二月份左右雪才会停。要说这雪,起初时还会消融,但从十一月开始,雪便再也不会消融了,于是乎,雪越下越厚,冰也越结越厚,整整一个冬季,水流、土地、花木、各种生物……,总之,几乎所有的一切,甚至包括人,就连人也全都像是被封冻住了。基本上无一例外,每年冬天天气最冷的时候,我便时常想,春天还会来吗?就在我这样想着的时候,春天竟然真的就来了,随着季节的脚步,春天悄无声息的再一次将温暖带回了人间。不知不觉中,天气回暖,冰雪化冻,似乎在不经意间,那些整整封冻了一个冬季的寒冰竟一下子全都融化了。有时甚至就只是在一瞬间,明明昨晚还残留着浮冰的河畔,第二天早上的时候,竟已有柳枝生出了嫩芽。你说,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
杨晓风好奇道:“什么力量”?
洛清雪略微沉默了一会儿,随即抬头凝视着他的脸,良久,柔柔一笑道:“风的力量”。
“风的力量”?
“不错,这就是风的力量。暖暖春风,看似轻柔无力,无相无形,但无论封冻了多么久的坚冰,在它面前,顷刻间便会消融殆尽。春风吹过的时候,残冬里的枯败荒寒会瞬间被它带走,就连寒冬遗留在人心中的落寞也会一并被带走,同时,它又为大地带来了无限生机。这就是风,你现在明白了吗”?
“有点明白了……”,杨晓风淡淡一笑,不过,他却故意假装着不懂,道:“但却不是完全明白”。
“哪里还不明白”?
“只有一点”。
“哪一点”?
“我不明白,妳刚刚所说的这些,与我们两个人有什么关系”?
似乎早已经料到他会这样问,洛清雪忽就垂下了眼,再一次轻轻靠上了他的肩膀,低声道:“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一阵风”。
“我是风”?
“不错,你就是一阵轻柔的春风,徐徐吹来,直接吹进了我心里。吹开了我的心扉,吹走了我心中的孤傲,吹散了我心中的酷寒,消融了我心中封冻着的坚冰,将浓浓春意带进了我心里。因为你,我的心一下子就暖和起来了。现在,你明白了吗”?
“完全明白了”。
这就是缘分吧。
他和她,一个是温暖和煦的春风,一个是清冷孤傲的初雪,相遇的一刹间,便各自认定了对方。
或许,这一切本就是注定了的。
许多年后,当他们回忆起初见的情形,竟全都忍不住感慨,感慨缘分的奇妙,也感谢上天的安排。
真的很感谢命运,让我在此生遇到了妳。
一时间,两个人就这样紧紧依偎着,低低倾诉着对彼此的心意。说什么海枯石烂,说什么地老天荒,所谓的至死不渝,大概也不过就是如此吧。
就在两个人默默温存之际,背后忽然传来了一阵咿咿呀呀的嚷闹之声,顿时将二人吓了一跳,忙起身朝后方看去。
只见不远处的一颗树背后,晓凌和晓溪正在吵嚷着什么,小丫头张牙舞爪的似是要到这边来,晓凌却正在死死扯着她的胳膊。
很显然,这两个小鬼头刚刚一直躲在树下偷看,也就是说,他两个刚刚说的话怕是全被这两家伙听到了。
洛清雪当即便红了脸,虽说她并不是那种见了外人便会脸红的小姑娘,平日里也是一副落落大方的做派,但一想到刚刚她们两个人的儿女姿态尽数便这两小鬼看到了,顿时只觉得脸上一阵发烧。
这什么情况啊,这两个小家伙什么时候出现在她们背后的,怎么一点都没察觉到。
杨晓风也是很不自然,为了掩饰自己的窘态,赶紧假装出一副恼怒的样子,板着脸道:“你们两个在那里做什么呢,鬼鬼祟祟的像什么样子,还不过来”。
小丫头的确已挣脱她二哥的手窜了过来,不过却根本不理会大哥的喝问,甚至都没有看他一眼,一把拉住洛清雪的手,直接问道:“姐姐,原来妳是来退亲的呀,我还以为妳本就是来订婚的呢。不对呀,既然妳原本打算要把这门亲事给退了的,那怎么现在反而又和我哥订了婚约了呢”?
看来以她的认知能力,暂时还想不明白这么复杂的问题。
见小丫头歪着小脑袋,一脸殷殷求教的神色,洛清雪的脸顿时完全红透了,呐呐道:“那个……这个……”。
嗫嚅了半天却一句话也没有说出口,因为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更不知道该怎样才能让小丫头明白这个问题。
当然了,她也实在不好意思回答。
“什么这个那个的,到底是为什么呀”?
显然小丫头并不打算就此放弃,一定要问个明白。看这架势,要是不对她讲清楚的话,她怕是要一直问下去了。
你说她小小年纪,怎么对不明白的问题揪着不放,怎么她就誓不罢休啊?
洛清雪急了,只得求助杨晓风。
“呃……”,杨晓风尴尬一笑,心想现在总算是多了一个人要和自己一起承受这小鬼头的闹腾了。不过对于洛清雪那求助的眼神,他可不敢视之不见,忙咳嗽一声,向旁边的弟弟暗暗使了个眼色。
他现在只祈求这小子能懂事些,毕竟他都已经十四岁了,总不能像妹妹一样顽皮吧。
杨晓凌立时点头回应了他一下,示意自己明白了。
小丫头等了一会儿,见洛清雪还是不说话,便要再问,好在杨晓凌及时上前掩住了她的口,于是乎,要说的话便被生生堵在了嘴里,小丫头顿时不满的乱嚷。
“晓溪,没看见大哥和嫂子正在说话吗,妳瞎搅和什么,走走走,跟二哥到别处去玩儿”。
“不去不去”,小丫头手脚乱舞着,看来这下是打定了主意不把自己心中的疑惑问个明白的话是绝不会走的了。
只是,杨晓凌却根本不理会她的抗议,硬是强拉着她的手将其连拖带拽的扯着跑开了去。
看来这小子有时候还是懂些事的嘛!
远远的,还能听到小丫头恼怒的嚷闹声:“二哥,你干什么呀,雪姐姐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
“唉,这两捣蛋鬼……”,杨晓风总算松了口气,随即苦笑着感慨道:“现在看来,只怕以后是越不得安宁了”。
为了进一步与他此时的心情相呼应,他还很夸张的摇了摇头。
“嘿嘿……”,却是洛清雪被他逗得再也忍不住轻笑了起来,调侃道:“看来你没少被他们两个小家伙折腾啊”。
“那是……”,杨晓风连连点头道:“我整天是被这两小鬼头闹得鸡犬不宁啊,说真的,我现在都有些怕他们了”。
洛清雪掩嘴窃笑道:“真好”。
“真好,好什么,话可千万别这么说,那是妳还不知道这两小鬼头的厉害”。
“反正就是好”。
看来只要是女孩子,基本上无一例外,都是蛮不讲理的。
杨晓风皱起了眉头,道:“妳以后也要被这两顽皮折腾了,那时候妳就懂我说的了”。
洛清雪也皱着眉道:“折腾就折腾,这样难道不好吗”?
杨晓风小声道:“妳这话说的实在太早了些吧”。
洛清雪板着脸道:“怎么,听你这口气,你是不同意我说的了”?
“呃……”,杨晓风被吓了一哆嗦,连声道:“那个,妳说得对,很对……”。
“哼……”,洛清雪白了他一眼,道:“这还差不多,我以为你才刚订婚,便胆敢不听我的话了呢”。
“听话,一定听话……”。
杨晓风很悲哀的发现,除了两个小顽皮之外,现在他又多了一个害怕的人了。
只怕以后,这折腾他的人还要再加上一个了。
最可悲的是,对这三个人他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一个是妹妹、一个是弟弟、还有一个是他的未婚妻,这是什么世道呀?
不带这么玩的,这还要不要让他活啊!
一时间,杨晓风有种无语问苍天的感觉。
见他神色有异,洛清雪立时喝问道:“你在想什么”?
“啊……”,杨晓风被惊了一下,不明所以道:“什么”?
“我说……”,洛清雪大声道:“你在想什么”?
“哦,没什么,没什么……”,杨晓心虚地看了她一眼,莫非她猜到自己心中所想了,赶紧摇了摇头。随即一把拉过她的手道:“我们也走吧”。
洛清雪一呆,脚下并未挪动半步。
杨晓风似乎也没意识到自己有什么不妥的举动,不解道:“怎么啦”?
洛清雪凝视着少年的脸,感受着从他手心传过来的那淡淡的温热的暖意,柔声道:“好”。
一瞬间,她的心似乎也因手上传来的温度而暖和了起来。
她并没有将自己的手从他手里抽回来,就这样任由少年牵着她的手,缓缓走了这一路。
少年牵着的虽然只是她的手,但拉住的,却是她的心。
女孩没想到,从多年前被少年拉住她的手的那一刻起,自己的心便被他拉了一辈子。
即便是在后来那些苦难煎熬的日子里,她也从未淡忘过他;即便是在自己和他结下了血仇之后,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的那些岁月,但他和她之间却从不曾真正恨过对方。
少女常常想,自己和他之所以能够最终解开阻碍在她和他之间的死结,是否便是因为多年前他拉住她手的那一刻,她的心便已完全被他带走。
回到听雪阁的时候,杨晓凌和王安正在和几个下人搬东西,一时忙得是不可开交。
至于小丫头,不知道这会儿又到哪里疯去了,暂时不在这里。
“晓凌,你们在做什么”?
杨晓风一时没明白这是什么状况
杨晓凌很是狡猾的一笑,意味莫名的道:“没看出来吗,我这是要搬出去啊”。
“搬出去……”,杨晓风愈发不解道:“好端端的,干嘛要搬出去”?
杨晓凌悄悄瞄了一眼洛清雪,这次直接贼笑道:“大哥,你现在都和嫂子订婚了好不好”?
杨晓风仍是不明所以,困惑道:“我订婚和你搬出去有什么关系”?
洛清雪已经反应过来了,顿时脸上一阵发烧,很明显,肯定又红透了。
杨晓凌盯着大哥看了好一阵,他现在很有些怀疑大哥的智商,过了一会儿,见他还是没明白,只好明说道:“你既然已经订了婚,等过段时间完婚后嫂子自然是要搬过来和你一起住的,我就只好搬到引月楼先和晓溪挤一挤了。虽说也不是很妥当,但好在引月楼上下两层也没什么”。
“呃……,是这样……”,杨晓风干笑一声,咳嗽了一下,道:“即便如此,你也不用这么急着就搬出去吧”。
杨晓凌眼睛一转道:“谁让今天正好是吉日呢”。
“嗯,那好吧”,杨晓风很合时宜的住了口,天知道再说下去的话,会不会惹起这小子的兴头,让他趁机调笑自己一番。
果然,虽然他已经不再开口,但杨晓凌显然不打算就此打住,接着道:“哦,对了,哥,娘让我给你传话,如果你和嫂子玩够了话就赶紧过去吃晚饭,她已经为嫂子安排好房间了,总不能今晚便住在这里吧”。
杨晓风立时恼怒道:“你话真多,赶紧走”。
“是是是……”,杨晓凌忙冲了出去,却还不忘回头叫道:“赶紧来吃饭啊”。
王安当然也很麻利的带着人走了。
杨晓风犹自气恼道:“看到了吧,这小子实在顽皮的很”。
“的确”,洛清雪点了点头,随即却又轻轻一笑,当即惹得杨晓风也跟着笑了笑。
就在这彼此相视一笑中,心意似已被完全定格。
就连时光,仿佛竟也停在了这一刻。
长街将尽,这里已是小镇的最末端,也是小镇上的最后一家酒馆。
这里虽并不奢华,倒也清闲雅致,不过开酒馆的老板并不喜欢清静,越热闹生意才越好。喝酒的客人也不喜欢清静,因为喝酒本来就是为了热闹,为了狂欢。
但偏偏却有一种人喜欢在清静的环境中一人独饮。哪种人呢,有心事的人。
此刻这酒馆的生意还不算最坏。靠窗的位置,一个中年男子正在自酌自饮。
他显然是一个有心事的人。
他身上的白布长衫早已陈旧不堪,脚上的牛皮长靴也已破了个大洞,长发随意用一根木簪束着。看他的年龄大概也就四十一二岁的样子,不过两鬓却已有少许白发。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一仰头一杯酒已灌了下去,随即再次为自己倒满。
桌子上已有好几个空坛子,显然,他已一个人独饮了好一阵子了。
这种小酒馆的烧酒通常都是很烈的。不过,他一杯酒下肚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看他喝酒的样子就像是在喝水一样。
或许,只是因为他的注意力并不在酒上。
此刻,他正举杯望着窗外。
他的眼睛深邃而明亮。自始至终,他就只是望着窗外,是不是,他的心也已在远方?
酒馆的老板慵懒的打了个哈欠,伸伸懒腰,单手支着下巴靠在柜台上,看了看白衣男子,陷入了沉思。
老板都忘了自己的酒馆开了有多少年了。不过他依旧记得从他酒馆刚开的第一年,这个人就在这里喝过酒。而且此后每年的中秋佳节他都会到他这里来喝酒,这已经成了他的习惯,从无例外。
记得他第一次在这里喝酒的时候,他和他一样,那时,他们还都只是刚刚二十过半的小伙子。他当时似乎非常失落,自己还劝过他。
现在呢,现在他们都已是四十出头的中年人。那无情的岁月啊,转眼间他们竟都已这般老了。
老板已是满脸皱纹,多年的辛劳,已让他的一双手僵硬的连拿东西都很费力。他也曾问过男子的名字,不过他只说自己姓李。
微微叹息一声,摇了摇头,老板从回忆中回过神来。
又一个坛子空了,老板赶紧再搬了一坛酒过来。顺便还让老伴儿做了几个普通的下酒菜一道端了来。
老板有些好奇,男子到底在看什么呢?
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刚好看见的是一片已经半红的枫树林。在阳光的反射下,偶尔从红叶簇中透出的几缕金色,那正是清水山庄的琉璃瓦。
他所迷恋的或许正是那秋山红叶吧,亦或许是那红叶片中的人儿。
或许是看得太久以至于有些累了。白衣男子终于收回远眺的目光,转向老板,淡笑道:“老赵,来,一块喝两杯吧,酒钱算我的”。
他的话不多,声音也不大,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和气。
时间过得很快,早已是黄昏落日时分。酒也已喝的不少,老板已略有几分醉意了。
白衣男子慢慢站起身来,付过酒资,缓缓走了出去。
屋外已是红霞满天,满山的红叶和天已模糊了界限,清水山庄似乎已远在天边。
流霞将枫叶映得愈发通透,他一时痴痴的望着那漫山红叶,喃喃自语道:“十八年,整整十八年了,过了这么多年,妳还好吗”?
没有人给他回答。
虽然这么多年来他每年都会来这里,但却一直都没有见过她的面。
既然是已经错过了的人,又何必再见!
她是谁呢?
没有人知道,或许,就只有他自己。
这么些年过去,他都已快完全忘记了她。
他甚至都已快忘了自己。
那他,又是谁呢?
十八年,已经太久,久的足以改变太多事,改变太多人;久的也可以让人忘记太多事,太多人。
他还记得她,却不知她是否也一样。思索许久,他终究决定还是像往常一样去看看她,那怕她不知道。
天还没有完全暗下去,月亮早已从东方升起来。皎洁的月光让清水山庄笼罩在了一片银晖当中,没有了白天的喧闹,更多的是一种让人感觉非常舒服的宁静。
后山,不光是观日落的好地方,也是看月亮的好地方。由于没有东西阻隔视线,刚好能看到一轮圆月从远方的天边升起。
雪白的幽光耀眼而美丽,却不是月光,而是剑光。剑光千点,繁杂却不紊乱。剑声硕硕,招式出手之间,剑光就好似九天飞雪翩翩而落。这正是“落雪剑法”中最精妙的部分“雪乱人间”。
舞剑的人却不是洛清雪,而是杨晓风。
杨晓风的记性不错,悟性更好。那天洛清雪只是将“落雪剑法”在他面前舞了一回,他在很短的时间内便已将这套剑法中的精妙之处全部悟透。此刻使将出来的时候,竟如行云流水一般,甚至相比起洛清雪来竟隐隐有超越之势。
这般天资,只怕在当今武林像他这一辈的年轻人中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像杨晓风这样的人,如果够刻苦,肯下决心努力练功的话,绝对能够成为江湖上超一流的高手。只是,他平素里偏偏多喜音律诗文,不爱舞刀弄剑。
“好”,背后传来一阵脆亮的鼓掌加喝彩声。
杨晓风一回头就看到了弟弟妹妹。晓凌是满脸的羡慕加赞赏,晓溪则是一脸的崇拜。
也不知这两个让人头疼的小鬼此刻跑来做什么,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他又消停不了了。
看他们的神色,杨晓风就笑了。他微笑着问道:“是不是看大哥练的好,你们也想学啊?那好吧,我这就教给你们,顺便也看看你们的剑法最近有没有进步”。
“我和二哥可不是来学剑的……”,杨晓溪调皮地吐了吐舌头,随即疑惑道:“大哥,不对呀”。
杨晓风不解道:“哪里不对”?
杨晓溪奇怪道:“你不是一向就只爱诗文,对练剑并不是很上心的吗,怎么今天却练的这么认真啊”?
杨晓凌一脸坏笑,抢着道:“大哥这那是喜欢练剑啊,他喜欢的是人。晓溪妳也不想想,这是谁教给大哥的剑法”。
“哦,我知道了,这是雪姐姐的剑法,所以大哥才练的这么认真的对不对……”,杨晓溪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歪着小脑袋,道:“这就叫醉翁之意不在酒,是吧”?
杨晓凌纠正道:“什么醉翁之意不在酒,这叫爱屋及乌,好吧”。
同时,他又坏笑道:“另外,还有一点你说错了”。
杨晓溪问道:“那一点啊”?
杨晓凌嘿嘿笑道:“什么雪姐姐,要叫嫂子好不好”。
“对对对,是嫂子,是嫂子”。杨晓溪连连点头,看着杨晓风一阵怪笑。
“你……你们……”,杨晓风被两个小鬼头说得大窘,当下把脸一拉,佯做大怒道:“好啊,你们这两个小东西居然敢调侃大哥,看我不收拾收拾你们”。
说着便来捉两个小家伙,场面顿时一片混乱,兄妹三个已闹做一团。
不经意间,却发现王安已站在他们身后。
良辰易逝,王安看着小辈们嬉戏打闹,颇为羡慕,同时也多少有些感慨人生苦短的味道。
他似乎依稀还记得大少爷小时候跟在自己屁股后面耍闹的样子,不想时间竟过得这么快。
岁月有如白驹过隙啊。转眼之间,曾经的小不点竟已出脱成这般洒脱的一个少年了。
杨晓溪正被追得有些急,看见王安,赶紧一溜烟躲到其背后。微斜着脑袋,冲杨晓风吐了吐舌头,做了一个大大的鬼脸。
杨晓风在王安面前也不敢胡闹,赶紧收起了孩子气,恭敬的叫了一声安叔,随即垂着眼,想来王安定是有事情要交代。
果然,王安向他微微欠身道:“大少爷,晚饭已经准备好了。夫人要我过来叫你们”。
“嗯,知道了……”,杨晓风点点头道:“我们这就过去,安叔你先去吧”。
“那我先去了”。
杨晓溪瞟了一眼正走开的王安的背影,嘀咕道:“奇怪了,咱们什么时候吃饭娘不是一向都不管的吗,怎么今晚这么麻烦啊,还特地让安叔过来叫我们”。
杨晓凌赶紧插话道:“妳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就乱说”?
杨晓溪一脸茫然的问道:“什么日子,难道还特殊咋的”?
杨晓凌顿时来了精神,一副大人口吻,老气横秋的说道:“当然了,今天可是中秋节好不好,妳不会连这个都没有听说过吧。唉,妳们女孩子,真是头发长见识短”。
“啊呸……”,杨晓溪朝二哥重重的啐了一口道:“少在我面前装大人,你不就比我大了两岁,知道那什么什么节嘛,有什么了不起的。那我问你,你知道中秋节怎么来的吗”?
“呃,这……这……”,杨晓凌顿时哑口无言。
杨晓溪嘟着嘴道:“二哥,这下不得瑟了吧,看把你给能的”。
杨晓凌很沮丧地垂下了头。
“嘿嘿……”,杨晓风被两个小鬼头逗得忍不住轻轻一笑,及时替小弟解围道:“中秋月圆,是合家团圆的日子,一家人要聚在一起吃团圆饭。因中秋的来源与月亮有关,故而有吃月饼,赏月的习惯。每逢佳节,身在它乡的游子多摆上美酒佳肴,举杯邀月,思亲怀故,寄托对远方亲人的思念之情”。
杨晓凌赶紧接话道:“对对对,这个我知道。我还知道关于中秋节有一个美丽的神话传说,叫什么‘嫦娥奔月’对吧”?
杨晓风笑着赞叹道:“看来你知道的还不少嘛!”
杨晓凌骄傲道:“那是,我可比大哥你聪明多了,爹娘时常这样夸我呢”。
“是吗……”,杨晓风不以为然,道:“那刚刚晓溪问你问题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话”?
“呃,这个……这个……”,杨晓凌嘀咕了半天,忽然眼珠子一转,道:“我这不是为了让大哥你有机会在我们面前表现一下嘛,难道我做的不对吗”?
杨晓风只有苦笑着摇头。
这小鬼怎么就这么狡猾呢,看来以后得好好管教他一下了,否则再这样下去,恐怕这小子要翻天了。
“管它什么节不节的,只要有好吃的就行……”,杨晓溪拉起二哥的手撒腿就跑,还不忘回头叫道:“大哥,咱们赶紧走吧”。
“嗯,好”。
跑了一阵,小丫头也不知忽然想到什么了,顿时停住脚,回头死死的盯着杨晓风。
看这架势,她显然是又突发奇想要问他什么莫名奇妙的问题了。
杨晓风顿时心虚道:“晓溪,怎……怎么啦”?
小丫头偏着小脑袋,一脸困惑道:“大哥,怎么那天雪姐姐……呃不对,是嫂子,怎么那天嫂子和洛伯伯走的时候你没去为他们送行呢,当时我们都去了,就唯独没看见你。按理说,你才是最应该去的那个人啊”。
想不到他她问的竟是这个问题,杨晓风脸上的笑意顿时一滞,随即却又淡淡一笑,道:“快点走吧,想必爹娘这会儿都等急了”。
他没有向妹妹说明,其实洛清雪走的那天他也去为她们父女送行了,他怎么可能不去呢。他只是躲在一旁没有现身而已。
他还清楚的记得,当时洛清雪四处左顾右盼的样子,显然,她是在找自己,他甚至还看见她似乎有些失落。
他当时本忍不住想出去看看的,但不知为何,却终究没有现身。
或许,只是因为他不想承受和她离别的那一份相思之苦吧。
短短几天的相处,他发现自己竟已完全喜欢上了和女孩待在一起的那种感觉。
想到她要走,不知怎的,他一时竟有些难受。
虽然知道她很快便会再回来,但他却总有些不舍得。
他不想让她走,他只希望女孩再也不要离开清水山庄,离开自己。
就只是短短的几天时间,但他已经完全习惯了和她待在一块儿,没有她的日子,他觉得很不习惯。
他本以为这回就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别离,谁能想到后来竟发生了许多变数。
假如他知道,这次离别实在别离了太久,再次相见竟已是十年之后的话,他当时一定会现身去为她送行,而且是一路送下山,甚至直接送到落雪谷去他都愿意。
只是,人生没有如果。
小丫头悄悄拉了拉杨晓凌的袖子,小声道:“大哥这是怎么啦”?
“嘘……”,杨晓凌忙向他做了一个禁声的手势,指了指杨晓风道:“别说话,妳没看见大哥正烦着呢吗”?
杨晓溪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抿着嘴道:“哦”。
晴空万里,一轮明月正好。银辉千点,如瀑布一般从天际直泻而下,让万物都沉浸在夜的柔光里。
屋子里的灯火早点了起来,亮如白昼。烛光与月光交相辉映,让夜显得越发的宁静与安详。
有风轻轻吹过。
吹动了谁的发,又吹起了谁心中的涟漪。
一时间,思念缓缓从心底涌出。
梅落云站在窗前,似乎已迷失在了回忆中。
她和他相遇,也是在这样的月夜里。那时,女儿正是芳华红颜,他还是青春年少。
一朝春去红颜老,韶华白首,不过转瞬。世间造物弄人,她早已为人妻,为人母,想来少年也已沧桑了容颜吧。
但思念却从不曾改变过。
将近二十年的时光,或许她都已经忘记了他的样子,但是她却永远忘不了那种感觉。
每逢佳节,她总是会想起那个藏在心底最深处的名字–––李木清。
那是她初遇的少年,虽然她只是将他当成一个最普通不过的朋友。但是,想到关于他的种种,她总是忍不住会会心一笑。
其实,那不过只是曾经的一段陈年往事。
但或许,正是那段没有结果的回忆,在她心中留下了几许淡淡的挂怀。
一个人的心中虽然无法同时放下两个人,虽然她的心已全部在自己的丈夫,儿女身上,但她在偶尔间却总是会不经意的想起他。
其实她可能不明白,自己之所以还念着他,只是因为出于自己丈夫对他的那一份愧疚。
丈夫的愧疚,自然也就是她的愧疚。
就让明月满载着思念,给远方牵挂着的人。
不过她却非常清楚,那只是对朋友的挂怀,绝没有一丝其它杂质。
红木大方桌上摆放着精致的菜肴。杨晓溪急急的冲了进来,伸手就去抓,被杨晓凌一把拉住了小馋猫爪子。
小丫头顿时不悦道:“二哥,你干什么呀”?
“嘘……”,杨晓凌赶紧打个手势,朝母亲努努嘴,示意妹妹安静。
“娘……”,杨晓风轻唤了一声,不过母亲却没反应。他只得又唤了一声。
梅落云终于回过了头,看着眼前的三个儿女,一下子就笑了。人生纵有遗憾,但还有什么比儿女绕膝更欢乐的事呢!
她笑着坐下来,只是上首那把空空如也的椅子,多少让人有些伤感。记忆里,一家人欢聚的场景实在是不多,丈夫总是有忙不完的事要处理。
可是,这也怪不得他,男人要承当的事情本来就太多,即便是普通农家的男人也不免如此,更何况丈夫还是清水山庄的家主。
要撑起这么大的一份家业,谈何容易。
“娘,爹又不在吗”?
杨晓风本还想问,爹此去究竟是为了多么重要的事,以至于连中秋团圆都误了。不过终究还是没问,他很清楚,问太多只会惹得娘难过。
“你爹有事出去了,你也知道,要维持这么大的家业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梅落云一时明显有些失落,看着眼前的三个儿女,忽然就欣慰道:“不过,现在好了,晓风你也长大了,以后家里的事你要多操些心,好歹减一减我和你爹肩上的担子。还有,晓凌和晓溪,你们两个也要懂事一些,这样我和你爹就轻松多了,知道吗”?
“嗯……”,兄妹三忙点头答应了一声。
不过说实话,杨晓风虽然嘴上答应,但他却实在不愿管这许多俗务杂事。只是,做为家里的的长子,他又不得不担负起这许多责任。
这是一个男人的责任,也是男人的宿命。
这一餐吃得很快,时间仿佛过得更快。
饭罢的时候,已经是月上中天时分。
娘亲早已吩咐人在院子里摆好了月饼,现在正是赏月的好时候。
“二哥,我们去赏月吧”,杨晓溪早拉着二哥的手迫不及待的跑出去了,杨晓风紧随其后。
屋外月光如雨,皎洁而明亮。在白天的喧闹之后,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已沉沉睡去。
就连月光本身似也已快要睡去,整个清水山庄从来都没有像此刻这般宁静过。
但杨晓风看见的却不是月光,而是刀。
一对薄而窄的武士长刀,在月色的映照下,散发着幽暗的红光。想来是这刀已杀了太多的人,鲜血已凝固在了刀上。
此刻,刀就握在一双干瘪的如鬼爪般的手里。
这手自手腕以上全部都藏在黑布里,确切的说,这个人除了手和眼睛以外所有的部位都藏在乌黑的紧身长袍里。
想来地狱里勾魂使者的打扮大概就是这样子的吧。
随着这个人的出现,清水山庄的宁静瞬间被打破。
刀已动,如狂风般砍向跑在最前面的杨晓凌。不过,这刀却没有砍在杨晓凌的身上,因为刀已被杨晓风挡住。
就在杀手的刀砍向弟弟的那一刻,杨晓风的剑也已出手。
他平日里本很少带剑的,好在刚刚正在练习落雪剑法,这真可以说得上不幸中的万幸了。
下一刻,喊杀声,哀嚎声,兵器对打声忽然已响成一片。
只是在一瞬间,清水山庄似已变成人间地狱,化身为修罗场,死神无情的收割着人世间的生命。
惨祸就这般毫无征兆地发生了。
杨晓风直接发懵了,他想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当然,他现在根本连想的时间都没有。现在,他只有竭尽全力迎战面前的杀手,与此同时,还不忘大吼了一声,提醒一旁已经完全被吓呆了的弟弟妹妹:
“晓凌,晓溪,快走……”。
兄妹两个赶紧拼命的往后方跑开了去。
围攻过来的杀手越来越多,不一会儿,竟已有十数人之多,杨晓风只有竭力苦战。
他虽然剑法精湛,怎奈体力毕竟不济,更何况,他一个才十六岁的少年,如何能够抵敌住这么多人的围攻。
不过,杨晓风依然在拼命抵挡,在他全力拼杀之下,竟然短时间内堪堪抵住了杀手的第一波攻势。
众杀手见一时之间竟拿不下一个毛头小子,顿时群起而攻之,根本就像是发了疯似的向杨晓风猛下死手。
多个回合下来,杨晓风招式已显凌乱,明显已是败像毕露。
便在此时,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或者说更可怕的一个人出现了。
一个和众人做同样打扮的黑袍杀手,唯一不同的是,这个人是完全包裹在黑袍里的,其他杀手还露着眼睛和手,可这人竟连眼睛都没有露出来。
这个人带给杨晓风的噩梦竟足足折磨了他好几年,甚至在后来的日子,他依然还时不时的会从噩梦里惊醒。
杨晓风刚逼退杀手的第一波进攻,正要喘口气,忽然只感觉全身的毛发瞬间倒竖了起来。
他似乎有一种被猛兽盯住了的感觉,出于本能的,他往旁边一躲。
下一刻,一把黑色的长剑直接擦着他的皮肤从他腋下穿了过去,若不是刚刚躲避及时,他早已被一剑穿心。
“咦……”,背后的杀手感觉有些惊讶,似乎是没想到杨晓风居然能躲过自己刚刚这一剑。一时间,他没有接着再出手,只是饶有趣味的盯着杨晓风。
杨晓风已转过了身。
一瞬间,他全身便已完全凉透,不知为什么,他忽然感觉到一阵彻底的绝望。
他甚至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绝望,就因为面前的这个杀手?
杀手全身上下完全包裹在黑袍之中,就连眼睛和手也不例外,但杨晓风却知道,他正在看着自己。
那双隐藏在黑袍之下的眼睛仿佛带着一种诡异的魔力,以至于杨晓风只被这双眼睛扫视了一下,就只是一下,他便已完全绝望。
并不是害怕,而是比害怕还要严重的绝望。
稍稍停顿了片刻,黑袍人终于再次出手,不过却刻意放缓了招式出手的速度,这就和猫戏老鼠一样,看来他有心要戏耍杨晓风一番。
若非如此,只怕杨晓风根本就不可能在他手下走过一招。
黑袍人慢悠悠的攻出一剑,当然被杨晓风挡住,紧跟着又削出一剑,这次杨晓风顺势一躲,不过他早已狼狈不堪,刚刚对手那一剑已是堪堪躲过。
就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只觉得肚子上一痛,已被黑袍人从小腹处一脚踹倒在地。
黑袍人似乎有些失望,看来是自己高估杨晓风了,他也终于失去了最后的耐心,随手又是一剑向杨晓风刺来。
眼见得杨晓风就要横死当场。不过,剑到底没有刺下来,梅落云替儿子接了一剑。
黑袍人的喉咙里忽然发出了一阵像受伤的野兽一般的低吼声,咆哮着,舍弃了杨晓风,转而对上了梅落云。
黑袍人像完全发了疯一般,向梅落云展开了狂暴的进攻,只是一招,便挑飞了她手中的剑。
“风儿,快走……快走啊……”。
这是杨晓风此生最后听见的母亲对他说的话。
紧接着,一切戛然而止。
下一刻,梅落云已被黑袍人手中的剑刺中,而且是直接穿心而过。
“娘,不……”,杨晓风无声呐喊着,他的嗓子忽然已完全嘶哑。
他想叫,可是却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
黑色的长剑像死神的镰刀般刺穿了梅落云的心脏。
时间就好像凝固在了某一点上,所有的声音也已经停止。
杨晓风的心已无力再跳动,连呼吸都已停顿。他已经目眦欲裂,他看着母亲被杀手一剑穿心,却就只能看着,就这样定定的看着,一直看着。
他甚至都不知道,此刻自己能够做些什么。
他根本无能为力,对什么都无能为力。原来,这才是真正绝望的感觉。
一瞬间,他就好像一团烂泥般瘫软在了地上。
他感觉他的身体似乎已不属于他自己,甚至就连灵魂也仿佛已经脱离了他的躯壳。
一直以来,少年从未想过,死亡距他竟是这般接近。
少年的眼睛已经定格,他看着那剑。黑色的长剑,剑身距剑耳下两寸处一座山峰图案,有云雾缭绕其间。
剑上有血滴落,殷红的热血在凄寒的夜风中马上就变成了黑褐色。黑的剑,黑的血,以及同样穿着死神黑袍的杀手。
或许,死有时候反而是一种解脱吧!而他,也早已做好了解脱的准备。
脑袋早已晕厥的快没有知觉了,眼皮也重的再无力睁开。这一刻,他只想好好的睡一觉。
也许,当一觉醒来的时候,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吧。
杨晓风忽然想到,可能,刚刚所发生的这一切,不过就只是他的一场梦。是他在庄后的那片空地上所做的一场梦。
每次练功练到疲累到不行了或者读书遇到有什么疑惑之处一时想不透的时候,他就会躺在那片空地上,与树荫之处,靠着松软的草地,眺望着天际的流云,嘴里叼上一根草,然后美美的睡上一觉。
在那里睡觉,他甚至感觉比在屋里的床上还要舒服太多。
被小风一吹,书中的那些困惑之处瞬间便解开了。
以前就只是他一个人喜欢这样,后来两个小家伙也学起了他。
甚至就在阿雪来清水山庄的第二天,竟然也学着像他那样在草地上躺过一回,而且当时竟然还睡着了。
当时他当然就躺在她旁边,看着少女白皙如玉的俏脸整整发了一下午的呆。
每次在草地上睡着的时候,他基本上都会做梦,都是一些轻松而又欢快的梦,现在所发生的这一切,可能就是他偶尔做了一个噩梦而已。
如果这是梦,他只想立刻醒来。如果这不是梦,那他就要赶紧去做梦。
因为在梦中,他就不会再害怕。
他不怕杀手,他甚至都不怕死亡,可是,他害怕失去母亲。他无法承受失去了母亲之后的那种撕心裂肺般的痛苦,伤悲。
虽然他前些日子都已经和洛清雪订了婚,可他今年才刚刚十六岁。说白了,其实他就还只是个孩子。
对一个孩子来说,若是没有了娘亲,他该怎么活?
失去了娘亲的日子,他根本不敢想象。
现在,就让他好好睡一觉吧。
让死神在睡梦中将他的生命带走,没有痛苦,没有悲伤。
他不想承受失去至亲的大悲,他想先逃避一回。
最好是能在逃避中解脱,彻底解脱。
当眼睛闭上的那一刻,杨晓风看见了一丝白光。在那黑色的死亡浪潮中忽然出现了一点白色。
那是一个穿白衣的中年男子。
一袭白衣如雪,同样白的还有他两鬓的头发。
他的出现就好像暴雨夜的乌云中忽然出现的一点星光,与这黑夜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是那样与众不同,那样的格格不入。
紧接着,他这一点孤独的星光就被乌云般的黑色浪潮所淹没。
他曾无数次的想过重逢的场面,只是,他怎么也想不到重逢是在生离死别之际。
李木清忽然很想笑,因为他实在觉得很可笑。
原来,重逢之时既是离别之期。既然如此,又何必要重逢呢!
人生岂非总是这样。纵然天各一方,渺无音讯,但至少还有那种感觉存在心上。
只是,人生总有重逢,而重逢就一定会离别,这本来就是人生的宿命之一。
他看着梅落云,她已经没有一丝生命气息。
被一剑穿心,她当场毙命。只是,她虽已完全死透,但却死不瞑目。她的手还僵直的向杨晓风伸着,她的脸也朝着儿子的方向,她的眼睛还看着儿子。
这就是母亲,人世间最伟大的人,没有之一。
即便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即便是到死。甚至她虽然都已经死了,可她还在担心着自己的儿子。
李木清看着梅落云。
这个让自己甘愿为之苦苦孤守了一生的女人啊,虽然他一直都很清楚,她只把自己当成是她最普通不过的朋友。
他那早已被岁月沧桑了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是,看着曾是自己这辈子唯一最爱的女人就死在自己面前,他本该有眼泪的。
是他已习惯于隐藏自己的表情,还是他已无泪可流。
李木清无暇它想,黑衣杀手早已将他围住。一个个面目狰狞的看着他这个清瘦柔弱的中年人,在杀手眼中,这早已是一个死人。
下一刻,杀手的剑雨点般招呼了过来,可李木清却没有动。自始至终他都只是看着梅落云,似已看得痴了,瞄都没瞄一眼刺向他的剑。
是他对这些人根本就不屑一顾,还是他的心痛得早已让他无法动弹。
刹那间,杀手的剑眼看就要刺入他的身体。李木清终于动了,他的手动了,他的剑也动了。
没有人看清楚那是什么样的一把剑。但见寒光闪过,剑便已入鞘,他的人也已顿住,就似乎他在原地从来都没有动过一样。
刺向李木清的剑也已顿住,血就像瀑布一般从杀手的脖子上喷溅而出。距李木清十步之内杀手的颈动脉已被尽数割断。
就只这一剑,杀手中便已足足倒下去二三十人。不过,刚刚将梅落云一剑穿心的那个黑袍人此刻却不知到哪里去了,似乎自打李木清出现的那一刻起,他忽然就从这里消失了。
一招之间,断刃封喉,一剑之威,竟强横如斯。这到底是一把怎样的剑,或者说,这到底还算不算是一把剑。
十八年了,李木清封剑整整十八年了。他从不轻易动剑,更不想杀人。
只是,这世上有太多的事都身不由己,更无从选择。如果可以的话,他绝对不会杀人,然而,人生没有如果,只有结果和后果。
既然杀了人,索性就多杀些吧。
李木清单臂抱起已经昏厥过去的杨晓风,将其携在腋下,一手持剑冲杀了出去。所过之处,杀手如落叶般纷纷倒下。
他没有再去管梅落云,甚至都没有再多看她一眼。他现在所能做的,就只有拼死救下她的儿子。
死的人已经死了,但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下去。
月光似已被染成了血色,暗红一片。
杀戮还在继续,哀嚎惨叫声也在继续。不断有人在倒下,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更多的人死去了。
明月不知何时已躲进了云中,便是月亮也不忍直视这血腥的杀戮场面吧。
忽然又刮起了狂风。
渐渐的,原本晴朗月明的夜空已是乌云满天,接着,一场秋雨狂暴的落下,洗刷着人间的罪恶。
雨声渐渐的将哀嚎声淹没了,也不知是不是这场杀戮已经停了。
没有人知道那一夜清水山庄究竟发生了什么,因为那一夜,清水山庄的人无一幸免。
除了杨晓风三兄妹。
不过,也没有人知道他们是否还活着。
之所以不确定他们是否已经死了,是因为后来落雪谷的人在清理清水山庄死难者的遗体将其下葬的时候没有找到他们三兄妹的尸体。
没有人知道他们三兄妹去哪儿了。
再也没有人听说过有关他们三兄妹的任何消息。
他们三兄妹就和清水山庄这个名字一样,从此在江湖上彻底消失了。
不知道他们跑了多久,更不知道他们到了哪里。
屋子里很阴暗,也很潮湿。当杨晓风醒来的时候,他只能感觉到自己躺在坚硬的地板上。
外面死一样的寂静。墙角有熙熙索索的响动,想来是老鼠吧。
这是什么地方?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还活着。
杨晓风挣扎着爬起来,立刻便重重的摔在地上。他紧接着再次爬了起来,当然也再次摔了下去。他又再次爬起来,又再次重重的摔倒在地……。
一次,两次,三次……。
数十次后,他到底还是爬了起来。手扶着木桌勉强站住,他浑身一丝力气都没有,他已经好长时间连一口水都没喝过。
阳光从粗劣的木窗中穿进来,忧伤的碎了一地。
借着残阳的余光,他终于看清了这里。
这是一间很简陋的屋子,土筑的墙,顶上盖着草,除了一张桌子,这里空无一物。
他的手动了动,碰到了桌上的一样东西,是一个粗瓷大碗,碗里盛着满满一碗粗粥。
杨晓风费力的端起碗,一口气将粥全喝了下去。那粥冷的就好像冰渣子一样。
他那好长时间没吃过东西,早已经空空如也的胃顿时一阵痉挛,感觉马上就要呕吐出来,但他却强忍着又压了下去,因为他要活着。
死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有时候活着才是最艰难的。而比活着更艰难的是不得不活着。
他已经别无选择。
他不得不活着,他也必须活着。
他要报仇。
他要报他杀亲灭门的血海深仇。
现在,他的人生唯独就还只剩下报仇。
老天让他活着,就是为了让他报仇。
报仇已经成了他的宿命,无法逃脱的宿命。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不知道,除了报仇的执念外,他已经不想再知道任何其它事。
除了惨死的亲人外,他已经不会再挂念任何人。
杨晓风不知道,此刻,李木清就站在屋外。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他也已经听到了屋里的动静,这就说明,杨晓风已经醒了。
他知道他迟早会醒的。
向前一步,手也已伸出,他本想推门进去看看他的。
但迟疑了片刻后,李木清伸出的手终究还是又收了回来,踏出的脚也一并收了回来。随即,更是直接大步走开了去。
他到底还是没有进去看一看杨晓风,就连一眼都没有。
李木清很清楚,虽然自己从杀手的剑下救下了杨晓风的命,但是否能够坚强的活下去,终究还是取决于他自己内心的勇气。
如果他没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如果他不能勇敢的从悲痛中走出来,那么,即便他还活着,也不过就只是一具在伤痛中沉沦,煎熬的行尸走肉而已。
直到好久后,李木清听到身后传来了“咯吱”一声。
他的脚步终于停下,随即轻声淡笑了起来,笑得很欣慰。因为他知道,刚刚那声音,是杨晓风打开了房门。
他既然有勇气从那间屋子里走出来,那就说明,他同样会有足够的勇气从心底的伤痛中走出来。
就把一切都交给时间吧。
人力无法解决的问题,就暂且交给时间。
伤口总会被时间抚平,进而结痂,痊愈。
相信假以时日,杨晓风一定还会重新变回当初的那个少年,那个善良、豁达、洒脱的阳光少年。
那个像风一般的少年,像风一般沉稳,像风一般温和的少年。
因为他本身一直保持着风一般平和的本质,并且他始终都有着一颗像风一般善良的心。
岁月匆匆,转瞬间,不知光阴已是几许。
山溪潺潺,野花飘香。坡上长满了杂树,更有不知名的蝴蝶四处乱飞着,为这里增添了无限生机。
这是一处无名幽谷,谷中就只有李木清和杨晓风,就只有他们两个人。
春去秋来,花开花落。
杨晓风在这里已经六年了。
六年很长,六年也很短,对于杨晓风来说,六年前所发生的一切似乎就像在昨天一样。
“沙沙沙……”
这是剑刃破风的声音,这声音单调并且枯燥,有时候听起来甚至还很刺耳。
六年来,这谷中除了鸟鸣之外所能听到的就只有这种声音了。
这六年来,杨晓风除了吃饭等一些必要的活动外就只做了一件事––––练剑。
不分日夜,没完没了的连剑。
他几乎连觉都没怎么睡过,除了练剑还是练剑。每次实在累的无法支撑的时候才就地躺下休息一会儿,醒来后又接着练,不顾死活拼命的练。
与其说他是在练剑,倒不如说他是在折磨自己。只有一刻不停的折磨自己,他心里才能有一丝片刻的安逸。他怕平静的日子会磨平他的棱角,他怕时间会使他忘了仇恨,他更怕有一天会忘了记忆里的亲人。
李木清从来都没有要求杨晓风做过别的事。他基本上每天就是采药材,打野皮草,隔一段时间就拿出去倒卖,或着有时候也出去替人做活赚些钱财物什以供生活所需。另外,除了打柴,做饭等杂事外就只有看杨晓风练剑了。
初升的朝阳温暖而柔和,给人间带来了光明。
晨风将树梢间的一片枯叶吹落下来,被剑气激飞出去很远。幽蓝的剑光闪过,枯叶已落地。
杨晓风停下手中的剑看了枯叶一眼,随即踏出一步,缓缓走了开去。下一刻,那本来完整的叶片忽然已化为粉末,渐渐随风飘散了去。
他才刚走了几步就看见了李木清。
一件陈旧白布衣做文人打扮,李木清的标准装束。杨晓风或许都没有觉察到,这个与自己一起生活了六年的男人已经很老了。
本来只是两鬓的些许白发早已变成了满头雪白。
一切都变了,物是人非,早已不是旧日的光景。
唯一不变的恐怕就只有李木清的笑了吧。永远是那么慈祥,那么和善。
在心灵备受煎熬的日子里,李木清对他就好像父亲对儿子那样,无微不至的关怀,照顾。那种感觉,让他心里多少有了一些温暖和慰藉。
苦心人天不负,就算是一个智力低下的普通人,只要他够认真、够努力去做一件事的话,就一定会成功,更何况还是一个悟性很高又肯于去拼命的人。
杨晓风这六年来拼命练剑,剑术自然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不过对于他的剑法造诣,李木清却从来都没有认可过。
或许,在他看来,杨晓风的剑法就是小儿科而已。
事实也的确如此。
杨晓风看了看李木清,又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剑。
一把玄铁铸成的长剑,剑身很薄,也很轻,自剑柄之下整个剑身都是湛蓝色的,在阳光的映照下散发着一股幽蓝的剑光。剑耳是两轮新月,这柄剑就叫“蓝月”。
这是他母亲的剑。
李木清当年在清水山庄不光救走了杨晓风的人,也带走了梅落云的剑。
这剑或许已不只是一把剑了,而是一种情感。
杨晓风对母亲的思念之情,牵挂之情,都在这把剑里。
有剑在,给他的感觉就好像母亲陪在他身边一样。也只有剑在手里的时候,他才能真正感觉到安全。
这剑也成了李木清对梅落云最后的印象。
抬头,杨晓风又看向李木清。
那身影单薄而消瘦。
不过在杨晓风心里,却象山一样伟大。那是他心灵的依靠,也是他永远无法逾越的高度。
下一刻,他手中的剑已刺出,无声无息的刺出。
这一剑很快,快得根本就无法看清其形,就只看见有一道寒光正刺向李木清的后背。
李木清却连回头看都没有看一眼,只是一只手轻轻动了动,杨晓风手中的剑便已经到了他手里,同时又反手一招轻轻架在了杨晓风的脖子上。
还是和以前一样吗?
都六年了,六年来他没日没夜的拼命苦练,可结果还是和以前一样?
还是只一招就被夺了剑,还反被架到了自己的脖子上。
杨晓风忽然觉得自己真的好没用。这已经不是一回两回了,六年来,他曾无数次的和李木清比试,可永远就只有这样一个结果。
败。
连一招都不到,他就败了,而且败得很彻底。
他甚至连李木清是如何出手的都没有看清楚过,一次都没有。
一次,两次,三场……
每一次的结果都一样,每一次都是他输。
他从来都没有在李木清手下走过一招,他永远就只是输。
比试了无数次,他也输了无数次。
如果一直就只是输的话,他还怎么报仇。
他输掉的不光只是剑法,还有他的信心。他甚至都已经开始怀疑自己就是一个没用的废物。
“锵”的一声,剑已入鞘。
李木清却还是没有回头。
杨晓风不懂。
他不懂为什么自己如此拼命可还是赢不了,难道这六年来没日没夜的苦练就一点进步都没有?
难道他真的就是个没用的废物吗?
李木清终于回过了头。
他看着杨晓风,看了很久,看得非常仔细,似乎就好像刚认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年轻人一样。
他看得出,这是一个坚强,倔强,甚至可以说有些偏执的年轻人。可是,此刻他却在年轻人身上看到了颓废,看到了无助,甚至还有些许绝望。
看到这里,李木清忽然就笑了。
他伸手拍了拍杨晓风的肩膀,语气很是温和的道:“风儿,这些年你苦练剑法,非但将你们自家的‘清水剑法’、‘落雪剑法’以及我传授给你的‘无影剑法’三套剑法完全融为一体,创出了一套全新的剑法,更是悟出左右双手互博之术。以你现在的武功造诣,只怕早已是你们这一辈年轻人里的第一人,即便是放眼整个武林,也绝对已在前十之列”。
听到这里,杨晓风顿时冷笑了两声,嘟了嘟嘴,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不过却没有开口。
其实,他有心想说“既然我的武功即便是放眼整个武林,也已在前十之列,那怎么却在你手下连一个回合都走不过。莫非你以为我还是三岁小孩啊,这么好哄,哼哈……”。
其实他不知道,李木清所说的确是真话。
到如今,李木清隐退江湖已有二十多年,早在隐退之前,便已被尊称为“剑神”,剑法上的造诣不说是天下第一人也差不多了。
也就是只有他父亲杨霜子,武林第一大派,当今武林正道领袖缥缈峰的少掌教后来接任掌教的慕容柯与之齐名。
而且,经过隐退的这二十多年的累计,李木清的功力必定更是又上了一个层次。所以,如果他一个年轻小辈轻易间便将其打败了的话,那反倒有些不正常了。
似是明白他此刻心中所想,李木清笑着问道:“可你知道以你现在的功力却为何还总是输吗”?
杨晓风没有任何表态,有时候不表态的意思就是默认。
他不知道。如果他知道的话也就不会输了。
“那你想知道吗”?
杨晓风再一次默认。
李木清依旧笑着,但语气却忽然严肃了许多,而且讲出来的话听着也很玄乎:
“你因为太刻苦,太拼命,一心只想把剑法练到出神入化的境界,以致于你所有的心思都一味的只放在了招式本身上面。你太过于注重于剑本身,而忽略了剑之外,或者说剑招之外的东西”。
杨晓风眉头微皱,表示还是不懂。既然不懂,自然就要问,冷淡道:“我不明白,难道我努力练剑反而错了吗”?
李木清摇了摇头,道:“努力当然没有错,但所有的事情都有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一味的急于求成有时反而会适得其反,甚至是走火入魔”。
杨晓风表示认同。的确,他实在是心急了些,接着问道:“那你所说所谓剑招之外的东西又是什么”?
李木清淡淡道:“这样说吧,一个不懂武功的人,就是给他一把绝世宝剑,那也无济于事。但如果是一个武艺超群的顶尖高手,那怕他手中的就是一把用木片削成的木剑他也一样能制敌伤人。是不是这个道理”?
杨晓风又一次默认。
“所以说,剑法的要诀并不在剑本身上,也不在剑招上。因为剑是死的,招式更是死的。不管多么精妙的招式,只要一使出来就变成了死招。只有不拘泥于招式本身,超脱于招式之外,做到后发制人,以静制动,以无招胜有招,这才真正算得上是一个顶尖的剑客。因此,要想达到剑法的最高境界,你首先要做的,就是放开你手中的剑,不要让它成为你的羁绊,更不要让它成为你的拘束。剑招也一样,只有抛开招式本身的变化,看透招式的本质,这才是最有用的招式。不管多么复杂繁乱的招式变化,但它的最终目的其实都一样----伤敌。换句话说,其实最简单的招式也最实用。故而,一个真正的顶尖高手出手时绝不会有太多花俏的虚招。所以,若要想克敌制胜,你就必须要有足够的耐心,等待时机,要学会在恰当的时候出手,从而一招制敌。和以静制动一样,你要做到将招式去繁存简,以不变应万变,以无招胜有招”。
杨晓风一刹那间只感觉有如醍醐灌顶一般,李木清的这番话让他茅塞顿开。
他似乎有些明白了。
虽然这些年他都快忘记笑是什么了,但当下他却淡淡笑了一下,虽然笑得很勉强,但总算是笑了一下。
他淡笑着道:“我明白了,就好像水一样。水是无形的,却能随意变化成各种形状。水看起来虽阴柔无力,却有着改变一切的力量。滴水石穿,靠的是恒心和毅力,所以,我必须要先让自己的心平静下来”。
李木清很满意,也很欣慰。他多少有点惊讶于杨晓风的领悟能力居然这么好,竟然能一点就通。
最让他惊绝的是,杨晓风居然还能举一反三。他刚刚只是说了剑,他反但完全领悟了自己话中的寓意不说,还能再联想到水。
这等天资,只怕比起自己年轻时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吧。
看来,被年轻人超越是早晚的事轻。
当下,很是满意的笑着道:“不错,不错,大概就是这个道理”。
随即却又道:“不过,还有一个道理,能明白的人实在是太少。如果你连这个道理也能明白的话,你的武学造诣一定会有一个质的飞跃,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杨晓风问道:“什么道理”,
李木清从容道:“我已经说过,多数人都太注重于剑本身,所以倾尽所有想要拥有一把绝世神兵,却忽略了武功高低与兵器本身其实没多少关系。宝剑在手,对于低等剑客来说,或许真的还有几分威慑力,但对于真正超一流的绝世高手来说,手中是一把宝剑,亦或者是一根树枝,这两者之间并没有什么区别。因为对于真正的高手,飞花拈叶即可御敌,剑气指芒也能伤人”。
不等杨晓风说话,他又接着道:“对敌之时,有宝剑在手,或许还真能增加几分底气,但真正的勇气从来都不是剑所给予的。对于真正的高手来说,手中是否有剑根本就不重要,在他们眼中,一切都可以为剑,那怕是对手的剑也能为我所用,因为这剑早已在他们心中。心中有剑,一切皆是剑”。
杨晓风有些疑惑道:“若手中无剑,如何打败对手”?
李木清笑着反问道:“刚刚我手中便没有剑,可你不一样还是输给我了吗”?
杨晓风顿时无话可说。
李木清又问道:“咬人的狗不叫,这个道理你总该懂吧”?
杨晓风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一眼,他此刻有一种很强烈的被当成了白痴的感觉。
这样的问题还需要问吗?
于是乎,对于这个问题,他拒绝回答。
李木清干笑一声,咳嗽了一下道:“呃,那个……,这样说吧。一个人拿着把宝剑毫不掩饰的四处招摇过市,那别人会怎么看他,当然是时时刻刻防备着他。所以,真正危险的并不是剑本身,而是人,那种手中无剑的人,因为他让你感觉不到危险,自然也就不会刻意防备。这种人藏而不露,隐而不发。一旦等机会合适,不出手则已,出手便一击致命,这难道不才是最危险的吗”?
“不出手则已,出手便一击致命……”,杨晓风来回重复着李木清的话,一时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剑,良久,又抬头看了看李木清的人,随即大踏步走开了去。
是不是,他已经明白了?
这一下,便直接回了房间。
屋子里很阴暗,还有些潮湿,这里还是什么都没有,就只是加了一张床。
六年了,他一直就住在这里。
杨晓风在床上一阵乱翻,终于找到了,是一块旧布。
他先是看着自己的手,其次是手中的剑,犹豫了一阵,其后终于动手将剑上下里外俱都仔仔细细的擦拭了一遍,最后认认真真地将剑涌布包了起来,随即更是找了一条麻线扎好。
他手上做得很慢,因为他做得非常仔细。
或许,从此以后,这把剑永远也不会再出鞘。
李木清回屋的时候,刚好碰到杨晓风拿着自己砍柴用的刀出去了。
他有些奇怪,这小子要做什么?
莫非是白吃了六年的干饭后,今天终于良心发现要出去砍一担柴回来?
李木清顿时一阵欢喜,只是紧接着,他便再也欢喜不起来了。
杨晓风虽拿了砍柴刀出去,却并不是要去砍柴的,他只是朝着不远处的一棵山竹走去,原来,他只是要去砍了那棵山竹的。
手起刀落,山竹顺势而倒。又是三刀下去,竹子已被劈为四半。杨晓风选了其中一段在其末端处削了削,算是个抓手,随即又削了几下,将竹片上的棱角削平,这就算是做成了一把剑。
一把根本不能称之为剑的剑,一把连一点剑的样子都没有的剑,但这的的确确就是一把剑。
其实,这不过就是一段被削过的竹片而已,但这段竹片被握在杨晓风手里的时候就变成了一把剑。
当然了,现在这段竹片恰好就正被他牢牢的握在手中。
阳光灿烂而明媚,从枝梢间撒下来,为万物渡上了一层金色。在阳光的映照下,杨晓风似乎已经不再是之前的那个杨晓风了。
他好像变了,在某一瞬间,他忽然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个和之前的自己完全不同的陌生人。
下一刻,他手中的剑动了,动的悄无声息,动得比雷霆还要迅急。只一动,便收住。
紧接着,四周十步之内的枝叶顿时像雪片般被震落下来,被他刚刚的那一道剑气震落下来。
与此同时,杨晓风手中的剑再一次动了,剑光闪过的时候,那漫天乱飞的叶片竟已悉数被他从正中切成了两半。
是何等精巧迅速的力道才能用一把用竹片削成的剑只在一招之间便将千百片轻柔的落叶尽数切成了两半?
最不可思议的是,在这个过程中,叶片下落的轨迹竟半分也没有改变,甚至还在空中略略停顿了片刻后才沿着先前的轨迹再次徐徐下落。
最后,终于缓缓的掉在了地上。
一剑之威,竟强横如斯?
最让人难以理解,甚至都有些诡异的是杨晓风这一剑出手时对力道的把控,也太过于精准了吧。
剑招出手,对力道的把控怎可能轻巧到如此程度,他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以至于竟然让一片秋叶在下落的过程虽被他一剑从中切分成了两半,但下落的轨迹却半分也没有偏移。
须知秋叶实在过于轻浮了些,即便是最细微的一缕夜风,或者是最细小一滴的晨露,也能撩动停留在枝间的叶片让其有所摆动,更何况此时的这些叶片还是在下落的过程中。
也就是说,杨晓风这一剑出手时虽然直接将这些叶片尽数从中切成了两半,但这些叶片本身却丝毫没有感受到他这一剑的存在。因为这些叶片根本就没有受到丝毫来自外界的压力。
一剑出手,竟精巧如此?
虽然这次杨晓风手中的是一把用竹片做成的剑,但出手时却更快,更准,更轻巧……,相比起之前来,这一剑的威力又何止赠强了十倍!
李木清没有笑,他没有因杨晓风的进步感到欣喜。他也没有为年轻人感到高兴,相反,他还有些担忧。
他站在不远处定定的望着杨晓风,脸上是淡淡的忧伤。他感觉从来都没有像现在这么无助过。
他也从来都没有像现在这么失败过!
他刚刚对杨晓风说那一番话,其实还有一个更深的用意。他之所以让杨晓风抛开他自己的执念,放下手中的剑,其实是希望年轻人能学着放下心中的仇恨,学着从伤痛中走出来,进而让他的心得以从仇恨中解脱。可结果呢?
在结果面前,他失望了。或许,是自己错了吧。
仇恨已经彻底占据了杨晓风风的内心,仇恨已经在这个年轻人的心里扎下了深根,他怎么可能会如此轻易就放下了呢?
是自己太过于操之过急了吗?
他甚至感觉,自己这只不过就是在做徒劳的无用功而已。
年轻人能够明白他的这一番苦心吗?
六年前,他眼看着自己曾经最爱的女人就死在他面前可他却无能为力。他唯一所能做的,就是拼死救下了她的儿子。那现在呢,他的确是救下了她的儿子,救下了他的命,可又有什么用。
现在杨晓风心中,一心所想的就只是报仇。一个只活在仇恨里的人,和行尸走肉有什么区别?
杨晓风的人虽活着,可他的心呢?
他曾经是一个多么温和善良的少年。那时,他很喜欢笑,他的笑容就像是一阵暖暖的春风一样。
当他笑起来的时候,人的心立刻就会变得温暖起来。
可现在呢?
现在,他已经完全忘记笑是怎么一回事了。
现在,他一心想着的就只是报仇,报他杀亲灭门的血海深仇。
以前在清水山庄的时候,他虽然也练剑,但大多时间都是在读书,或者是研究诗赋,音律,他所喜爱的本是文事。
他对文墨词赋的喜爱程度远超过剑法武学。
依稀还记得,那时候他最大的愿望就是长大后做一个教书先生,或者混得好一些,到衙门里去做一个执事的师爷。
可现在呢?
现在,他每天基本上就是一刻不停的练剑,除了练剑,还是练剑,没日没夜,不眠不休的练剑。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如果一直这样下去的话,他会不会在某一天会突然发狂疯掉。
时光荏苒,转眼间又是半年过去了,幽谷之中已是秋意渐浓。
杨晓风实在是进步不小。自从半年前和李木清的那次谈话后,他的武功在短时间内便有了一个质的飞跃。他的剑法变得更快、更狠、也更加可怕。
所以,他现在又想试一试,试一试他是否能够接下李木清的一招半式。
他去找李木清的时候,对方正在喝酒。
酒实在是个好东西,酒的作用也实在太过于玄妙了些。
高兴的时候可以喝,忧愁的可以喝;欢喜时能喝,哀伤时更能喝。这也就难怪有那么多人都喜欢喝酒了。
李木清便是个不折不扣的大酒鬼。
他喜欢喝酒,劲道越烈的烧酒他越喜欢,甚至说酒已经成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之一。但酒多伤身,何况他现在上了年纪,身体早已是大不如前。
一碗酒下去,他就开始不停的咳嗽,看这架势,就好像要把肺都要咳出来才肯罢休一样。
咳了一阵后,稍稍好了些,他便立即又为自己倒了满满一碗,谁料刚伸手去端,立时又开始不停的咳嗽起来。
于是,这碗酒就被杨晓风拿了去。
杨晓风端起碗一饮而尽,整天跟老酒鬼混在一起,他自然也变成酒鬼了。
将空碗放下后,他终于看向李木清。看着这个不光教他武功,还一直照顾他生活的老人,他心里多少有些愧疚。
这六年来,他几乎很少主动和老人说过话。每次去找他,基本上都是为了比剑。他要不断的变强,他要报仇。除了报仇,他根本不敢去想其它事情。
他甚至都没有正式以一个小辈的身份去称呼过李木清。他不知道该如何称呼,是三叔还是师父。其实在他心里,早已将老人当成了父亲。
可能,他欠这个老人的情义,此生再也无法偿还。
但或许他不知道,老人从来就没有想过要他还。
李木清对杨晓风,就好像父辈对儿子那样,本就是不图回报的付出,又怎会还要他偿还?
虽然已知道了他的来意,但李木清却假装着不知,问道:“风儿,你有事吗”?
“我想和你比试一次”,杨晓风话说得很轻,却很坚决。
李木清当即轻声笑了笑,道“那咱们走吧”。
杨晓风可能没有看见,此刻老人笑容深处的那一抹哀伤,或者他看见了,却假装没看见。
两个人就在房前的空地上站定。
李木清还是一如既往的背对着杨晓风。这不是轻视,是自信。
当一个人的武功达到了绝顶境界的时候,他即便是不看也能知道对手出招的方位,因为他用的已不是眼睛,而是一种直觉,心的直觉。
杨晓风看着李木清的背影。他对自己的实力很自信,可是,他还是害怕,害怕会输。他已输了太多次,实在已输不起。
其实,他根本就一次都没有赢过。
他活着就是为了报仇。可他只有一个人,想要只凭借他一个人的力量只身去报仇他就要有一身惊绝天下的绝顶武功,否则,就不是去报仇了,而是去送死。所以,他想打败李木清以此来评判自己的武功高低。可他却总是输,一直输。
其实杨晓风根本不必烦恼。如果他知道二十多年前“剑神”李木清一剑纵横,天下无敌,从没有人在他老人家手下走过三招的话,他心里可能会好受一些。
有风吹过,杨晓风的剑也随风而动,却比风更加迅速。这风来的快,去的更快,转瞬间,便已经停了。
风停下的时候,杨晓风手中的竹剑又被架在他自己的脖子上。
他还是没有看清楚李木清究竟是如何出手的。
这一次,杨晓风彻底绝望。
他感觉自己似乎已有些站立不稳,脚下一软,缓缓瘫软在地。如果之前每次输了之后他都只是感觉有些颓废的话,那这次就可以说是真正的绝望了。
他知道,可能这一辈子,自己都不会有机会赢过李木清了。
李木清伸手怜惜般的拍拍杨晓风的肩,看着年轻人的样子,心里不由得一阵难过。当即安慰道:“风儿,不要太过于难受。其实,就你现在在剑法上的造诣,无论是速度、技法、力道、还是出手的时机都几乎与我已完全不相上下”。
他让自己的语气尽量保持得温和一些,以免再刺激到面前的这个年轻人。
“啊哈……”,杨晓风冷笑一声,质问道:“既然如此,那为何我还是输了。倘若真如你所说,我的剑法几乎已与你不相上下,那我怎么会输的如此彻底”?
他实在不懂老人的意思。
仿佛早就料到他会这样问,李木清淡淡道:“因为一个理由”。
“理由……”,杨晓风皱眉道:“什么理由”?
“出剑的理由”,李木清的话说的很严肃,也很深奥。
“出剑的理由”?
杨晓风的眉头愈发皱的紧了些,他已经有些糊涂了。
“不错,出剑的理由”,李木清脸上的神情忽然变得无比庄重的,道:“风儿,我来问你,你如此刻苦练剑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变强”,杨晓风都不加思索便给出了答案,不过却回答得很坚定。
李木清继续问道:“为什么你一定要变强,变强之后又打算做什么”?
杨晓风低头沉默着。这个问题他本不想回答,也不需要回答的,但他却还是回答了。
“为了报仇,我必须要报仇”。
报仇,一个人活着的理由如果就只剩下报仇,那是不是太过于可悲了些?
“风儿,你错了”,李木清缓缓摇了摇头,严肃且又认真的道:“报仇从来都不是一个人活着的理由,更不是他要变强的理由。一个心中只有仇恨的人永远无法成为真正的强者”。
“如果一个人练剑就只是为了报仇,那他的剑法根本就无法发挥到极致。说白了,报仇就是不断的打败别人,而一个一心只想着打败别人的人,他自己便承受不了失败,他也不敢失败。每个人身上都有很多的缺点和不完美的地方,只有把自己放在失败者的位置上的人才能发现他自己的缺点和不足之处,从而加以完善,加以改进。做为一个剑客,也只有这样,才能真正的把他手中的剑的威力发挥到极致,进而打败对手。所以,一个一心只为了报仇而想着变强的人永远都无法成为真正的强者”。
李木清的这番话杨晓风实在无法反驳。
“那到底怎样才算是真正的强者,是像你一样打败所有人,做到天下无可与之匹敌者吗”?
杨晓风的话里似乎带着刺一般,锐利、尖刻。
李木清并不生气,相反还有些欣喜。
杨晓风假如一直沉默他反而会更加担忧。现在,年轻人的这种表现说明他对自己的认知态度已有所怀疑,至少,他已经有些动摇了。
李木清的眼睛像鹰一样笔直的盯着杨晓风,他有足够的耐心使他明白自己所讲的道理。
“风儿,你又错了,而且错的很离谱。如你所说,无敌于天下便是真正的强者。但我告诉你,就算一个人真的做到天下无敌,如果他的人格有问题的话,他依然不算是真正的强者。因为即便他已经打败了所有人,却输给了他自己”。
顿了顿,李木清接着道:“强者并不是为了能天下无敌,更不是为了打败别人。他们手中的剑并不是为了杀戮,而是为了制止杀戮,这才是强着手中的剑存在的意义。强者是能够保护那些弱小的人,能够保护身边的人不受到伤害,能够带给他人爱和光明。强者给人的感觉应该是温暖和安全,而不是恐惧和死亡”。
“温暖和安全感,呵呵……”,杨晓风喃喃自语道:“还会有人需要我给他们带来温暖吗,我又能给予谁安全感”?
他忽然感觉很矛盾,很纠结。
李木清不给杨晓风任何考虑的时间,他又一口气接着道:“强者心中的不应该是仇恨,而是爱和责任。所以,要想成为一个真正的强者,就要学会宽恕,即便是那些曾经伤害过你的人,你也要学着宽恕。要学着原谅别人,同时也放过你自己。要学着放弃,放弃仇恨,放弃杀戮。以仁爱的方式去为人处世,去对待一切”。
“放弃仇恨,哈哈……,放弃仇恨……”,杨晓风顿时放声狂笑了起来,听着是那般凄惨,良久道:“六年前的那个晚上,我眼睁睁的看着我的家人被人屠杀,眼睁睁的看着我娘为救我被杀手一剑穿心,她当时就倒在我面前可我却无能为力,我眼看着杀死我娘的凶手就在我面前可我却杀不了他。所以我拼命练剑,甚至是不顾一切疯狂的练剑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给我娘,给我的家人报仇。可你现在说什么,你现在风轻云淡的几句话就要我放弃仇恨,我来问你,亡族灭门之仇要如何放弃,又该怎么放弃。放弃了报仇,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放弃了报仇,我又如何对得起那些死去的亲人”?
的确,杀亲灭族之仇要如何放弃。
这六年来,他之所以不眠不休的练剑,连觉也很少睡过,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只要他一闭上眼睛,母亲惨死的那一幕便会立刻在他眼前浮现,所以,不是他不想睡觉,而是他根本就不敢睡觉。
六年前中秋之夜所发生的那场祸事,已经成了他最深的噩梦,时时刻刻折磨,煎熬着他,让他一刻也没有安宁过。
或许,只有报了仇之后,他才能够得到解脱。
现在李木清竟要让他放弃仇恨,这话听起来实在有些可笑。
如果放弃了仇恨,那他这六年来所做的努力还有何意义;如果放弃了仇恨,那他存在的价值又在哪里;如果放弃了仇恨,那他又该为谁而活?
现在,仇恨已经成了他心底的执念,已经成了支撑他活下去的信念,难道他要抛弃自己的信念?
“你就算报了仇,就算你把那些人都杀死,又能如何?死去的人难道还能再次活过来吗”,李木清一下子将音量提高了许多,大声责问道:“你一心只想着报仇,难道你要一辈子都活在仇恨里,一辈子就这样陷在黑暗的深渊里无法自拔。报仇,报仇,你有没有想过,等真的有一天你把所有的仇人都杀死了的时候,你又该怎么活”?
杨晓风一下子沉默了,他实在是无言以对。
李木清淡淡道:“与其说你是在拼命练剑,倒还不如说你是在拼命折磨着自己。你不觉得你这样太过于自私了吗,你有没有想过,想过那些关心你,在意你的人,你有没有想过他们的感受”?
杨晓风已不想再听,一下子直接跑开了去,像一头受伤的小兽般,咆哮着跑了出去。
不知道跑了多久,更不知道跑了多远,直到他实在跑不动的时候才堪堪停下。
一时间低吼着,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随即浑然倒在了地上,不一会儿后,更是直接昏厥了过去。
鉴于有哥们说章节篇幅过于亢长,少年特地重新整理了一下章节,整理后的章节会及时上传,还望大家给少年一点耐心和时间。另外,虽然少年很努力地校对过初稿了,但有些地方难免还可能会有一些错别字或重字,对于这一现象,希望大家能在书评区给少年留言,少年会及时修正,谢谢。
有风吹过,树影轻摇,枝叶互相碰撞发出唰唰声响。仿佛就连树也在叹息,叹息着人间的不幸。
不过,更多的却是惋惜,为此刻躺在地上的这个年轻男子惋惜。
阳光从枝叶间洒下来,碎成了很多光点照在杨晓风身上。即使是在昏迷中,可他的手却仍然还紧紧的握着那把竹剑,不知从何时起,剑已经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在梦里,他似乎又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晚上。那晚的月亮很亮,非常亮,他们一家人坐在一块高高兴兴地吃着团圆饭。
“二哥,我们去赏月吧”,他笑着看妹妹拉着弟弟的手跑出去。然后,一切都变了。
月亮没了,弟弟妹妹也没了。到处都是血,他甚至能嗅到那血的腥味。
他唯一能看清的就只是倒在他面前的母亲的样子,以及那把刺入母亲心脏的长剑。甚至最后就连母亲的影子也已被血所覆盖。
“啊……”,杨晓风抱着脑袋痛苦的低吼着,一下子坐了起来,浑身的衣物已被冷汗完全湿透。
这几年来,只要他一闭上眼睛便会梦到那悲惨的一幕。他曾无数次从梦魇中惊醒,这已成了他的心魔。
他自己都不知道,如果一直这样下去,会不会还没有坚持到报仇的那一天,他的人便已经疯了。
一阵山风拂过,清凉的感觉让人清醒了不少。
杨晓风站起身来认认真真的打量着这里,发现距他不远处好像有个洞的样子。
走近一看,洞外斜斜的载着几颗果树,树上还稀疏的挂着几个果子。树下有几个石礅,洞口还有被人拓展过的痕迹。显然,有人曾在这里居住过。
走进洞里,目光所及之处,石桌、石椅、石床、竹桶、竹舀。红泥加石块砌成的灶台上,锅碗瓢盆等生活用具一应俱全。
果然,这里曾是一户人家。
洞里的通风条件非常良好,采光性能也不错。想来可能是哪位先辈侠客,因厌倦了江湖上的血雨腥风,从此退隐武林,于此处做了一个疏狂的山野豪客。又或者是那个圣贤君子,看透了官场上的污秽浑浊,再不愿与之同流合污,从此远离红尘,在这古洞里做了一个悠然的山野闲人。
不过,如今旧物虽仍在,古人却已远,看洞里的一应陈设,似乎是有些年头了,想必曾经住在这里的人,也早就尘归尘,土归土了吧。
又或者是离开了。石桌上的灰尘已达寸许多厚,地面也早被枯叶布满。如果真的是离开了的话,那至少已有好多个年头了。
杨晓风仔细打量着这里的一切。从桌椅灶台,再到竹桶石床,一件件认认真真的看过去,最后,目光停在了最深处的洞壁上。那里挂着一件长条形的东西,四周满是蛛网,那东西本身也已被灰尘遮住,看不清楚到底是什么。
他走近几步,从洞壁上将它轻轻的摘下来,抖了抖上面的灰尘。终于看清了,这是一管箫。同时,他也发现在挂着箫的地方,洞壁被人用石凿凿得凹进去一个坑。伸手去摸了摸,里面有东西,拿出来抖落掉灰尘,首先露出来的是一层厚厚的牛皮纸,这牛皮纸正紧紧的包着一件四四方方的东西,好像是一本书的样子。
除此之外,这里似乎再没有什么对他来说有价值的东西了。
杨晓风走出洞来,见不远处有山泉。他遂到泉边把箫在水中洗了洗,顿时一股耀眼的碧芒透射而出,高贵而大气,原来这管萧竟是用祖母绿翡翠做的一管玉萧。
那这个牛皮纸包着的东西又是什么,不会是一本曲谱吧?
他一时有些好奇,拆掉外面包着的牛皮纸,仔细翻了翻,的确是一本书,上面写满了宫商角徵羽,黄钟大吕等等……,竟然全是五音十二律,还真是一本曲谱啊。
杨晓风多少有些失望,他本希望这是一本绝世武功秘籍的。或许,连他自己都忘了,很久以前,他喜欢的的确是诗文音律,剑术武艺本不是他的最爱。只是这一切,在六年前那个月光如雨的秋夜里,早已变得截然不同。
一时间,他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满是书生气的手上现在却到处是厚厚的老茧,尤其是虎口处,就好像皲裂的老树皮一样,那是常年握剑造成的。他都不记得这六年来自己的这爽手脱过多少次皮了。
这么多年除了剑和碗筷等物之外,他几乎再没有碰过别的什么东西,不知还能吹得响这箫吗?
不过,他想试一试。
略略迟疑了片刻后,他终是轻轻的把箫放到了嘴边,微微吹气,悦耳的萧声顿时悠悠响起。
清雅灵动的萧声,顿时让人的心平静了不多,他只感觉原本自己心中的那些烦躁忽然一扫而空。
这一刻,甚至就连天地也仿佛完全平静了下来。
晚来归巢的鸟儿停下匆忙的步伐,在他周围欢快的鸣叫着。一阵山风吹落了树上的秋叶,飘舞着缓缓落在他的身边。
杨晓风忽然觉得,这一切是那样的熟悉,一如多年前在清水山庄的那个秋日的黄昏午后。
那个曾在夕阳下为他倾城一舞的少女,她,还好吗?
她现在又在做什么?
她是否仍在等待!
若她还在等待,又是为了谁?
本以为,自己已经将那个女孩给忘了;本以为,他心中所余下的就只有仇恨了。
却原来,自己竟从来都没有忘记过她;原来,这么多年来,自己一直都在念着她,想着她。
原来,自己一直心心念念着的人,除了爹娘,除了弟弟妹妹,除了在六年前的那个晚上惨死了的清水山庄的那些族人外,竟然还有一个人。
一个少女,一个与他订下了婚约的少女。
那是他的未婚妻。
这一刻,杨晓风一下子明白了。明白了李木清的话,明白了怎样学着放弃仇恨,明白了做一个强者的真谛。
这么多年,他刻意压抑自己的感情。他把自己的心紧紧的锁在黑暗的屋子中,藏在冰冷的深渊里。他以为这一世注定要在血腥和杀戮中度过,他以为这一世除了仇恨他一无所有。
原来只要他推开自己面前的门,外面便是灿烂的阳光;原来在深渊的另一端,正值春天百花竟艳;原来除了报仇之外,还有太多他无法放下的人。
人不能永远只活在过去的伤痛中而白白虚度大好岁月,把握当下才是真正最应该做的事。他觉得自己的心从未现在这么平静过。
夕阳下,一个年轻人孤独的立于天地间。晚风吹起他的长发,他的身影是那样的单薄,但他的心却已不再落寞。
他的心中已有了牵挂。他已经重新找到了人活着的价值和意义。
他的心中已经萌生出了新的希望。
就像李木清所说的那样,人不能太过于自私。他不应该只为他自己的仇恨而活,他应该多想想那些在意和关心他的人。
他依然会努力练剑,不过却已经不单单只是为了仇恨,他要用手中的剑去守护那些他挂念着的和同样挂念着他的人。
这才是他手中的剑存在的价值,这才是他活着的意义,这才是他想做一个强者的最终真谛。
远处草丛中有野兔闪过,杨晓风捡起颗小石子随手一扔,野兔应声而倒。
这是他第一次捕获食物,也是他第一次除了练剑之外所做的别的事情。
师父照顾了他六年,现在该反过来让他照顾师父了吧。
杨晓风居然能带猎物回来,李木清实在是感觉诧异,甚至是非常意外,他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但更多的还是欢喜和欣慰。这表明杨晓风终于能一步步学着从仇恨中解脱出来了。
他相信假以时日,杨晓风一定会彻底放下仇恨,以一种与现在完全不同的精神面貌出现,做一个全新的自己。
看着自己的弟子一点点不断的进步,还有什么比这更高兴的事情呢。李木清决定好好去喝两杯庆祝庆祝。
便在这时,又听杨晓风笑着道:“师父,你先休息一会儿吧,饭菜我去弄,待会咱们再一块好好喝几杯”。
这是他第一次叫老人师父,但叫得那么亲切,那么自然,毫无生涩之感。
李木清一愣,对于杨晓风称呼自己为师父感觉更加意外,呆了一阵后,这才大笑着点头道:“好好好,那就这样了,我已经等不及了,这就先去喝两杯”。
他脚步轻快的离开,今天高兴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走了几步后又回头叮嘱道:“风儿,那你快点啊,咱爷俩今天怎么着也得是醉了才好啊!”
看着老人欢快的样子,杨晓风忽然觉得自己实在很愧疚,也很自私。
新鲜的兔子肉加上刚刚收获的山蔬和春来晾晒的干野菜,味道实在不错。不过这都比不上李木清自己酿的杂粮酒。最妙的是,老人在将酒封缸的时候还会往缸里加入好些他自己采的野生药材,如此一来,等酒开缸的时候,那是又爽口又滋补身体,总之就一个字––––香。
这酒李木清喜欢喝,杨晓风也喜欢喝。不过像今天这样两个人很愉快的在一块对饮倒是从来没有过。
或许是酒的缘故吧,李木清的话也比平时多。江湖上的各种奇闻杂谈,秘史闲言讲得是滔滔不绝。尤其是谈起各门派的根朔本源、经历过往、武功心法、招数秘诀、及其宝物密器更是条理清晰,头头有道。就连武林中各人的行事准则、处事方式、也是知道的一清二楚。甚至对于许多人的怪癖嗜好、秉性毛病也都知道不少。
这让杨晓风在长了见识的同时又不免为师父的渊博惊叹。反正师徒两个聊得很开心就是了,一个讲得是津津有味,一个听得也是津津有味。
可能是酒已喝了不少,也可能是话已说得太多。渐渐的,李木清已有些醉意,又过了一会儿后,竟然直接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杨晓风忙起身轻轻的将老人扶到床上躺下,为其脱去外衣鞋袜,放好枕头,盖好被子。或许,这是他能为数不多可以替老人做的事了吧。
随即又将碗筷收拾停当后,熄了灯,出了屋掩好门,也打算就此去睡。
屋外月光正浓。原来月亮一直都是那个月亮,从未改变,善变的只是人心。
天凉如水,有树影婆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着。
原来,这秋夜竟然是如此这般的宁静。
四周静悄悄的,幽谷似已在月夜里沉沉睡去。
杨晓风望了望天,已是初更时分。还是回屋去睡吧。
躺在床上,却没有一丝睡意。他从师父那里听说了太多别人的故事,他也知道了师父自己的故事。
他根本就没有想到,也一直没有发觉,原来师父竟是个一生孤苦的可怜人。只是,这所有的苦都是师父自己加在自己身上的。
原来师父的爹娘在他还不到二十岁的时候便先后去世了。家里也没有别的什么亲人,爹娘一过世,从此就只留下他孤身一人。
做为一个男人,师父又一生未娶,一直孜然一身。
不过,让杨晓风有些奇怪的是,既然师父已隐退江湖达十八年之久,怎么六年前的那天晚上他又会出现在清水山庄呢?
想来本来是要到家里来做客的吧,师父与父亲可是义结金兰的异性兄弟啊。
必定就是这样了。
直到好多年后,杨晓风才知道,原来李木清之所以那天晚上去清水山庄,其中竟然还有着一段有关上辈们的恩怨纠葛。
师父他的心真的很脆弱,却一直假装着坚强。
或许,人生有时候除了坚强已别无选择。
这一夜,杨晓风实在想了太多,太多事,太多人。
爹娘,弟弟妹妹,家里的族人,还有与自己订了婚约那个少女,几乎是与自己有关每个人他都细细回忆了一遍。
不知不觉间,他在回忆中睡着了。
还是鸟鸣声把他叫醒的,起来一看天竟已大亮。
这一夜,他没有做噩梦。
六年来第一回他睡觉的时候没有做噩梦,而且是直接一觉睡到了大天亮。
李木清醒来的时候,饭菜已做好,只是却不见杨晓风的人。
“风儿呢,那去了。哦,一定是在练剑,不对啊,怎么一点也听不到他挥剑的声音呢”?
他感觉有些奇怪。随即,他就发现了一件更奇怪的事。杨晓风这些日子以来片刻也不离手的那把竹剑此刻就被扔在屋角的灶台旁,和一些薪柴堆在一起。
这是怎么回事?
杨晓风若是去练剑了,那为何他的剑却还在这里。可若是他没有去练剑,那他此刻又去了哪里?
杨晓风的确练剑去了,可他的剑呢?
他把那把竹片削的剑也扔了,现在他手里就只有一管箫。
莫非现在他已把这管箫当成了他的剑。
还是他已经把剑隐藏了起来,隐藏在心里,从此他的人本身才是真正最可怕的剑。
又或者说,从此刻起,他已经不再需要任何的剑?
放弃仇恨,谈何容易,可是他已经开始在学。
这世间最艰难的事情就是开始,但只要开始了,就绝不会再停下。所以,只要有了开始,就总会有学会的那一天。
虽然,那一天还没有到来,但或许,那一天其实已经不太远。
从此之后,在这幽谷之中,除了鸟鸣和练剑的声音之外,还时不时的会有好听的萧声响起。这萧声似乎有一种神奇的魔力,每当杨晓风被梦魇折磨,或者练功真气逆流快走火入魔的时候,他就会为自己轻奏一曲,这萧声就像一股浇在心头的清泉,能立刻使他心智转醒,灵台清明。
这都与那本牛皮纸包着的曲谱有关吧。
“清心灵决”,这是那本曲谱的名字,其实光听这名字就知道不只是单纯的一本曲谱了。
杨晓风在这曲子中不仅感受到了平静,甚至还有几许淡淡的剑意。只是这剑意就像轻风一样,飘忽不定,实在令人无法琢磨。
可能得去问一下师父了吧。
李木清静静的听着,一曲早已终了,他的心却还停留在那首曲子的意境之中。
他听到了,那是山溪潺潺漫流无边的清韵、那是流云轻舞无意去留的闲散、那更是春来花开夜羞红的无措,那是一种力量。
一种世间最平淡,却最伟大的力量。这力量足以使人忘记痛苦,忘记人生所有的烦恼和不快,进而找到心灵最深处那些曾经一度被遗忘、被尘封、被太多的杂质所掩盖的快乐,纯真和美好。
李木清脸上多少有些惊讶,听完了杨晓风所问的问题,接过他手中的玉箫仔细端详了一番,故作高深道:“风儿,你可知世上有多少种杀人的工具”?
“杀人的工具……”,杨晓风淡淡道:“杀人的工具有无数种,但想来最直接的便是用刀剑杀人吧”。
他有些奇怪,师父为何会突然问这种莫名奇妙的问题。
“不错,刀剑的确是最直接的工具,用刀剑杀人也是最普遍的方法,但是你却错了”,李木清摇了摇头,对于杨晓风的回答他显然不是很满意。
杨晓风一愣道:“我错了”?
“刀和剑的确是最直接,也普遍的杀人工具,但却不是最好的杀人工具,最好杀人的工具从来就只有一种,不是刀,也不是剑”。
“不是刀剑,那是什么”?
“是人心”。
“人心”?
“不错,就是人心”,李木清略微沉默了片刻,缓缓道:“虽然是刀剑杀了人,但刀剑是死的,所以这杀人的刀剑是掌握在人的手中,因此人心中的恶念其实才是这世上最锋利,也最可怕的杀人工具”。
老人的话说得多少有些可悲,是为人性感到可悲吧!
“人心……人心……”,杨晓风一时若有所思,喃喃自语道:“仔细想来,的确如此”。
“风儿,那你可知道杀人的方法又有多少种”?
李木清忽然望向远处的山,一时间,他的声音似乎也变得悠远了许多。
杨晓风眉头一紧,道:“杀人的方法有无数种吧”。
李木清又摇了摇头,道:“风儿,你又错了”。
杨晓风看着师父,眉头皱得又紧了几分,喃喃道:“我又错了”?
李木清依旧看着远处,似是在对杨晓风说话,又似是在喃喃自语,道:“其实,这世上杀人的方法不外乎两种”。
杨晓风一呆,不解道:“两种”?
李木清回过头来,沉重的凄笑了一下,道:“人的死法可能的确有很多种,但真正杀人的方法却只有两种。用自己心中的剑杀人,或者用别人心中的剑杀人”。
杨晓风不明白,疑惑道:“用别人心中的剑杀人”?
李木清点了点头,道:“每个人心中都有太多的杂质,太多的邪念,比如**、贪婪、妒忌、怨恨……等等。这些东西就是一把把藏在人心里的利剑,这些剑会在人的心中形成一股股恶念,这样的恶念之剑多了的时候便可以杀人,而且有时候是很多的人”。
李木清是睿智的,所以他将一切都看得太透,但有时候看得太透反而是一种痛苦。
“那什么是用别人心中的剑杀人”?
“低等的杀人者都是用自己心中的剑杀人,但高等的杀人者会利用,甚至是控制别人心中的恶念,也就是我所说用别人心中的剑杀人”。
李木清叹了一口气,道:“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把剑,比如一个对金钱贪得无厌的人,只要你给他足够的钱,他就可以为你做任何事,包括杀人”。
“你是说雇凶杀人”?
杨晓风好像懂师父的话了,但他却总感觉这似乎并不是师父要表达的意思。
李木清摆摆手,道:“这么说吧,每个人心中除了我所说的恶念,邪欲之外,还有太多的阴暗面。比如一个人经历过的痛苦、受过的伤痛和折磨、以及所背负的仇恨等等。这些东西平时隐藏在心里似乎并无大碍,但却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人的内心,那种备受煎熬的感觉想来你是最清楚不过了吧。这些阴暗负面的情绪如果不及时释放出来,便会一直累计在人的心里,随着时间流逝,这些东西总有一天会爆发出来,而这爆发出来的结果无非就两种,伤到自己或者伤到别人”。
杨晓风微微颔首,道:“师父所说的用别人心中的剑杀人就是抓住别人人性中的弱点和心理上阴暗面为己所用”。
李木清沉默许久,低声道:“也可以这么说,不过抓住别人心里的阴暗面为己所用只是下乘之法,还有更可怕的上乘之法”。
“上乘之法,什么上乘之法”?
“这上乘之法其实和下乘之法差不多,同样是在人心里的阴暗面上做文章,不过却不是抓住人心中的阴暗面加以利用,而是用某种外物勾起人心中的阴暗面或者执念直接控制。也就是用某种方式直接控制一个人的心智,进而为己所用。这就扯出了江湖上的一种最诡异,也最可怕的武功––––音杀之法”。
“音杀之法”,杨晓风还是第一次听说,惊奇道:“什么是音杀之法”?
李木清看着杨晓风,他本不愿再提起这种可怕的武功的,不过顿了顿,道:“所谓音杀之法,就是利用音乐唤起人心中的负面情绪,并且不断加以扩大,从而使人走火入魔,永远沉沦在自己内心的执念和杀意中无法自拔,到最后变成一个行尸走肉,成为被人操纵的傀儡,彻底沦为人形杀人工具。或者换一种更直白的说法,音杀之法便是以乐声为媒介,勾起人心中的阴暗面,从而扰乱人的心智,进而使人神识尽丧,最后被施乐之人用乐声彻底控制,沦为傀儡,成为被施乐者控制的杀人工具,一生一世沉沦在无边的杀意中,再无一丝醒转的可能”。
“这……”,杨晓风大惊,这也太过于匪夷所思了吧,这种武功实在太过于诡异,听起来就像是神话传说一样,当下惊异道:“师父,你所说这些是不是太过于离奇了些,既然有音杀之法这种武功存在,为何之前从未听说过”?
“的确是离奇了些……”,李木清自己都不得不承认,一时抬头望着天空,沉默了一会儿,淡淡道:“正是因为音杀之法太过于离奇,所以能练成这种武功的人一直以来都少得可怜,可以说是凤毛麟角。但百多年前在江湖上有个门派叫‘天音门’的,却是专门致力于研究这种武功。不过,或许是音杀之法太过于诡异,以致天理难容,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这‘天音门’只在江湖上存在了短短十多年便消失了”。
杨晓风还是无法相信,师父方才所说的这番话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甚至已直接打破了他当前的认知。
过了一会儿,李木清终是再次低头看着手中的玉萧以及杨晓风手中的曲谱,思索良久,道:“风儿,这管箫和这本曲谱,或许便是与音杀之法有关的东西,想来应该是那天音门的遗物吧!”
杨晓风再次大惊,他实在想不到不过就只是一管萧而已,谁料想竟然还有这等诡异的力量。随即却又释然,怪不得他能在这箫声中感受到一丝淡淡的剑意,原来是与那音杀之法有关。不过,接下来他心中却有了一个更大的疑惑。如师父所说,这音杀之法是用音乐扰乱人的心智,使其迷失自我,为何他反而在这萧声中感受到了平静以及祥和呢?
他之所以能够从仇恨的折磨中渐渐解脱出来,大抵就要归功于这萧声了。只是如果真是这样,那岂非与师父所说的刚好恰恰相反,当下疑惑道:“师父,既然这本曲谱和这管箫都是音杀之物,那为何我现在却并未因此走火入魔,反而还因为此物从仇恨的折磨中解脱了出来,这岂非有些矛盾”。
“哈哈……”,李木清忍不住大笑了起来,道:“风儿,你可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凡事都有阴阳对立的两面性,这音杀之法既然能扰乱人的心神,使人迷失本性。当然也可以使迷失的人重新找回自我,复归本真,找到光明与希望。而你手中的这管箫和这本曲谱便是属于后者”。
杨晓风脸一红,当下抿着嘴,再不说话。
李木清又一次抬头看着远处的山,似乎也不想再多说什么。两人一时间竟陷入一种静寂的沉默之中。
过了好大一会儿,李木清忽然又回过头来,很认真的道:“风儿,得到这管箫和这本曲谱本是一件好事,但这世上的事情有时候真的很难说得清,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更不知道一件好事是不是会带来灾祸。音杀之法这东西本就诡异,这次你得到的是光明的,代表善良的曲子,不知道如果有一天你遇到那些邪恶的让你迷失的东西,你又作何选择”?
他似乎有一种担忧,却不知是替谁担忧,杨晓风吗?
杨晓风仔细思量着师父的话。正如他所说,人生有着太多的不确定性,未来是好是坏,谁都无法预测。但生活从不会给你足够的时间去准备,也不会给你自主选择的权利。所以说,与其担忧明天,倒不如快快乐乐的过完今天。
既然如此,那就把未来交给命运好了。
就让一切随缘吧!
有云掠过天空,幽谷变得似更加空灵。矮山峻秀,杂树丛生,加上几间老旧的茅屋,让疲惫的心在这纷扰的红尘中总算还能找到一块净土。
李木清忽又高声道:“风儿,做人一定要学会放下自己心中的偏执,凡事要看开一些。正所谓心静天地阔,所有的痛苦和烦恼其实都是你自己强加给自己的,你明白吗”?
“放下自己心中的偏执……”,杨晓风抬头望着天空,思考着师父的话。
不得不承认,师父是睿智的,可是,世上又有几人能够放下自己心中的偏执呢?
忽然,他笑了,笑的爽朗而有力。他大笑着道:“如果一个人不是自甘堕落,又有谁能随意控其心智,乱其心神呢。不管以后会遇到什么,要发生什么,那都与现在无关,既如此,我又何必要现在便为此烦恼呢!”
他一边说一边从李木清手中拿过玉萧随即大笑着走开了去。
过了一会儿,清雅的萧声再一次在幽谷中响起。
李木清在原地静静的眺望着杨晓风远远走开了去的背影,跟着同样也大笑了起来。
他笑得无比欣慰,因为他在杨晓风的身上看见了成长、看见了豁达、他还看见了专属于年轻人的那份桀骜不驯和潇洒不羁。
他似乎更看见了自己年轻时候的影子。
天很快就黑了。
天接着又亮了。
时光悠悠,不知一转眼又是多少岁月逝去。
春花秋月,夏雨冬雪,匆匆之间,又是四个年头过去了。
杨晓风细细计算了一番,不知不觉间,他在这幽谷里竟已经整整呆了十年之久,十年啦。
这真是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啊。
刚好时间已进入八月,又是一个秋天。
今晚天晴着,星辉满天。
天已黑,月初,新月已西斜。
夜不深,周遭寂静无声。
在这偏僻的幽谷中,除了寂静剩下的似乎也就只有寂静了,或者还有孤独吧。
孤独的夜,孤独的人。
最孤独的还是心,因为夜晚来临的时候,他总是抑制不住自己心中的思念。
如潮水般的思念。
思念已经差不多快要让他发疯了。
以前,他因为仇恨差点发了疯;现在,思念带给他的感觉也差不多。
他现在才体会到,原来思念竟也是一种折磨,而且这种折磨给人的感受绝对不比仇恨轻多少。
以前的每个夜晚对他来说是一种煎熬,现在也一样。
现在,不过就只是煎熬他的东西换了一样而已。
黑暗,绝对的黑暗。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但杨晓风却没有点灯,他一向不点灯的,他已经完全习惯了黑暗。
夜很静,心却一点也平静不下来。
天际的新月照在他苍白的脸上,仿佛要刻意勾起他的思念。
他又一次想起了记忆深处的那些人,父母双亲,弟弟妹妹,当然还有洛清雪。
每当这个时候,他总是一个人静静的站在夜色之下,遥望着远空的那一轮明月,想起远方的她。
仇恨一天天在淡去,思念却一天天在加深。
随着仇恨在心中被渐渐淡化,她对洛清雪的那一份相思之情越来越浓,到最后,竟已完全占据了他的整个身心。
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总是会想起她。
他想她都快已经想的发疯了。
十年了,整整十年了呀。
她,还好吗?
或许,她早已嫁为人妻了吧。
他根本不敢多想,可是,心底的思念又如何能抑制得住。
下一刻,手中的萧已挥出,向着夜空挥出。
在寂寥的月色下,他开始了行云流水般的狂舞。
他舞的是落雪剑法。
就好像许多年前在清水山庄的那个黄昏午后一样。
她在他面前倾城一舞。
那随风飞扬的裙角,那笑靥如花的俏丽娇颜,那轻快灵动的曼妙身姿。
有夜风吹来的时候,他似乎又一次看见了少女那正在随风舞动的长发。
这一刻,仿佛重新在眼前飘飞。
甚至,仿佛就连那几许淡淡的发香,也依然还清晰的在鼻间萦绕。
原来,虽然时光已过去了许久,但记忆里的容颜,却依旧清晰如昨。
时间是个很奇怪的东西,有时候你觉得它过于漫长,度日如年,而有时候你又觉得光阴转瞬即逝,芳华难留。
岁月如过眼云烟,转眼之间已是十年光景。
春去秋来,花开花谢,十年往复,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点。
八月,又是一个秋意浓浓的八月。一样的季节,少了的只是曾经的那个人。
雪花,本是冬季的专属,实不该在秋季就来凑热闹的,不过,落雪谷四面的峰顶上已有初雪的影子了。
落雪谷四面都是高山,山顶的积雪终年不化,中间是一块大盆地,被山环绕着,处于群山的包围之中,只有一条路通向外面。
由于地处盆地之中,落雪谷虽在北方极寒之地,却四季温暖如春,即便是在酷寒的冬季,即便是下了雪,但也并不是很冷。
每次下雪的时候,基本上是落到半山腰就化了。当然,这是在初冬时节。
看漫天飞雪狂舞却不落地,这样的情景恐怕也就只有落雪谷才有吧。落雪谷的先辈们便是籍此得到灵感创出“落雪”这套旷世奇绝的剑法的,落雪谷的雪景也因此天下驰名。不过,比这雪景更出名的却是这谷中的武林世家––––洛家。
洛家本是与清水山庄杨家齐名的武林世家,十年前清水山庄出事后,洛家一下子成为各个世家领袖,一家独大,从此再在江湖上再也没有与之实力相当的世家大族。
落雪谷做为江湖上势力一流的大家族,每天迎来送往,好不热闹。于是乎,去落雪谷的客商行人总是络绎不绝,谷外的那条官道上人来人往,真可以说得上是车水马龙。只是,在被这繁华喧闹所掩盖的空谷深处,却还存在着一片小小的净土,一片被千年寒冰所冻结着的心灵净土,当然还有一颗冰封着的心,而且是一颗整整已封冻了十年之久的心。
那是一颗充满了牵挂和相思的女儿心,更是一片痴心。
整整十年来,这颗心一直都在挂念着远方的人。
这颗心所挂念着的,是一个少年。
这十年,他就好像完全消失了一样,没有一丝音讯。落雪谷的人也曾四处打听他的消息,可是却始终一无所获。
她不知道他究竟去了哪里,她甚至都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但她却一直都在守着。
不管是她的心,还是她的人,都一直在为他苦苦孤守着,苦苦等待着。
虽然她并不知道他的人现在在何处,但她对他的思念和牵挂却一直存在于她的心底。
她一直都在牵挂着心底的那个少年,那个风一样的少年。
院子里很干净,没有任何的灰尘杂质,不过却有好多的杂草,想来这里并不是一个热闹的所在。
这就是她的住所。
“沙沙沙”,剑刃破风的声音,单调而乏味地重复着,不断重复着,而且已经重复了有十年。
想着他的时候,她就会疯狂的练剑,用近乎折磨自己的方式苦练他当年送给自己的那套剑法,整整十年来一直如此。
练剑的是一个女子。
一袭白衣胜夜雪,脸若寒玉冷三分。她整个人似乎本不属于人间,而应该是九天之上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这就是她,十年之后的她,已经不再是少女的那个她,她就是洛清雪。
洛清雪似乎一点都没有变,还是一如既往的冷。十年岁月在她身上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只是让她越发的成熟了,从一个懵懂的少女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女人,一个只剩下等待的女人。
有风吹过,屋角的风铃碰撞着发出悦耳的响声。
洛清雪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剑,一时痴痴地听着风铃声,同时又痴痴地望远处山上的雪,低声呢喃道:“风,你送给我的剑谱我早已学会了,可你的人呢,此刻,你的人又在哪里”?
长久的沉默,没有人给她回答,她所问的原本就是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轻轻的,有脚步声传来。回头时,一个男子已走了进来。
来人和洛清雪长得有几分相似,不过看样子年龄比她大了几岁,已快是而立之年,正是眼下落雪谷的少谷主,洛清雪的哥哥洛清羽。
洛清羽看着妹妹孤单而又倔强的身影,脸上满是怜爱和疼惜,试问这世间,有那个哥哥不疼妹妹的。
他不明白,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以至于能让像妹妹这样的女子可以为之等待十年。十年啊,一个人的生命又会有多少个十年。
十六岁到二十六岁,对于一个女子来说,这又是多么珍贵的黄金阶段。
这十年来,到落雪谷来提亲的人何止千百。
而敢于上洛家来提亲的人若非高官显贵之后,便是江湖俊杰子弟,可是,妹妹对这些人的太多就只有四个字––––不屑一顾,更确切的说应该是厌烦至极。哦,不对,不是应该,是根本,根本就是厌烦至极。
想到这里,洛清羽也就只能苦笑着摇头长叹了一声。
唉……,你说小雪她……!
他想不通,妹妹怎么会这么倔?
这些年,落雪谷的门槛都快被那些来上门提亲的人给踏破了,只是,那些来提亲的人却根本连洛清雪究竟长什么样都不清楚,因为他们自始至终就没见上过洛清雪的面,一回都没有。
对于那些来向她提亲的人,洛清雪简直是烦透了。
或许,在她心里,这世上再也没有哪个男子能够比的上当初的与自己定了亲约的那个少年了吧,那个风一样的少年!她的心,早已随着少年的消失彻底的冰封了起来,从此,不会再为除了他之外的任何人打开。
洛清羽摇摇头,道:“小雪,刚刚接到缥渺峰端木轩的请帖,邀我去出席这次在缥缈峰举办的‘武林新秀会’,我过来问问,看你是不是也要一块儿去”?
“武林新秀会”,好熟悉的名字,是不是在哪里听过。
洛清雪一阵恍惚,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决断。要是在以往,她会毫不犹豫的立刻拒绝,以她的个性是绝不会去什么缥缈峰的。不过,这回她却迟疑了,因为这一回对她来说,似乎多少有些不一样。
为何这回会不一样呢,因为这次去缥缈峰是参加“武林新秀会”。
她永远忘不了上一次举办“武林新秀会”的地点––––清水山庄。
她更忘不了那个曾和自己相约要在“武林新秀会”上与她一起合力对战比试的少年。只可惜,这一切现在早已经变成了永远的遗憾。
记得当初说好了的,要以夫妻的身份亮相,合力对决比试的,可是,终究是不可能了啊,再也不可能了。
那一次的武林新秀会根本就没有举办,那个少年也消失了。
如今,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点。可那个少年呢,他是否还能够再回来。
即便有一天他真的回来了,可他还会是自己一直等着的那个人吗,他会不会已经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又或者说,他还会记得自己吗?
虽然她一直在等,可是她却不知道,自己如此不顾一切的空等到底还有何意义。
她的等待,最终会有一个好的结果吗?还是,这一切早已经不会再有任何的结果!
洛清雪并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冷淡的反问道:“何时出发”?
她依然望着远处,她显然不想多说,她甚至都没有看大哥一眼。
洛清羽吃了一惊,讶异地看着她,小雪这话是什么意思……,也就是说,她要去缥缈峰?
自己方才不过就只是随口说说而已,谁想到她还真要去啊!
“小雪,你……”,他本来还想再说什么的,不过看妹妹这样子,也就住了口,随即转身走了出去,淡淡道:“那你收拾一下,今天初五,后天吧”。
不过,快出院门时忽又回头,道:“哦,对了,小兰他也来了,你要……要不要见见”?
洛清雪脸色顿时一冷,冷冷的瞧了他一眼,不过却什么话都没有说,更无任何表示。
等了半天,见妹妹没什么反应。洛清羽感觉没趣,遂转身径直走了出去。
小雪还是不想见一下小兰吗,那怕就一次,就只见一次,再不济就只随便看他一眼也好啊!
不知怎么的,洛清羽总感觉心里有些难受,或着说苦涩。
不过,既然小雪已经有了她自己的选择,他便会全力支持。她绝不会有一点勉强她的地方,不管到何时,不管为何事,他都不会勉强她,半点也不会。他也绝不容许任何人勉强她,任何人。
洛清雪是没有听清她大哥的话吗,还是……?
其实她听见了,而且听得很清楚,她只是假装没听见而已!
虽然她知道大哥也是真心为自己好,可是她……!
想到心底的那个少年,再想到大哥刚刚所说的那个人,她顿时觉得心里莫名的一阵烦躁,或者说难受。
她知道大哥说的人是谁,他的小舅子,当今武林第二大门派兰花门的少门主––––兰啸瑞。
记得与兰啸瑞第一次见面,还是在六年前,在大哥的婚礼上。
大哥娶了兰花门门主的女儿,兰啸瑞的姐姐兰如是。那次,兰啸瑞做为娘家弟弟送其姐兰如是来落雪谷与大哥成亲。
就是那一次,自打兰啸瑞见到洛清雪的那一刻,这个年轻人的心便被她完全吸引住了,自此,他深深迷恋上了这个清冷孤傲的女子。
从此之后,年轻人直接萎靡了许多,他所有的心思一下子全都放到了洛清雪身上,整天心里头就想着那个冷得像冰霜一般的俏佳丽人,以至于把自己弄得是茶饭不思,梦寐难安,整个人也憔悴了太多。
总之是为她痴,为她狂,就差要发疯了。
这几年来,兰啸瑞曾不止一次的向洛清雪求亲,一次、两次、三次……,失败一次,他便打起精神再来一次。完全是一副不得美人芳心便绝不罢休的架势,真可以说得上是锲而不舍啊。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失败了那么多次后他为什么还要坚持,他为什么还不放弃?
只是,洛清雪从来就没待见过他,甚至于对他简直就是讨厌至极,只因碍着大哥和嫂子的面皮,故而态度上不好太过激罢了。若非如此,只怕她早将兰啸瑞给废了。
看着大哥走出去,洛清雪这才记起了他最后说的那句话。
“今天初五,后天吧”。
也不知是想到什么了,她的目光忽然又移到了屋角的那串风铃上。
“今天初五,这么说,今年的中秋节又快要到了吗”?
下一刻,她忽然无声凄笑了起来,笑着笑着,便笑出了两行清泪。
有风吹过,屋角的风铃立时发出了一阵悦耳的响声。
与此同时,眼中的清泪也缓缓滴在了地上,只是眼泪落地的声音却完全被清脆的铃声所掩盖。
她终于也从风铃上收回了目光,低头,缓缓看向脚下的地面。
仿佛她的心,也和那滴滴在脚尖上的热泪一样,竟全都碎了满满一地。
被风一吹,残留的泪滴很快便干涸了,一时再无半点痕迹。
是风把泪给带走了吗?
或许,风带走的不光只是眼角的泪,还有她心底的思念。
从妹妹的住处出来,洛清羽就看见了兰啸瑞,高贵优雅的翩翩佳公子现在却满脸焦急的样子,惴惴不安的在原地不住的来回踱着步。
看洛清羽走出来,兰啸瑞赶忙迎上来,简直就是直接扑了过来,一副激动难耐的样子,满是期待的问道:“姐夫,怎么样,清雪她……她有没有答应见我”?
他多想此刻姐夫能回答有,或者是点一下头,可是他却失望了。虽然是早就知道的结果,可他还是失望了。
他实在忍不住心底的失望,甚至是绝望,他多想能有一次意外。
就算是捉弄他一下也好。
可是……
洛清羽并不说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兰啸瑞一下子就蔫了,聋拉着脑袋,整个人就像是被霜打过的草一般,完全没了精神头。被洛清雪拒绝并不在意料之外,因为,这已不是他第一次被拒绝。这种拒绝,已经有五年了。
五年的时间并不短,用整整五年的时间去守候一个并不喜欢自己的人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兰啸瑞不懂,是他自己不够优秀,还是那个女子的眼界实在太高。以至于放眼整个江湖竟无一人能得其芳心。
“姐夫,我不明白,难道那么多来落雪谷提亲的青年才俊里,清雪她竟始终从未有相中过一人,虽说以清雪的身份的确是一般人高攀不起的天之骄女,可她的这眼光未免也太过于孤高了些吧!女孩子迟早都是要嫁人的,她这算什么,莫非她从来就没有想过要把自己嫁出去?还是……还是她根本就没打算要与人姻缘结合,难道她这辈子一直就要像现在这样,像现在这样孜然一身空度岁月”?
或许,这不仅仅就只是兰啸瑞一个人的疑惑,还也是所有那些被洛清雪拒绝了的人的疑惑。
甚至于,就连洛清雪自己,可能也曾有过这样的疑惑。
洛清羽望着远处天边的流云,他本不想说出实情的,但现在,或许是时候,也应该对小兰讲明实情了。只是一想到妹妹之所以要这样做的缘由,他心里就很不是滋味。
“小兰,你误会了。小雪她并不是不想结亲,也不是她眼光太高,她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因为……”。
兰啸瑞焦急道:“到底是因为什么呀”?
洛清羽沉默着,良久,幽幽叹息一声,道:“小雪之所以这样做,只是因为……因为……”。
又顿了顿,过了片刻后,他才继续道:“只是因为她早已与人有了婚约,早在十年前,小雪就已经与人正式订了亲。而且,她们的这门亲事还是上一辈在她们两个人尚未出世时就定下的娃娃亲”。
兰啸瑞当场就懵了,彻底懵了。好一阵后,才惊呼道:“什么,清雪她早已与人有了婚约,而且还是娃娃亲”?
“不错,小雪她之所以拒绝了那么多来落雪谷提亲的人,拒绝了你,并不是她眼光太过于高傲,而是她早已有了婚约在身。所以,她只能拒绝,她也不得不拒绝”。
“就是这样”?
“是,就是这么简单。这就是小雪要拒绝你的原因,还有……”,洛清羽话说了一半,却忽然欲言又止。
兰啸瑞何等聪明,见洛清羽这种态度,顿时狐疑道:“是不是还有别的什么原因,或者说,还有其它什么隐情你还没有告诉我”?
洛清羽缓缓摇了摇头,淡淡道:“没有了”。
“没有了”,兰啸瑞非常吃惊,整个嘴巴张得都能塞进去一个鸡蛋,一张脸彻底绷紧,眉毛更是完全皱成了一团,几乎是大叫着喊出这句话的,嘴里不住地重复道:“没有了……没有了……”。
没有了是什么意思,啊,是什么意思?
失落,他从来都没有像现在这么失落过。
憋屈,郁闷,如果年纪再小一些的话,他都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哭!
他满脸错愕,不住地摇着头。他不相信,他更无法接受,又叫他如何能够接受得了。
诧异,惊讶,委屈……,这就是兰啸瑞此刻的心情,喃喃道:“既然清雪早有婚约在身,为何至今还未完婚,又为何江湖上一点消息都没有。这莫不是你为了安慰我才这么说的吧!”
他实在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他只希望这是姐夫在骗他。
可是,洛清羽却摇着头,道:“其实,我也不想看着小雪就这样备受煎熬的过日子,我也希望能早点为她找个依靠。可是,小雪她心里认定了那个人,任凭我们怎么劝说都没有用啊。小雪的性子就是那么倔,这些年来,我和父亲,我们曾劝过她无数次,可是她的态度强硬得可怕,无论我们怎么劝说,她就是死不变通。虽然已经过去了整整有十年,可是她的态度却一点都不松动,甚至随着时间增长,反而还越来越倔,最近这几年,我都已不敢再劝她。难道我不想早点看着她找到一个好的归宿吗,可是她一心就只想着当初与她订下婚约的那个人,对我的话半个字也听不进去。做为大哥,她要这样,我能有什么办法,难道你要我勉强她,让她违逆她自己的意愿”?
兰啸瑞早已呆若木鸡,听洛清羽说完好一阵后,才不死心的问道:“那与清雪订有婚姻约的到底是谁,究竟是何人,为何……为何时至今日仍未有结果,为何这么多年了清雪还不与其完婚”?
“唉……”,洛清羽心里是五味杂陈,千般滋味梗在喉间,只能长叹一口气,苦笑着,无奈道:“其实那孩子我也没见过,只知是我父亲的故旧子弟。刚刚我也说了,这亲事也都是在小雪她还未出生的时候本指腹为亲定下的。本来十年前就该完婚了的,怎料故人家中突生变故,遭遇了祸事,自此家道中落,与小雪订婚的那孩子也没了消息,从此在江湖上就好像完全消失了。这些年来,我派人四处查探,废了多少周折,耗了多少气力,赔进去多少心血,可是却始终是大海捞针,渺无音讯。虽然劳心伤神,心都操碎了,可有关那孩子的踪迹下落却半点都没查访到,于是乎,小雪的这桩婚事也就一直拖着,到现在整整已经有十年了”。
十年,十年啦,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竟然能够让小雪等待了十年,又是怎样的一种感情,可以让一个人苦苦等待达十年之久?
洛清羽的话就好像是一把千斤巨锤,彻底击碎了兰啸瑞心里的最后一丝希望。
他本以为自己为了她苦守了五年实在已经够久的了,谁料她竟然……。
兰啸瑞想笑,却发现根本就没有力气,想哭,可是又哭不出来。
命运竟要这般作弄自己吗?
他只有仰起头,尽量让自己保持得相对平静一些,可是,心中的怨愤,愤懑,还是那熊熊燃烧起来的怒火又如何能够压制得下去。
“好,好啊,哈哈……,很好……”,兰啸瑞忽然放声狂笑了起来,只把嗓子都笑哑了的时候,才不得不住了口,随即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怒吼着咆哮道:“既然如此,既然清雪已经与人订有婚约在身,那你为何不早些告诉我?为何不在我第一次向清雪提亲的时候就告诉我?为何要一直欺骗我,让我白白做了这么多年的小丑?是不是你以为……以为这样耍我很好玩,是吗?你是不是把我当初白痴了啊,是不是,你说,是不是啊,啊……”?
洛清羽沉默着,竟一时无言可对。他能够理解此刻兰啸瑞心里的愤怒,他又何尝不明白他的憋屈,可是这一切……。
唉……。
等到兰啸瑞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些,洛清羽这才开口道:“小兰,之所以没有告诉你,是希望小雪她能够接受你。我原本以为,她会慢慢学着接受你的,不想……,我错了呀,而且错得太离谱。我太低估小雪对那个孩子的感情了,我也太希望她能够早点有一个好的归宿,我实在不忍心看她一个人一直就那样苦苦孤守,否则的话……。其实,早知道是现在这样子的话,我实在该早些告诉你实情的,我也实在应该早些劝你放弃的,这都怪我啊……,呵呵……”。
有谁会想到会是现在这种结果,又有谁能明白他的无奈?
做为大哥,他只想让妹妹少受点苦,只想让她早点有一个好的归宿,难道这也有错吗?
如果有错,那又是谁错了,到底是他本人,还是小雪自己呢?
其实,他们兄妹谁都没有错。
自始至终,这件事绝没有一丁点的错。
倘若真要怪,就只能怪命运。
为何命运总是会有那么多的意外?
为何命运偏偏要这样安排,为何命运要这样捉弄与人。
是不是,命运总是喜欢作弄与人!
兰啸瑞沉默着,他此时也只能沉默,他唯有选择沉默。
洛清羽同样沉默着,过了一会儿道:“之所以没有早些告诉你实情,也是不想惹小雪伤心”。
兰啸瑞不解道:“为什么”?
洛清羽这次回答得很快,既然要说,那索性就彻底说个清楚明白。
“当年,与小雪订有婚约的那孩子全家遭遇了极其惨重的祸事,家里人基本上全都惨死殆尽……”,话说了一半,他似乎已没有勇气再讲下去。停顿了好一阵后,才接着道:“你可能觉得有些奇怪,既然那孩子一家人全都已经惨死,为什么小雪还要如此不顾一切的为他苦等……”。
兰啸瑞确实有些奇怪,不过,既然洛清羽已经自己说出来了,他也就不好再问。
“小雪之所以一直还在等,只是因为当时我们为那孩子一家收敛下葬的时候在死人堆里来来回回翻遍了所有的尸体,却独独没有找到那孩子的尸身,所以小雪她坚决认定那孩子至今还活着。可是,都已经十年过去了,那孩子却始终没有任何消息。也就是说,虽然小雪一直还在等,可是,不光我,可能就连她自己也知道,她的这种等待或许早已经没什么意义了。虽然我,虽然小雪,虽然我们一直都不愿相信……不愿相信那孩子已经不在人世了,可事实就是事实。或许,虽然当时并没有找到那孩子的尸首,但他可能早在十年前便已经死了,真的已经死了。虽然,小雪一直都在等,但她的这份等待,可能终此一生都不会再有什么结果了。事情的原委就是这样,这也就是我为什么没有早些告诉你详情的原因”。
“哈,哈哈……”,兰啸瑞惨笑道:“既然如此,那你又为何现在要把这些告诉我,你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洛清羽凄笑道:“对我来说的确没有什么意义,但对你和小雪却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是哪里”?
“小雪虽然性子倔,但她总不能一辈子就只守着一个早在多年前就已经死去了的人吧,难道她终其一生,都要只挂念着一个下落不明的旧人”?
“这……”。
洛清羽忽然目光凌厉地盯着兰啸瑞,面沉如水,一个字一个字的道:“现在,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兰啸瑞一愣,人也渐渐冷静了下来。洛清羽的这番话,像是在他心里投下了一颗石子,让他那本已绝望如死水一般的心境顿时又激起了丝丝涟漪,进而变的心潮澎湃,热血沸腾。
这可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啊!
可是……
他还是犹豫道:“万一那孩子还活着呢”?
洛清羽反问道:“如果那孩子还活着,为什么他至今为止一点消息都没有。小雪已经为他苦等了这么些年,如果他还活着,那为什么还不回来”?
兰啸瑞一下子又激动起来,忙问道:“那这十年来,真的丝毫都没有那人的半点消息吗”?
洛清羽当即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聋了呀,没听到我刚刚已经说过,虽然这些年来我们一直都在找,不过却也一直都是徒劳无功。那孩子始终音讯全无,或许早在十年前他就已经没了。真不知道你长这两只耳朵是干什么用的,摆设吗,合着我说了这么老半天,你竟连一句都没有听清楚”。
兰啸瑞只有干笑着咳嗽了一声,为掩饰自己的尴尬,索性将脸转开了去。
不过姐夫说得也对,方才自己心神激荡,情绪不稳,的确是没有听清楚他刚刚都说了些什么。
却听洛清羽又叹息一声,凄楚道:“命运多舛,人生无常,有些痛虽然大到我们无法承受,可你却不得不承受。命运从不会考虑你的感受,更不会给你选择的权利。人虽自诩为万物之灵,但人力终究太过于渺小,在命运做下的安排面前,我们就只能选择接受,不是吗”?
一口气说完这些话,他一时间似乎觉得轻松了些许。
但兰啸瑞却能感受到他内心深处那深深的痛苦和失落,当然还有他对命运的那种无奈。
洛清羽的这种痛,这种失落,以及这种无奈,或许并不光只是因为故人,更多的是因为洛清雪,因为那个表面上冷如冰霜实则内心却热烈如火的妹妹。
要是小雪她能少几分偏执,要是她能不那么强势,要是她能不那么倔,要是她……。
他曾不止一次的想,要是小雪她就只是一个没心没肺,甚至是三心二意,薄情寡义的傻丫头该多好。
可是他却清楚的知道,这不过就只是自己的奢望,是他的一厢情愿而已。
小雪她实在太专一,太重情,甚至是太顽固,太偏执。她也实在太倔,实在……,实在……。
为什么小雪她就是不死心,为什么她始终不变心。为什么都这么多年过去了,可她就是不放弃,这到底是为什么?
小雪她……
兰啸瑞多少也有些失落,更多的却是惭愧。因为,他发现自己竟还不如一个女子。只是在一个不知所措的结果面前,洛清雪居然都能够倔强的等待十年,并且是那样的执着,那样的无怨无悔。可他,堂堂大好男儿,七尺丈夫,眼看着佳人明明就在面前,却只等了五年便已经觉得心灰意冷,就想着要放弃。
这一刻,兰啸瑞在心里暗暗发誓,此生非洛清雪不娶,哪怕是再等五年,十年,甚至是五十年。他也一定要等到洛清雪不再拒绝他的那一天,而他相信这一天一定会到来。
如果,不是后来……。
做一种假设,假设如果杨晓风没有回来的话,或许那样……。
或许那样的话,或许在过去一段时间后,或许洛清雪有可能真就会接受兰啸瑞吧,而且是有很大的可能。
可惜呀,只可惜,人生没有如果。
主意一打定,兰啸瑞顿时又来了精神,当即试探着问道:“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洛清羽反问道:“你说呢”?
兰啸瑞沮丧道:“清雪始终都不接受我,我……”。
洛清羽一时有些无语,更有些无奈,小兰就不能争气一点吗,好歹还是个大男人好不好。唉,算了,还是给他指条明路吧,也好让他有点希望。
“你回去收拾一下吧,我们后天出发去缥缈峰”。
“去缥缈峰”,兰啸瑞皱眉道:“你也要去参加武林新秀会”?
洛清羽点了点头,道:“不错,我已经收到了端木轩的邀请函”。
兰啸瑞立马摇头道:“姐夫,虽然以你现在的年纪去参加武林新秀会的确也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可这些年伯伯已经不怎么过问谷中事务,一应诸事基本都是你在打理处置了,你现在俨然已经是落雪谷的谷主。以你现在的身份,去参加武林新秀会的话,是不是有些掉身价啊。什么武林新秀会,虽然名头叫得好听,但说白了不过就是给那些初出江湖的无名小卒搭个台,让他们在众人面前露个脸而已,当然,的确也有人可能会籍此一举成名,不过,我看你就没必要去凑这个热闹了吧。莫忘了你还有一身杂事要忙呢,想来也没这个空吧”。
“谁说我要去凑武林新秀会的热闹”?
“不是你自己说的吗,你方才明明都说了,后天出发呀”,兰啸瑞一时被他搞得有些糊涂了。
洛清羽没好气道:“落雪谷好歹在江湖上还有些名声,我做为少谷主,既然已经收到了端木轩的邀请函,自然是要代表本谷去出席一下武林新秀会的开场仪式的,你现在懂了吧”?
“是这样”,兰啸瑞点了点头,道:“这倒也对,不过……”。
“不过什么”?
兰啸瑞摇头道:“如果你能抽出时间定要去缥缈峰走这一趟,那你就一个人去吧。我就不必了吧,我实在不想去凑这个热闹,我也不想和缥缈峰的那帮子人在一块儿瞎搅和一回”。
“也就是说你不去”?
“不去”。
“真不去”?
“这还有什么真的假的”。
洛清羽无所谓道:“那好吧,既然你不想去缥缈峰,我也不勉强你,那你就在谷里待着等我们回来好了”。
“这样最好,呃……我们……,你刚刚说我们”?
“是我们啊,有什么问题吗”?
兰啸瑞不解道:“莫非你还要带着谁一块去缥缈峰”?
“带着谁……,哦,对了……”,洛清羽清了清嗓子,故意停顿了一会儿道:“你要是不问的话我都差点忘了告诉你,小雪这次也要随我一道去缥缈峰哦”。
“啊……”,兰啸瑞当即一愣,呆了片刻,皱眉道:“你说清雪也要随你一道去缥缈峰”?
洛清羽气定神闲地点了点头,慢悠悠的道:“正是。我刚刚已经问过小雪的意思了,她说这次要随我一道去缥缈峰,具体出发的日子都定好了,现在就等她收拾一下,等收拾好了我们就走”。
兰啸瑞忙问道:“这是真的”?
“什么真不真的,难道我还会哄你不成”?
兰啸瑞顿时激动了起来,一时急得连话都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洛清羽微眯着眼睛,道:“你确定不随我去缥缈峰吗,唉,可惜呀,我本还想趁此机会,让你们两个单独试着处一处的,谁成想你居然不去,现在看来……”。
“停……”,兰啸瑞不等他说完便直接打断道:“我去,我去还不行吗”?
洛清羽嬉笑道:“我记得有人刚刚才说过,不想去缥缈峰凑这个热闹的呀,怎么这才过了一小会儿便改变主意了。刚刚明明说了不去的,怎么现在又要去了”?
“我又想去了还不行么”,兰啸瑞一点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道:“不说了,我这就去收拾一下,待会儿再来找你……”。
也不知是不是已经等不及了,话都没说完他便跑开了去。
对自己的这个小舅子,洛清羽实在有些无话可说,见他已跑走了,遂最后叮嘱道:“那你快着点啊,我们后天就出发,以小雪的性子,她可不会等你,当然了,我即便是想等你,但可不敢只丢下小雪一个人让她先走。总之,你知道的”。
“是是是,我保证马上收拾好,莫说后天,待会儿就走也行”,兰啸瑞已经跑出去好一段距离,忽又想起了什么,当下又忙跑了回来,疑惑道:“不对呀”。
“哪里不对”?
“你刚刚说,我们后天就出发”?
“是后天啊,怎么啦”?
兰啸瑞皱着眉道:“今天初五,后天出发的话也就是初七,可武林新秀会二十四才开始呀,也就是说距今整整还有十九天时间,十九天呀,我们有必要这么早就出发吗。即便是按初七算,也有十七天,从落雪谷到缥缈峰最多就只用六天,六天的路,就算再怎么耽搁,也用不了十七天这么久吧。再说了,还有十天便是中秋节了,难道我们不等过完了中秋节再走吗?不就是去参加那个什么武林新秀会嘛,又不是什么大事,我们只需在二十三左右赶到就是了,即便你要提早一两天到缥缈峰,等过完了中秋再走时间也是绰绰有余的呀。怎么着也不用这么急吧,后天走实在太早了些,我们又不是要一路慢慢悠悠的爬过去,所以,我看还是过完了中秋再走吧,还怕迟了怎的”?
洛清羽淡笑道:“一路慢慢爬过去不好吗,要知道机会难得啊,要是错过了,只怕以后可就再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兰啸瑞一时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迷惑道:“什么机会难得,错过了没有了”?
洛清羽一副我对你的智商实在很失望的神色,道:“当然是你和小雪你们两个人单独相处的机会啊,难道你以为,要不是趁此机会,你能见上小雪的面。还是你以为,她平日里也有可能会理你”?
“这……”,兰啸瑞呐呐无言。
“所以,我这是刻意为你小子制造和小雪相处的机会知道吗,可惜了我的一番良苦用心呀,竟白白要被你浪费掉了”,洛清羽一副你想怎样随你好了的表情,反正我无所谓,毫不在乎道:“你说得对,现在出发的确是太早了些,既然你嫌早,那好吧,就顺了你的意,等过完节我们再走吧。至于我的一番好意嘛,现在看来你是不需要了,亏我还白****这许多闲心。你要怎样就怎样,随你好了,我这就去对小雪说一下,让她先不要收拾了,反正时间还早着呢,忙什么,你说是吧”。
说着便要走。
兰啸瑞赶忙一把死死拽住他的胳膊,讨好似的笑着道:“姐夫,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你千万不要去和清雪说,我这就去准备一下,就后天,我们后天就出发”。
洛清羽忍住笑,板着脸道:“你不是嫌早吗,不行,我看我还是去和小雪说说吧,叫她不要忙”。
兰啸瑞急得直冒汗,声音中就差带着哭腔了,祈求道:“姐夫,好姐夫,都怪我这张臭嘴,没事总喜欢乱问。这样,我保证以后凡事都听你的,绝对一切都听你的,你千万千万不要去和清雪说啊,你知道她的性子,稍有不慎,要是她一时脾气不顺,万一直接不去了怎么办。所以,无论如何,你是千万千万不能去说的,就当是我求求你了,这样还不行吗”。
洛清羽两眼望天,丝毫不为之所动,慢吞吞的道:“我考虑考虑。哦,是了,我刚刚还在纳闷,小雪她好端端的怎么会想要去缥缈峰走一遭,料想是她一时心血来潮,要不就是哪根筋搭错了。亏得你提醒我,不然我还差点忘了,以小雪的脾气,要是我此时去对她说等过完了节再去缥缈峰的话,我想她绝对就不会再去了”。
兰啸瑞就差跪下了,咬了咬牙,道:“这样,等过些日子,我把老爹私藏的雪露酒给你偷五坛过来,怎么样”?
“才五坛啊,容我考虑考虑……”。
“十坛……”,兰啸瑞这回是真急了,也彻底狠下了心,犹豫了片刻,再次咬牙道:“十五坛,十五坛总可以了吧”?
“十五坛雪露酒……咕咚……”,洛清羽忍不住暗暗咽了口唾沫,勉为其难道:“行,不过这事儿可得做得隐秘一些,绝对不能让你姐知道,否则,小心她扒了我们两个的皮,总之她的手段你想必是清楚的吧”。
“耶……”,兰啸瑞直接蹦起来老高,拍着胸脯道:“放心,要想瞒着我老姐还不容易,我保证是做得神不知鬼不觉的”。
洛清羽立即冷冷瞪了兰啸瑞一眼,作势欲走,道:“我看我还是赶紧去和小雪说说吧,还神不知鬼不觉。你以为你姐傻啊,就你现在这样子,要想不被她发现,鬼才信呢”。
兰啸瑞赶忙收起来脸上的欢喜之情,同时一把扯住洛清羽的袖子,做出一副苦瓜脸道:“这个样子总该能瞒过我姐了吧”?
洛清羽细细打量了一阵,摇摇头道:“应该能,不过好像多少有点勉强。反正我就没记得你什么时候靠谱过”。
兰啸瑞实在已不敢再待下去,赶紧远远跑开了去,最后道:“那我先去准备了,后天走的时候叫我啊”。
“知道了,你好好准备吧。对了,记得雪露酒啊,十五坛呢”。
“放心,一坛都不会少”。
望着兰啸瑞的背影,洛清羽逐渐收起了脸上的笑意,慢慢的,竟似乎又凄伤起来。
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妹妹住所的院门,他终也缓缓走开了去。
其实,他没有告诉兰啸瑞,之所以要这么早便急着出发,以至于连中秋都不等过完便要赶去缥缈峰,是因为在中秋之前,他和妹妹还有另外一件事要做,他们兄妹还要去另外一个地方。
从十年前开始,每年的中秋节,他都要陪小雪去一趟清水山庄。在中秋那天,为故人上柱香,祭奠一番。
这些年来,每年如此,整整十年,从未有过例外。
清晨的第一束阳光柔和的洒向人间,远处的山在朝阳的映照下立即变成了淡金色。
白云悠悠,飘荡在幽谷上空,轻风吹送,说不出的悠闲随意。
晨风吹动少年的长发,让他看起来更加稳健,更加成熟。
一袭蓝衣如水,透着淡淡的质朴气息。
黑发如墨,瀑布般随意披散在身后。俊朗儒雅的脸上没有丝毫其它的表情,只在那深邃而荒凉的双眸之间一丝淡淡的落魄,就好似寒窗苦读却未能及第高中的莘莘学子,些许孤寂,些许落拓。
他当然就是杨晓风。
此刻,他正站在一座小山头上,放眼望去,整个谷中光景尽收眼底。
手中的玉萧缓缓放到了嘴角,微微吹气。他又为自己轻轻演奏了起来。
明快的萧声悠悠响起,霎时间,似乎连天地都平静了下来,当然也包括他自己的心,同样,也愈发的平静了许多。
每次当练剑心烦气躁的时候,他都会到这里来为自己吹一曲“清心灵决”。
十年光景,几近浮沉。细细回想起来,这一切就好像是南柯一梦,亦真亦假,亦梦亦幻。
十年磨一剑,就连杨晓风自己都不知道,此时此刻,他的剑术又达到了怎样高绝的一种境界。
他只知道,自己虽然一直在练剑,但早在四年前开始,他就已经不再用剑。
此刻,他的剑已不是在手,而是在心。心中有剑,一切皆为剑。
只是,他现在所想的却是放弃,就像他放弃了自己的仇恨那样,放下他心中的剑。
剑在手与剑在心其实并没有多大区别,不管是手中的剑,还是心中的剑,都有可能会伤到人。
可是,他现在已不想伤害任何人。
虽然此刻他身上还背负着血海深仇,可是他却已经不想再去报仇。他已经为自己找到了比报仇更应该,也更值得去做的事––––守护。
守护那个这十年来始终像父亲般疼爱他的老人,还有一直以来,始终都深深铭刻在他心底的那个少女。
如果她现在还没有另嫁他人,如果她一直都还在等着自己,那他必将用自己的一生,竭尽所有去守护她。
所以,虽然这些年来,他每时每刻从未有停止过练剑,但现在他练剑的初衷却已经变了。
仇恨早已被搁置在一旁,守护才是他变强的理由。
他要守护那些真心待他,始终都不曾忘记过他,始终都对他好,始终都在关怀着他的的人。
对那些人的爱,才是他挥剑的理由。
虽然,那些人此刻并不在他身边。
所以,对于杨晓风来说,这十年来,除了练剑之外,更多的是练心。练一颗平常之心,也练一颗男儿兼容天下的广阔之心,更练就了他的痴心和对亲人的责任心。
凄冷的秋风卷起萧瑟的落叶开始漫天狂舞,同时舞起的还有李木清的剑。一把快得都似乎隐形了的剑,一把无影无形的剑,像出洞的毒蛇一般直取杨晓风的后背,顷刻间,眼看得杨晓风将已成剑下亡魂。
只是下一刻,这剑却停住了,停在了距杨晓风左后肩二寸的地方。
一管箫,一端轻握在杨晓风手中,一端紧紧的抵在李木清的咽喉上。就像李木清自己之前说过的那样,藏而不露,后发制人。只是,被杨晓风制住的这个人却是他自己。
杨晓风根本都有些不敢相信,有那么一天他竟然会真的打败师父。要知道,这可是李木清啊,一个曾经的武林神话,可是如今,这个被人尊称为剑神,这个神话传说般的人物却败类了,败在了他的手中,而且就只是在一招之间。
一时间,师徒两个人就这样互相凝视着对方,一直凝视着对方。
杨晓风看着李木清,李木清同样也在看着他。然后,他们同时都笑了起来。
杨晓风笑得爽朗而愉快,李木清则笑得有些凄冷。或许,在这笑声背后更多的是英雄迟暮的凄凉和可悲吧。
“哈哈……”,李木清强忍住心中的悲凉,微笑道:“风儿,这四年来你的进步也太快了吧。记得四年前,即便是在你抢先出手的情况下,我还是能只在一招间便夺下你手中的剑反架到你自己的脖子上;三年前,我便只能拔剑挡住你手的萧,不过仍然还能胜你;两年前,在你先出手的情况下,我和你最多便就只能战个平局而已;一年前,只有在我抢先出手的情况下,才能勉强和你战个平局了;而现在,你终于胜了,我呢,终于也彻底落败了。从此之后,我再也不是你的对手了啊”。
“是啊,我胜了,我胜了啊,我终于胜过师父你了啊”,杨晓风本想笑一笑的,可是却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
他终于胜了,可是却没有一丝胜利的喜悦。
他不是一直都在渴望着能打败师父吗,这个愿望在今天终于实现了。
他的夙愿终于在此刻达成了,按理说,他实在应该高兴的,可为何就是高兴不起来呢。
非但不高兴,反而还有种浓浓的伤怀和失落。
此时此刻,高兴的反而是李木清,他被打败了,可是他却反而很开心。
“风儿,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都在找寻一个对手,一个能将我击败的对手,很感谢你,让我的这个愿望终于在今天得以实现”。
不知为何,他感觉此刻心里非常的轻松。
虽然,他被人尊称为剑神,可又有谁知道,在这无上的荣耀背后,还带着深重的孤独和寂寞。
那种高处不胜寒的感觉,是否根本就是对心的一种枷锁。他真的很感谢,感谢杨晓风能够让他得以解脱。
他一直都在渴望被打败,今天终于达成这个夙愿了,他怎能不高兴。最最最高兴的是,这个打败了他的人,竟然就是他自己的徒弟。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是人世间最欣慰的事。
只是,忽又想到别的事,原本欢喜的心情顿时一扫而空,所剩下的,似乎就只有伤怀。
就连刚刚还挂在嘴角的笑容,也渐渐忧伤了许多。
不过,李木清还是强笑道:“风儿,或许,你该离开了吧,你总要离开的,不是吗”?
“离开……”,杨晓风忽然迷茫了起来,的确,他所做的一切努力,不就是为了能离开这里吗?
他那般拼命的练剑,不就是为了要替家人报仇吗?现在,他的剑术早已大成,就连师父都已经败在了自己的剑下,现在还不走那还要再等到什么时候?
可是,虽然剑术已大成,但他的初衷却早已经变了,由报仇变成了守护。
不过,不管是为了什么,现在都要离开了。
“风儿,人间事总有离别。你在这里已经整整待了有十年,现在,也的确是该走的时候了。我知道,很早之前我就知道,你的人虽然在这里,可是你的心却从来都在别的地方,对吗?我知道,你心里一直都在挂念着一个人,现在就去找她吧,不要给她,更不要给自己留下遗憾”。
“离开……”,杨晓风低语道:“是啊,是时候离开了。也时候该去看看阿雪了,也不知道这些年她过得好不好”?
笑容渐渐收敛了起来,他静静的看着师父,就似乎是刚刚认识面前的这个老人一样。
他以前一心只想着报仇,以为此生再无他求,直到现在才发现,原来十年相处,他早已把师父当成了最亲的人,对师父的感情甚至都已经快要超越那些死去的亲人。
“我走了以后,师父你怎么办”?
他不敢想象,老人独身一人的日子又该怎么过。有他在的时候,至少还会有人陪老人说说话,可如果他一走……。
师父不怕苦,可是那种只身一人的孤独感,那种没有人陪伴的日子,该是何等艰难,何等煎熬。
他一心挂念着的,除了死去的亲人,就只有师父和阿雪了。
他现在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师父。
“风儿,你放心去吧,不必为我担心。你未来之前,我曾孤身一人在这里生活了整整十八年之久,现在不过就只是又回到之前的那种状况而已。放心好了,我的年岁又不是很大,照顾好自己的生计还是没什么问题的”,李木清很随意的笑着说了一番风轻云淡的话,顿了顿道:“谢谢你陪了我这十年光景。其实我又何尝舍得让你走,只是,你还有太多自己的事要做,你还有太多的人放不下,你还有太多的纠葛要去了结,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注定了的。因此,你还是走吧”。
杨晓风点了点头,道:“好,我走”。
泪水似乎已在眼中打转。
“风儿,我希望,我希望有那么一天,你能满心欢喜的回来把我从这里接走;我希望那时候你已经成家,你到时候一定要带上你的媳妇,和她一起,你们两个一起来这里把我接走,接我去你家看看”。
这是老人对他的嘱托,也是老人对他的期望,更是老人对他的祝福。
自己一生未娶,所以他希望杨晓风能够能有一个完完整整的家,能找到一个好女人。
“风儿,你一定要早日出家,不要像我这样,孜然一身,一生孤独。你不是说了吗,大哥和二哥早已为你和清雪订下了婚约,如果清雪她还认你,如果她至今还没有嫁人的话,一定不要辜负她。万一她已经嫁人了,那你也一定要学着放下,知道吗?你其它都好,我都放心,唯一有些担心的是你的性子,你的执念太重了。哎,不说这些了,总之,千万不要苦了你自己”。
杨晓风强忍着泪水,努力装着笑了笑,道:“师父放心,我一定会尽早回来接你,同时,也会给你带一个徒媳妇儿回来。在这之前,你可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啊,我还想以后让你帮我带孩子呢。到时候,你可千万别嫌麻烦才好”。
李木清大笑道:“放心,我绝对不会嫌麻烦,就算你生八个儿子我也带得过来啊。就怕你媳妇……,只希望到时候她莫要嫌弃我这个糟老头子才好”。
杨晓风大声道:“她敢。我保证,她要是敢嫌弃你的话,我一定会狠狠修理她一顿”。
“希望你这是真心话,可不要口是心非才好哦”。
“当然是真心话”。
“那就好”。
“哈哈……”。
“哈哈……”。
一时间,师徒两个同时放声大笑了起来。这笑声是那般畅快,那般开怀,那般爽朗。
笑了一阵后,李木清首先打住,在腰间摸索一阵,拿出一袋钱币递给杨晓风,随声道:“风儿,这是我这几年存的些许碎银两,也是我能最后为你尽的一点心了,你好好收着吧”。
说完也不管杨晓风有没有伸手来接,二话不说,便直接往他怀里一塞,随即转身大步走开了去。
杨晓风没有看见,转身的那一刻,老人那已经干瘪的眼窝里,晶莹的泪珠已在闪动。
那是怎样的难以割舍啊。
握着沉甸甸的钱袋,他眼中的热泪瞬时夺眶而出。心中似有千万言语,却一时全都梗在了喉间,张了张口,终究就只说了四个字:
“师父,保重”。
李木清似在笑,头也不回道:“江湖路险,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走了几步,他忽又停下脚步,霍然转身,随手一抛将自己手中的剑扔给了杨晓风,道:“风儿,把这把剑带上吧,从此以后就让它替我常伴你左右。我不在你身边的日子里,希望你看到这把剑的时,便想一想我。我希望你一定要记得我,更要记得我对你的期望和嘱托”。
话一说完,再不停留,径直走了开去,自此只留给徒弟一个孤独而又凄惶的背影。
杨晓风呆呆的立在原地,眼看着师父越走越远,当那个孤独的身影都快从视线中模糊了的时候,他终于缓缓跪下,重重的磕了三个头。
随即慢慢起身,大踏步朝谷外行去。
此一去,可还会回头?
不知道,至少此刻他没有回头。
此一去,可还有回还之日?
一定会,他知道,一定会。
他唯一不知道的是,究竟何日才是那回还之日。
只希望自己回来的时候,这里的一切都还没有改变。
最重要的是,这里的人依旧还在。
杨晓风大踏步走着脚下的路,他知道,属于自己的路现在才刚刚开始。
虽然留恋,但其实也没有什么舍不得的。须知人生总免不了别离,既然要离开,又何必急着说复归。其实,一切看似遥遥无期,但归回之日,或许已经不太远。
杨晓风离开好久后,李木清终于回头。
一时间,老人呆呆的望着眼前那早已空无一人的谷口,就那样一直望着,一直。
岁月不饶人,沧桑了的又何止仅仅就只有人心。
下一刻,他那早已饱经了太多风霜的双眼中,缓缓溢出了两行浑浊的热泪。
不知不觉间,老人已老泪纵横。
今天已是十五,刚好是中秋。
时间未免过得也太快了些吧,竟又是一个中秋。
世间事有时就是这么巧,离开与归回竟然是在同一日。
十年前,他从这里离开,过了十年之后,他终于回来了。
杨晓风终于在十五中秋这天再次回到了清水山庄。
洛清雪一行三人也在这天赶到了清水山庄。
一车两马,在崎岖的山路上徐徐走着。
洛清雪对自己有些奇怪,她不明白,自己为何竟会和兰啸瑞一路共处?
自己一向不是都很排斥这个人吗,现在这又是怎么回事,莫非自己已经开始学着接受他了?
绝不是。
或许,只是因为在兰啸瑞身上,她感觉到了一丝淡淡的熟悉,那是她自己的影子。
她等了杨晓风十年,兰瑞守了她五年。一样的执着,一样的坚韧,一样的相守无期,一样习惯了等待。
等一个未有归意的遥遥无期,等一种结果难明的不知所措。
只是,不管最终会不会有结果,但对自己当前所做的这一切,她无怨无悔。
一时间,她忽然感觉好矛盾,甚至还有些害怕。她不知道,要是兰啸瑞一直再这样纠缠下去的话,是不是有那么一天,自己真的有可能会被他打动,而同时,她更会将心底的那个少年彻底淡忘。
她真的很害怕,害怕自己会把他给忘了。
她是个女人,她也需要守护和关怀。若非是情根早已深种,又有谁愿意孤单度日?
她不怕苦,她更不怕孤独,可是,又会有想一世孤独。
她现在虽然还在为那个少年痴等着,可是她已经一个人凄凄惶惶为他等待了整整十年,她还能让自己孤守多久,她又还能为他等多久?
心可以冰封起来,可是在时间面前,一切都是那样苍白无力。
而她,其实她早已不知所措。
她不知道,虽然自己一直都在等,可那个少年他……他真的还能回得来吗?
一路走来,兰啸瑞是越来越迷惑,回马望了望来时的路,本想问问洛清羽的,但张了张口后又忍住了。就这样又往前走了一段距离后,实在是再也忍不住了,开口询问道:“姐夫,我看咱们是不是走错路了,这是哪里啊,我们不是要去缥缈峰吗,可这好像不是去缥缈峰的路啊”?
“我当然知道这不是去缥缈峰的路”,洛清羽不紧不慢的道:“不过,谁说咱们是要去缥缈峰”。
“谁说,不是你说我们是要去缥缈峰参加武林新秀会的吗,怎么你现在又说不去缥缈峰了”,兰啸瑞大感奇怪,疑惑道:“既然不去缥缈峰,那我们这是那去哪啊”?
洛清羽朝妹妹的马车瞟了一眼,低声道:“不错,我们是要去缥缈峰,不过不是现在”。
“不是现在,那是什么时候”?
“当然是过几天之后。你就不要多问了,总之,我们现在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更重要的事情,是什么”,兰啸瑞诧异道:“怎么你之前没跟我说”。
“祭奠故人”。
“祭奠故人,祭奠什么故人”?
洛清羽略微沉默了一会儿,徐徐道:“十年前的中秋之夜,与我们落雪谷齐名的清水山庄杨家,在那天横遭灭门惨祸,故而每年的这个时候,我们都要到清水山庄来祭奠一番,缅怀故人。这么多年了,从来没有例外过”。
“清水山庄,杨家……”,兰啸瑞努力地在记忆里仔细搜寻着这个名字,费来半天劲,终究好像是没有什么印象,皱眉道:“什么清水山庄杨家,什么灭门横祸,这都是些什么呀,怎么我从来听你说起过。这个清水山庄与你们落雪谷有什么渊源吗”?
兰啸瑞不知道清水山庄很正常,没有人会对一个消失了十年之久的家族还存在多少记忆。在岁月荏苒里,人总是会遗忘太多事,而有些遗忘还是刻意的。
“清水山庄的家主杨霜子与我爹本是金兰结义的异性兄弟,更何况清水山庄的世子还是……”,洛清羽话说到一半,忽然又住了口,一时欲言又止,眼角瞅了瞅车里的妹妹,终是摇了摇头,微微叹息了一声,再不说话。
他的这幅神态被兰啸瑞全看在眼里,心里愈发狐疑,当下也顺着他的目光向洛清雪这边瞧了一眼。
莫非……?
记得姐夫之前说,与清雪订有婚约的是她们落雪谷的故人之子,后来因故人家里横遭变故,与清雪订有婚约的那人也下落不明,所以这桩婚事才一直拖到了现在。
而此刻,姐夫说他们落雪谷的故交清水山庄在十年前的中秋之夜横遭祸事,他们此番正是为了来祭奠故人。
莫非,与清雪定下亲约的那个人,是清水山庄的……?
此刻,兰啸瑞直感觉心里七上八下的,心情实在是复杂得很。
不过,虽然此时他心里有万千疑惑想问个明白,但动了动嘴,到底什么都没有问。
他很清楚,即便他问了,姐夫也不会说。既如此,又何必多问。
或许,有时候假装糊涂也不见得是一件坏事,至少,不至于会因为一个让自己伤怀的真相而太过于纠结。
清水山庄。
清水山庄依然被流云般半红的枫叶包裹着。只是那曾经金碧辉煌的建筑早已变的残破腐朽。昔日武林第一世家的霸气与威势早已消散,一度的热闹与喧嚣早已不复存在。
现在,这里所剩下的,就只有冷清和寂静。
听雪阁。
外面传来的脚步声把杨晓风的思绪从过往的旧忆里拉回了现实。
他有些奇怪,除了自己之外,还会有什么人来清水山庄?
而且,从脚步声听来,至少有三个人。
只是,却容不得多想,来人俨然已在院门外。下一刻,他的人立刻往屋后一闪,如一道鬼魅搬消失在院墙之外。
接着,洛清雪三人已走了进来。
隐在暗处的杨晓风的身子忽然剧烈颤抖了起来。他一眼便认出了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女子,那个自己朝思暮想,无时无刻不都在挂怀着的女子,自己都快因过于思念她而快要发疯了的女子。
有风吹来,扬起了她雪白的裙角,那一头及腰的长发也开始随风舞动。
十年了,可她却似乎一点都没变。相比起初见之时,就只是愈发成熟了几分,也更加的冷。
风已经消失,连带着吹进她心里的暖意也早已完全被春风带走,她如何会不冷!
初见之时,她就像是一朵绽放在万年冰峰上的雪莲花,而现在,她根本就是一朵寒霜凝成的冰花。
是不是,她的心里已再没有一丝温度?
杨晓风心里忽然有一种强烈极其的冲动,此刻就冲出去,就这样不顾一切的冲出去,和她相认。
可是,他却忍住了。
他用双手死死掩住自己的嘴,不至于让他当场惊呼出来。
他怕自己会忍不住,他也实在忍不住。
如果可以,他早已在放声狂叫着她的名字。
可是,他却只能忍住。
她身后的那两个男子,又是谁?
既然她与他们一道同行,会是毫无关系的陌生人吗?
洛清雪静静的打量着院里的一切。那些山竹早已经枯死了,大多地方都已被杂草占据。只有那几簇野菊花还不屈服于命运的安排,在凛冽的秋风中依然顽强的生长着,更有好些已开出了美丽的花朵。
凄寒的冷风,凄凉的景物,凄伤的心。
或者,真正凄苦的其实就只有人。
纤纤玉手伸出,轻轻的将菊花摘了一朵下来。
洛清雪把花放到嘴角嗅了嗅,一股淡淡的清香。花娇,人美,人比花更俏。只是,不管是这人还是这花,都是萧瑟的,不是吗!
面对着眼前的这些旧景,她忽然就轻笑了起来,她也就只有笑,凄笑。
洛清羽已不忍再看,暗暗叹息了一声,将目光移开了去,黯然道:“这就是他当年居住的院子”?
洛清雪点了点头,道:“是”。
“有名字吗”?
“有”。
“叫什么”?
“听雪阁”。
“听雪阁……听雪阁……”,洛清羽来回重复着这个名字,赞叹道:“好,这名字实在起的好……,我总算明白了,你为什么要把自己的住处改名叫聆风楼了”。
这一刻,他终于懂了,懂了妹妹为什么一定要把她的住处改名叫聆风楼的缘由。
或许,小雪和晓风之间,相互所聆听的,正是对彼此的那一份思念。
洛清雪却没有听清大哥的后半句话,她已推开了听雪阁的门。立时,一股霉味扑鼻而来,还混杂着些许朽木的腐味。
看着这里的一切,她久久未动,仿佛眼睛竟已经完全定格。
长桌、竹椅、书架、木床……这一切都没有变过。
一切还和第一次来这里一样,所有的东西都还在,连摆放的位置都没有被移动过,就只少了一样东西,或者说就只是少了一个人。
所有的东西都还在,只是,这里的主人呢,那个风一样的少年呢?
他,又在哪里?
停留了许久后,她终于转身出了门,将门关好后,便直接走了出去。
出了院子,一路往后山而去。
后山,一如既往的宁静。
这里本是赏月的好地方,也观日落最好的地方,但现在,这里能看到的却就只有荒坟。除了两边的枫林外,中间的大片空地上全是坟茔,整个后山,到处都是坟暮,这是清水山庄在当年那场横祸中惨死的所有人的坟。
那年,清水山庄出事的消息在半个月之后才传到了落雪谷。这之后,落雪谷的人整整用了一个月的时间才将所有死难者的遗体归葬完毕。而在这一个月里,洛清雪每天都在死人堆里找,甚至是昼夜不停的,一遍遍的没完没了的翻找,找杨晓风的尸体。
她不相信,她不愿相信,她更不敢相信,相信他就这样死了。
她走的时候,明明一切都还好好的,怎会在短短几天后,忽然就……
她接受不了眼前的事实。她要找,她一定要找到他。
到最后,她没有找到。
所以她坚信,杨晓风一定还活着。所以,她一直在等,她也始终坚信,他总有一天会回来。
也不知道,这究竟算是幸,还是不幸。
而她,算不算是在自欺欺人?
这十年来,每逢清明和中秋,她都会来清水山庄为亡灵上柱香。因为,从十年前和杨晓风订婚的那天开始,她就已经成了他的妻子。从那一天起,她已是清水山庄的长媳,做为儿媳妇,她当然要尽一份晚辈的孝心。
同时,她也要告诉杨晓风,他一直都在自己心里,她从来都没有忘记过他。
她希望他能早一日回来。
因为,还有她一直在牵挂着他。
因为,自己始终都还在等着他。
可是,他真的还活着吗?
她不知道。
其实她什么都不知道,除了自己对他的心意。
洛清雪在所有坟墓最前面的一座大坟前缓缓跪了下来,那是杨霜子和梅洛云夫妇二人合葬的大墓。
她单膝跪地,跪在自己准公婆的合葬暮前,虔诚地点上了香烛纸钱。燃烧的火焰映在她寒冰一样的脸上,恍惚间,竟带着几丝淡淡的柔弱,不过,却也就只在一瞬间而已。
下一刻,她便再次恢复了自己冰霜般的冷漠。
她的心又一次变得冰冷。
兰啸瑞瞅瞅四周,又看了看洛清雪,脸上有些许惊讶与疑惑闪过。嘴角微动,不过最终却依然还是什么都没说。
或许,能这样静静的看着自己喜欢的人,他已经很满足了。
他拿起一摞纸钱,在她旁边也单膝跪下,一起烧给亡灵。
洛清雪侧身微微瞟了兰啸瑞一眼。有那么一瞬间,她忽然觉得,似乎这个人也并不是那么讨厌嘛。
心跳声悄悄的沉寂了,就连呼吸仿佛也微微停顿了片刻。
自始至终,谁都没有说话。除了纸钱在燃烧的声音,就只有风声。
这会儿却连风也停了。
一时间,万般俱籁,周围的气氛静得几乎都快有些让人喘不过气来了。
天地变的无比的宁静,只是,人的心却渐渐激荡了起来。
洛清羽苦笑着摇了摇头,虽然不忍,但还是催促道:“小雪,我看咱们还是走吧,莫忘了,咱们还要去缥缈峰呢。这样吧,如果……如果你实在舍不得走的话,等过些日子从缥缈峰回来的时候,我们再来一趟,你看这样可好啊”?
他不得不催。
他很清楚,妹妹在这里多待一刻,她心里的难受就会随时间加重一分。
这里,本是一处曾带给小雪欢乐的地方,但现在,却只会让她伤心。
“嗯”,洛清雪应了一声,随即站起身直接往回走,她走得毫不迟疑。临了,已走出好一段距离后,她忽又豁然转过了身。
她为何会突然回头?
洛清雪回头,眼睛死死的盯着不远处的一棵树,瞬间变得火热无比的目光来回不断的扫视着树身之后,似乎是想在哪里找出点什么来。
她在找寻着什么,会不会是某个人?
只是,任凭她如何努力,却终究一无所获。最后,她只好放弃。
阳光正照在她身上,她却感觉有些颓废,甚至是茫然。
刚刚自己是怎么啦?
是自己的错觉吗,为何刚刚她好像隐隐感觉到了一丝陌生却又无比熟悉的气息,那是关于她心底的那个少年,关于风,那是他的气息。
只是不知为何,那丝气息实在太淡,淡得让人无法捕捉。也实在太快,根本就是一闪即逝。
等她回过神来想要试着去追寻的时候,那丝气息却早已感应不到半点踪迹了。或者说,完全消失了。
洛清羽见妹妹神色有异,奇怪道:“小雪,怎么啦”?
“没什么”,洛清雪直接摇了摇头,冷淡道:“我们走吧”。
说完再不逗留,大步走了回去。
洛清羽皱了皱眉,不由得也回头朝刚刚妹妹所盯着的那颗树后看了一眼,不过却什么都没有发现,他只好也往回走去,同时叫了声,道:“小兰,走了”。
“哦”,兰啸瑞有些不明所以,也皱着眉低头思虑了片刻,不过,却什么都没有想明白。
又逗留了这一会儿,抬头时,才发现姐夫已经走远,他只得赶紧跟了上去。
有风吹来,带起了几片新落的秋叶,缓缓飘动着落在了洛清雪刚刚站立过的位置上。
地上的那堆纸灰也终于完全燃尽。被风一吹,几缕青烟袅袅散去。
紧接着,残留在灰中的最后一点火星也彻底熄灭。唯一还余下的,也就只有那堆灰烬了。不过下一刻,终也被秋风吹散,乱飞着向四处飘去。
不过,这又如何。即便纸灰已经四散了,但它确实已经燃烧过,就好像此刻洛清雪的人虽然早已经走了,但她的确是已来经来过了。
这些,便已足够。
走出了好远一段距离后,洛清雪却又再次缓缓停下步,顿住脚,静静的站立了一会儿后,慢慢转身,再一次仰头望向远处。
她眺望着,静静的眺望着,久久的,她的人似乎已经完全痴了。
直到视线开始变得模糊,仿佛她的心也已经飞到了远方,飞回了从前。
她痴痴的望着远处的山头,那里夕阳正浓,一轮斜阳正挂在山前,天地已完全被染成了淡红色,眼前的那片枫叶林,似已完全与天相接。
或许,那片枫林本就是长在天边的,那一片片火红的秋叶,不正是晚霞的颜色吗?
她一时有些困惑,究竟是枫叶沾染上了流霞的色彩,还是流霞映红了山前的晚枫?
一如多年前,那个秋日的黄昏后。
同样的地方,同样的时节,就连景致也完全相同。
原来,风景从未有变过,更不曾减少。少了的,只是那个曾一起看风景的人。
秋色如水,长夜如诉。天边一轮明月,清光四溢,为人间带来了安宁与祥和。
火红的枫叶在风中发出嘻嘻索索的声响,似乎在讲述着一个古老的传说。月光从枝叶中洒落下来,在地上碎成了无数光点。
那点点月光,像极了女儿腮边的泪光,那幽幽风响,便是女儿一个人在月光下低诉着什么吧。只是,却根本听不清楚。
不过,虽然听不清,但或许也能够猜到,那绝对是一个凄美的故事,也可能是一段原本欢快的陈年旧事。
白月皎皎,洒落在地,如霜雪一般。明月虽正圆,人却未团圆。
中秋之夜,却没有和心中念着的人团圆。此时的心境竟仿佛比这秋月还要凄冷几分。
雪白的月色下,树影婆娑,有晚风吹过,月光就随着风摇动起来,霎时间,成了一支曼妙的舞。
舞动的月光,更像是女儿的长发,随着那轻扬的裙角,在风中飘飞。
想必,女儿是孤独的吧!
清水山庄,后山。
月光已洒满夜空。
洛清雪一行人早就走了,此刻,除了那漫山的红叶和遍空弥漫着的月光之外这里似乎已别无它物。
静谧的月光下,忽然,一颗枫树的树枝微微动了动,随即一道黑影闪过,接着,一个人已从林中走了出来。
从刚刚洛清雪盯着看了好一阵的那棵树后走了出来。
蓝衣似水,长发如墨,正是杨晓风。
他从每一座坟前走过,走得很慢,看得也很仔细。那墓碑上刻着的每一个名字,都是他的家人。有他的族亲,有他家的仆人,也有他们清水山庄的弟子。
杨晓风先是在整个墓群中绕了一圈,最后,终于在杨霜子和梅洛云的坟前停了下来,双膝跪地,重重的磕了几个头,喃喃道:“爹,娘,我回来了,风儿回来了”。
煎熬了十年,痛苦了十年。这些年所受的苦,这些年的悲,此刻,彻底爆发了出来。
跪在双亲坟前的男子,终于忍不住低声啜泣了起来。眼中的热泪如开闸的洪水一般,不住的滑落。
那是对父母双亲的思念吧。
谁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他哭着,这一哭,哭出的不光只是眼中的泪,更有他心底无尽的委屈。
十六岁的年纪,根本就还是个孩子,谁能够明白他这些年所受的苦和委屈,谁又能了解他心中的痛。
炫白的月光刚好正洒在杨晓风身上,照着他孤独的身影,显得凄伤而又柔弱。
虽然一直都在假装着坚强,但这一刻,他实在已没必要再假装。
此时此刻,他那里还有半点坚强。
泪无声滑落,他低声哽咽着。
“爹,娘,这些年你们还好吗,儿子回来了,我回来看你们了……”。
过了一阵后,杨晓风终是慢慢止住了哭声,他毕竟已长大。
他成熟了,虽然,他为成熟付出的代价实在太大,但他,的确已不再是曾经的那个少年。
相比起以前来,他现在更加沉稳了许多,当然,他身上也已再难找见少年时的那份洒脱与阳光。现在他身上,所有的就只是阴沉和沧桑。
一切都再难回到过去,他也再不会是当初的那个少年了。
无情的时间啊!
或许,被岁月染白了的,不光只有他鬓角的头发,岁月更沧桑了他的心。
“爹,娘……”,一时间,他似有千万话语要对父母言说,只是却忽然住了口。
“爹……”,杨晓风豁然起身,眼睛死死的盯着眼前的墓碑,这怎么可能,清水山庄出事的那一晚,爹爹明明是出外办事去了的。
家人的遗体应该是落雪谷的人收敛下葬的,可那一夜,爹爹根本就不在庄上啊,那他的尸体又怎么会和庄上其他人的尸体在一起?
可若是这坟里的人不是爹爹,落雪谷的人是绝不会将他和娘亲合葬的。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杨晓风心里顿时有了一个天大的疑问。不过很快他便想通了,从那一夜杀手袭击的规模和速度来看,幕后黑手对清水山庄的袭击显然已是谋划了很久,必经过了一番周密的部署,既如此,他们又怎么可能会放过做为家主的爹爹。
爹爹虽然外出,但必定也遭了毒手,或许,早在袭击清水山庄之前,杀手便已经先除去了爹爹。
至于爹爹的尸体,应该是杀手在袭击清水山庄的那一晚,也将爹爹的尸体送了回来。
还是走吧。
这里虽然是他的家,可如今就只有他自己一个,留在这空无一人的清水山庄还有什么意义?
可是,离开了清水山庄,他又该去哪里,他又能去哪里?
报仇?
他现在已经不想再报仇。
守护?
他想守护的那个人可依然还在?
不过,他还是决定走。
只是,才踏出去一步,杨晓风忽又停下,随即低头,看着脚下的地面,那里还有一双浅浅的脚印,记得方才,阿雪就是站在这里的。
倘若,刚刚就只有阿雪一个人。
如果刚刚就只有洛清雪一个人,他一定会立刻冲出来与她当场相认,可是……
可是,她们一行却有三个人。另外那两个男子,又是谁?
他们和阿雪又是什么关系,或者说,他们是阿雪的什么人。
那个稍微年长一些的,他倒是能猜到,应该是阿雪她大哥––––洛清羽。那另外一个呢,和阿雪一道祭奠的那个人,他又是谁?
他和阿雪是什么关系,他会不会是阿雪的……?
莫非阿雪……?
再往后,他想都不敢想。可是,他却又实在忍不住要想。
难道阿雪真的已经另嫁他人了吗?
这倒也是,虽然自己已经和她订有婚约,可他实在已消失了太久。即便阿雪现在已经另嫁她人也无可厚非,这不能怪她。
如果真要怪,那也应该怪他自己。
十年啊,整整已过去了十年时间。
自己是生是死阿雪她根本就不知道,她实在没必要再等着他这个下落不明的人,她也没义务要一定为他这样一个人苦守,她更应该为自己找一个好的归宿。
此刻,自己实在应该为她高兴,更应该祝福她。可是,这又是多么违心。
对他来说,这是多么的残忍。
亲人早已尽数离他而去,现在,就连心中的念想竟然也没了。
从此之后,他还能剩下什么?
心忽然就痛了起来。
心悸的时候,仿佛连呼吸都困难了许多。
他简直有一种快要窒息的感觉,只能大口喘着粗气。
甚至在某一瞬间,心脏似乎完全停顿了一下。
本应该为阿雪高兴的,可是,为何他却这般难受。
心痛的感觉,是那般清晰。自己的这颗心,不是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麻木,就已经毫无知觉了吗?可为何,为何痛起来的时候,依旧还是这般清晰,依旧还是如此的撕心裂肺?
是不是,岁月虽然已经沧桑了人的心,却永远也改变不了心底的挂怀与相思。
只是,从此以后,他还能再记挂着谁?
凄清的月光下,杨晓风静静的凝望着洛清雪三人刚刚离去的方向,渐渐的,竟像是呆了。
清冷的夜风吹过,扬起了他身后的长发,那一袭蓝衣也开始随风翻飞。
乱舞的衣角,狂飞的长发,在风中猎猎作响。
走吧,走吧,先离开这里再说吧。
想那么多干什么呢,反正他已经承受过太多痛,也不在乎再多加上一份。
只是,该去哪里好呢?
就去缥缈峰吧。
听刚刚阿雪她们的谈话,她们一行也是要去缥缈峰。
念及此处,他终于迈开大步,一路往前山而去,随即更不停留,直接下了山。
时间已是几日之后。
青山镇。
这里是一处并不算大的古镇。不过,因地处缥缈峰下,故而多有江湖豪强出入,剑客商旅往来,倒使得这里也是十分的繁华。又兼此次武林新秀会之故,更使得这里热闹了许多,来来往往的行人是络绎不绝,为古镇平添了许多喧嚣之气。
黄昏将近,暮霭之气渐浓。操劳跋涉了一天的人们渐都停歇下了匆忙的步伐,三三两两于酒楼客栈中小坐,享受着这红尘中难得的宁静。一时间,觥筹交错,猜拳声、碰杯声、嬉闹声杂乱一片。
气氛好不热闹安详,街上除了偶尔还有一些流浪狗猫乱窜外,已很少有人走动,人都已在酒肆中。
夕阳染红了天边的流云,小镇笼罩在一片金色的霞光之中,充满了祥和与宁静。
只是下一刻,这种宁静忽然就被一阵脚步声打破。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从长街尽头处传来,瞬间打破了此刻的这份宁静。
抬眼望去,一个紫色的身影慌急地跑了过来,同时身后还紧追着十几个白衣人,而且看样子,他们对前面的那紫衣人已赶追了有些时候。
因赶得急迫,转眼间两波人已冲到了镇中心。近了才发现,跑在最前面的是一个最多就只有二十三四岁的年轻女子。
她身着一袭锦缎长裙,配以神秘的紫色,顿时使她整个人流露出了一种难言的贵气。齐腰长发随意披散在身后,加上那张倾城绝世的俏脸,让她全身散发出了一种浓浓的魅惑气息,显得分外妖娆。
她的这份气质,就好像是一只修行了千年的狐妖,亦或是某个来自天界的仙灵。
她完全就是一个本不属于人间的女子。
她是谁?
她既不是修行了千年的妖精,也不是来自天界的仙灵,她是以上二者的合体,出自人间的精灵。
只是,此刻这精灵一样的女子却似乎有些狼狈。她那华贵的紫衣上已沾上了好多脏污,长发也略显得散乱。或许是跑了有些时候了,虽然她行动依旧很敏捷,但步伐明显已经凌乱。
女子早已经气喘吁吁,想来只怕是体力已不支。再来说说她的脸,那本该白里透红的娇颜上此刻却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看来她大抵是受了什么内伤了,又或者是别的什么缘故。
紧追着女子的白衣人,个个张牙舞爪,气焰极其嚣张,为首的中年男子一边紧追,一边嚷叫道:“妖女,还不赶紧站住,现在你还能逃到哪里去,乖乖束手就擒,或许还能留你个全尸”。
听他说话如此蛮横跋扈,似乎对于他们一大群男人对付一个女人的行径,一点也不觉得羞耻。
不过,他的这一声断喝,女子根本是充耳未闻,可能是她没见吧。脚上非但丝毫未停缓半步,反而更加快了几分,然而因跑得太快了,慌急中没有看清脚下的路,一不小心被绊了一下,顿时一个趔趄,差点跌倒。
看她此刻的处境实在很不妙,眼见得已是穷途末路。
时机难得,白衣人中最前面领头的那中年男子瞅准机会,一只脚在地上重重一踏,随即凌空一跃便翻到了女子前头。
被堵住去路,女子只得停下,与此同时,后方紧追着的十多人也一并蜂拥而上将她团团围住。
后退已然不可能,前路也已被截断,不过女子却也不慌,当即横剑在手,直冲身前的那中年男子而去。
长剑刺出,半点也不犹豫,看来这女子人虽然年轻,但对眼下这种场面却并不陌生,显然是见惯了这种阵仗的人。
“来得好”,中年男子狞笑一声,执剑来接女子的剑招,另外那十多人跟着也全都出手,手中长剑尽皆往女子身上招呼了过来。很明显,他们是没打算要单打独斗了。
一时间,兵器交接之声乍起,双方早已战做一团。女子似乎武功不低,招式出手间极其狠辣凌厉,短短几个回合,白衣人中已有三四个伤在了她的剑下。
只是,双拳终是难敌四手,面对着十多人如此狂暴的攻势,她孤身一人如何能够抵挡,加之还有伤在身,又被众人群起而攻之,几个回合下来,女子早落了下风。趁此时机,白衣人中领头的那中年男子寻个机会,一招格开女子手中的剑,随即虚晃一剑,终是将其制住。
女子似不甘失败,还要拼死反抗,怎奈中年男子手中的剑已架在她的脖子上,她只得束手就擒。
“妖女,现在怎么样……”,中年男子挪了挪架在女子玉颈上的剑,大笑道:“你不是能逃吗,现在怎么不逃了啊”?
一众白衣人中,另一人嘲讽道:“田长老,这你就说差了,妖女可并不是不想逃,只是都这会儿了,她还能往哪里逃呀”?
那田长老点了点头,道:“小高说得对,想来是这个道理”。
这二人一唱一和,言语中满是讥诮嘲讽之意,顿时惹得余下众人一阵狂笑。
紫衣女子眼中立时闪过几丝杀意,不过瞬间又恢复了正常,她也不生气,更没有一点害怕的样子,反而用玉手轻轻捋了捋耳畔散乱的秀发,春水一般的眸子瞟着四周人等,随即抿嘴一笑,柔声道:“各位大爷,你们一大帮男人欺负我一个弱女子好意思吗?你们不是一向自诩为武林正道领袖吗,此刻却这么多人围攻我一个,这似乎有些说不过去吧,须知今日之事要是传扬出去,可是会有损你们门派的名声啊。再说了,你们一个个可都是正人君子好不好,此等行径,实在是有失君子风度,就不怕日后会被人笑话”。
不愧是妖女,她这几句话听似句句奉承,实则句句带刺。尤其她的声音,就似天籁回声一般好听,一时间,一众白衣人只感觉浑身都酥了。
那些围着紫衣女子的白衣人大都是一些年轻人。被她的眼神这么一扫,又听她这美妙的音色,好多人立时感觉小腹下一热,赶紧恭了恭腰,掩饰自己的窘态。
“呃”,那领头的中年男子明显也是一窘,随即毫不在意的大笑道:“我们是君子不假,但对你这妖女又何须讲什么仁义,实话告诉你,今日落到我们手中,就是你的死期到了”。
紫衣女子立刻做出了一副很害怕的样子,冲中年男子抛了个媚眼,声音也愈发温柔,道:“大爷,那你打算怎么处置我呢,对人家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家,你就真下得去手,难道你们这些大爷们就不知道什么是怜香惜玉嘛,这可真够粗鲁的”。
一众白衣人浑身立时又软了几分,那中年一双贼眼不怀好意的在紫衣女子身上上上下下狠狠的瞄了许久,随即放荡的淫笑道:“各位,你们说咱们该怎么处置这妖女呢?啊,哈哈哈哈……”
这些白衣人当然也听出了中年男子的弦外之音,一时间也尽皆不约而同地邪笑起来。
此刻,那些原本在客栈,酒楼中饮酒的江湖豪强似乎已有人注意到街上的情况了,更有甚者已摩拳擦掌准备来个英雄救美的浪漫举动。不过,在看到那些白衣人的装束后,却忽然又全都选择了沉默。
虽然事情就发生在街中心,但竟没有一个人来为那紫衣女子出头,那些平日里自命不凡的江湖大侠,此刻竟然全都变成了瞎子,聋子,该做什么还在做什么。总之,对于眼下所发生的这件事,他们根本就像是没看见一样。
其实,这也不能怪他们,虽然他们一个个平日里总是满嘴的仁义道德,但面对着惹不起的人时,他们会立刻抛弃自己之前的底线,更会降低自己做人处世的道德准则。
他们可不会傻到为自己制造解决不了的麻烦。
其实上一刻,原本街上还有几个人在走动的,只是这会儿也早都远远的躲到了别处去了。一时间,在这条街上除了那些白衣人放肆的大笑声之外,似乎剩下的一切都已经沉默。
除了那些白衣人,其他所有人都选择了沉默,所有人。
斜阳正照在街面上。
没有人注意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街上却忽然又多了一个人,一个年轻男子。他的影子被夕阳拉的老长,显得孤独而凄凉。
他从长街的另一端走来,走的很慢,但终于还是走过来了。
男子长发如墨,蓝衣似水。背上背着一件同样用蓝布包着的长条形的东西。俊朗儒雅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在那荒凉的双睦间有一丝淡淡的落魄,就好似是一个名落孙山的学子,些许孤寂,些许落拓。
正是杨晓风。
从幽谷出来后,他先是去清水山庄祭奠了父母家人的亡灵。之后,便来了缥缈峰,这就是为什么此刻他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杨晓风低着头,慢慢的走着。也不知他这会儿在想着什么,总之,他的眼睛一直都只是看着脚下的路面,那样子,就似乎别的一切都已与他无关。或者说,他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
前一刻还嚣张跋扈的白衣人等,对这个突兀出现的男子,多少有些敌意。他们一时不明状况,也不知此刻出现的这人是谁,为防有意外发生,顿时全都凝神静气,已做好了防备的姿态。
杨晓风也不理会他们,一直就只是在走着自己的路。他慢慢的从白衣人旁边走过,根本连看都没有看这些人一眼。
他不是一个喜欢多管闲事的人,尤其是与自己毫无关联的闲事。可就在错身而过的那一瞬间,他看到了什么!
一张脸,一张年轻女子的脸。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啊?
妖娆,魅惑,那是一张有着绝世容颜的脸。这张脸美得近乎有些不真实。
尤其是那眼神,溪水般温柔的眼神。就只是一眼,仿佛便已经让人醉了,醉在美人那恬静的温柔乡里。虽然此刻这张脸因主人受了内伤的缘故略显的有些苍白,但依然散发着一种绝对的魅惑,另外还夹杂着几许淡淡的不屑。
可他却分明在那魅惑和不屑后面,看到了一丝忧虑。
最主要的还是那双眼睛,如夏夜的繁星一般,明亮而美丽。那是一双足以让人为之沉沦的眼睛,沉沦在那浓烈如香醇般的柔情蜜意里。
那是女子最温柔的目光,因为女子正在笑。
只是,在那一切伪装的柔情和淡定深处。杨晓风却感觉到了她的无助,委屈,以及那些许掩藏起来的慌急,惊惧,或者说,还有绝望。
那是种怎样的一种绝望啊。对于眼前这个女子此刻的心境,他忽然感觉好熟悉,就好像在许多年前,他自己也曾经历过的那种绝望一样。
莫非她此刻虽然在浅笑,但她心里其实很害怕吗?
虽然他并不知道这个女子是谁,但刚刚这一眼,他似乎已完全懂了她的无助。
看到这里,他的脚步缓缓的停顿了下来。
“如果晓溪还在的话,也差不多有她这么大了吧”。
杨晓风嘟囔了一句。他已停下脚步,这一刻,他忽然决定帮助眼前的这个女孩。
不过,他仍是没有多看那些白衣人一眼,甚至连头都不曾转过去,就只是淡淡道:“放开她”。
他话说的很轻,语气也很低。不过,那些白衣人还是都听到了。因为,从他走过来的时候这些人就已经在注意着他。
果然,这人看来是要多管闲事了。
领头的中年男子一愣,随即反问道:“兄台,你是在对我们说话吗”?
杨晓风点了点头。
中年男子冷冷道:“兄台,可否麻烦你把刚刚的话再说一遍,我们刚才没有听清楚”。
杨晓风依然淡淡道:“我说,放开她”。
“放开她,谁……”,中年男子指了指紫衣女子,质问道:“兄台说的可是她”?
杨晓风又点了点头。
中年男子冷笑着:“那阁下可知道她是什么人,我们又是什么人”?
杨晓风终于转过了身,缓缓抬头在场上的每个人脸上扫视了一眼,随即却摇了摇头,道:“不知道”。
他说完这句话后又低下了头,对这些人,就似已不愿再多看一眼。
“哦,是这样啊”,中年男子狂笑道:“兄台,我看你年纪轻轻,想来个英雄救美,这本是好事。不过,也得看看在什么场合,对象是谁。在没有搞清楚状况之前,最好不要轻举妄动,否则,不要到最后美人没救成,搞不好反而还把自己的小命给搭进去了,那可就不划算了,对吧”。
杨晓风点了点头,认真道:“听你这么一说,倒勾起了我的好奇心,我还真想知道你们是什么人,能告诉我吗”?
中年男子一呆,脸上闪过几丝愠怒,见羞辱对方不成,反而还把自己搞得很尴尬,当即大声道:“既然你这么想知道,那也不妨告诉你,我是缥缈峰的长老田庆,这些都是我们缥缈峰的弟子”。
看他说话一副骄傲自满的伸色,说完后又旁若无人的大笑了起来。显然,这个田庆对自己缥缈峰长老的身份很是受用。
这也难怪刚刚没有人为紫衣女子出头,武林正道领袖,江湖第一大派缥缈峰可不是谁都能惹得起的,更不是谁都敢惹的。
当然了,这也就是田庆之所以这么嚣张跋扈的原因,他们的确有这个张狂的资本。
田庆身边的那些缥缈峰弟子也跟着一块大笑起来,显然,对于自己是缥缈峰弟子这个身份他们同样很是受用。想来这身份之后所代表的是无限的光环与荣耀吧!
他们现在很好奇,眼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想强出头的毛头小子在知道了他们的身份后会不会被吓得两腿发软,甚至是大小便失禁。想到这人待会儿撒腿奔逃,抱头鼠窜的那副样子,他们已忍不住就要狂笑。
不过,事情却似乎有些出乎他们的预料。
让缥缈峰的人失望了,杨晓风并没有被吓出尿来,也没有撒腿就逃。他再次抬起头,落魄的目光从眼前这些人身上一一扫视过去。这一次他看的很仔细,就好像生怕会遗漏掉什么细节一样。
他依然是面无表情,只是静静的看着这些人。或许,没有人发现,在那荒凉的双睦深处,渐渐的涌出了一丝淡淡的厌恶。
终于,杨晓风将目光转到了田庆脸上,随即一字一句地道:“我想,你可能没听清楚我方才所说的话。我是让你们放开那女孩,并没有要你们教我做人的道理,更没有问你们的门派宗族”。
“呃……”,那些缥缈峰弟子的笑声一下子全噎在了喉咙里,就好像是被人捏住了脖子的鸭子一般,只是喘着粗气,那样子实在是好笑得很。
“好,非常好……”,田庆被激得大怒,连叫了两声好。不过,却怒急反笑道:“好小子,我看你是嫌命太长了点吧。既然你放着敬酒不吃,非要吃罚酒,那我就成全了你”。
话未说完,他手中的剑已刺出,只见一点寒芒直取杨晓风的咽喉。这一剑刺出,部位准而狠,显然,并没什么要留情的意思,摆明了是要将杨晓风立毙剑下。
杨晓风没有动,田庆的剑已向他的咽喉刺来,他却就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更没有躲。
田庆的脸也因杀人前的兴奋而涨得通红。这一刻,他的脸忽然就变的无比狰狞、残酷,流露出一种疯狂的嗜血**。在他眼中,面前的这个年轻人早已是一具尸体。而他身后的那些缥缈峰年轻弟子,大多已闭上了眼,似乎他们已不忍再看这血腥的场面。
可惜,他们却失望了,因为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他们的预料之外。
同样,事情的发展也完全出乎田庆的意料之外。他那因兴奋而发热的身体一下子就凉透了,那感觉,就好像瞬间从酷夏的热汤里一下子掉到了三九寒天的冰水里一样。只一招,他那刚刚还欲致人于死地的剑现在却架在了他自己的脖子上,而他却连对方是如何出手的都没有看清楚。
杨晓风好像根本就没有出手,不过,田庆刚刚刺向他咽喉的那把剑现在已被他握在手中。
出手一招,便直接夺下了对方手中的剑,杨晓风终于又看向眼前的一众缥缈峰弟子,还是淡淡道:“我是不是说过,要你们把那女孩给放了”。
“快,赶紧的,快把那女的给放了”,田庆全身直冒冷汗,两腿更是已在不住的打颤。
缥缈峰众弟子过了好一阵后才从惊愕中回过神来,当下连忙收起了架在紫衣女子身上的剑,同时又向后退了好一段才停住脚。
其实,田庆的武功本不弱,只因刚刚太过于轻敌才被杨晓风一招制住。这会儿瞅个空隙,趁其不注意,身体一个侧斜,摆脱了架在脖子上的剑,一个踉跄退出丈余之距,指着杨晓风,满脸怨毒,像一条发疯的野狗般,大声咆哮道:“快,大家快一起上,弄死他”。
缥缈峰一众人等见长老脱困,再无顾忌,当下蜂拥而上,将杨晓风团团围住。
一时间,缥缈峰众人互相配合,以剑阵困住杨晓风,各人手中长剑齐出,杨晓风瞬间已完全被耀眼的剑芒所吞噬。
做为武林第一大派门下弟子,就个人实力而言,眼下这些人在同辈人中已算是个中翘楚。而缥缈峰又注重于阵法之道,是以更能将总体实力增强十倍,乃至百倍。故而,凡是被缥缈峰弟子用剑阵困住的人,能活着从阵中走出来的实在不多。
只是,凡事总有例外。而更加巧合的是,今天这例外偏偏还就被缥缈峰众人给碰到了。
杨晓风面无表情的看着那些刺向自己的剑,脸上毫无慌乱之色。
在以往的十年时间里,他和师父在那无名幽谷中曾经无数次的对决,虽算不上是生死相向,但也是以命相拼,丝毫不亚于真实的对战场面。相比起师父的剑来,眼下这些人就好像是在玩过家家一样。
眨眼间,缥缈峰众人的剑已距他胸口不到一尺。杨晓风的手终于动了,随即一切便戛然而止。那看似不可一世的剑光一下子就消失了。
缥缈峰众人手中的剑已被杨晓风从剑耳下一寸处齐齐削断,一起削断的还有他们那束得整整齐齐的头发。
眼下,但见得断发四处乱飞,一时间,他们这些人一个个全都披头散发,模样真可以说是狼狈之极。
缥缈峰众人就像是大白天的活见了鬼一样,以一种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杨晓风。一个个满脸煞白,也不知道是不是是被吓成这个样子的。心跳更是加速到了极点,连呼吸都好像很费力的感觉,只觉得口干舌燥,两腿发软。有几个已经站立不住,摇摇欲坠,眼看就要倒。
这些人很清楚,如果愿意的话,刚刚这个人完全可以一剑削断他们的咽喉。倘若不是这人手下留情,那此时他们就不是只掉几根头发这么简单了,恐怕就连脑袋也已经搬家了。
杨晓风也不看他们这些人的窘态,只是淡淡道:“你们最好立刻从我眼前消失,不要让我再看见你们一眼,否则……”。
“呃……”,缥缈峰众人长出一口气,如蒙大赦一般。不待他说完便连忙丢下手中的剑柄,一个个抱头鼠窜而去,只做鸟兽四散壮。虽说以他们缥缈峰弟子的身份,这般狼狈逃窜实在是脸上无光,甚至都有辱师门,让缥缈峰也跟着蒙羞,但现在那还顾得了这许多。此刻,他们心中就只有一个念头,离这煞星越远越好。
杨晓风瞟了一眼仓皇逃窜而去的缥缈峰众人,毫无表情的脸上闪过几许不屑,什么武林第一大派的弟子,竟如此不堪,连他都感觉有些丢人。
当下,他也不管那紫衣女子,把手中的剑一丢,之后转身径直走进了前面的一家客栈。
紫衣女子看着这个刚刚救了自己的年轻男子,脸上没有丝毫感激,反而是一副鄙夷的神色,心里更是一阵冷笑。
“呵呵,男人啊,看自己长得漂亮,便想来个英雄救美,好让自己感激他,进而以身相许,真是些龌龊的东西。想必接下来,他就该凑上来向本姑娘献媚了吧”。
她一向对男人很是厌恶,哪怕是帮助过她的男人又如何。因为,不管自己走到哪里,那些男人看她的眼神不都是色眯眯的吗。想来,要不是她长着一张这般好看的脸,刚刚这男人还会救她吗?
她似乎已经忘了,刚刚要不是杨晓风替她解围的话,恐怕她早已落到了缥缈峰一众人手里。
这人是救了自己,不过,那又如何。在紫衣女子看来,她非但不需要感谢这个冒着生命危险救了她的人,更有甚者,反而就好像是这个人占了她多大便宜似的。
只是,这次她却猜错了。
杨晓风并没有上来搭讪,而是径直走进了客栈,这实在是让紫衣女子感觉有些意外,甚至是惊讶。他他他……,他怎么可以这样啊,自己这么一个绝世大美女站在这里,他却连看都不看一眼。
他这是什么意思啊?
如果,刚刚她还只是厌恶加鄙夷的话,现在她已经是有些生气了。
“好吧,你连看都不看我一眼是吧,既然这样,那本姑娘我还就偏偏要跟着你,看看你有什么了不起的地方”。
主义一打定,紫衣女子狠狠的跺了跺脚,跟着也进了刚才杨晓风走进去的那家客栈。
或许,她已经忘了,刚才她还是很厌恶这个男人的,这会儿却又自己跟了上去。
唉,女人啦!
怎么说呢,也太过于反复无常了吧。
不过,想想倒也释然,女人岂非本来就反复无常,美女当然也不例外。
在故事第十四章的时候少年已经说到,风哥哥在和师父李木清一起隐居的那处幽谷的一处山洞里得到了一本曲谱和一管玉萧。可能有人会认为,这又是套路,和所有的网络小说一样,主角在某个山洞里得到了一本绝世武功秘籍,而后一路升级打怪。
其实不然,有关主角的武功少年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是他花了整整十年时间刻苦磨炼出来的,根本与这本曲谱没多大关系。
之所以这样设计,是因为后面还有一段很重要的牵扯。至于这本曲谱为何会出现在李木清所隐居的这处幽谷里,当然是与李木清有关了啦。
呃,好吧,少年承认刚刚这句话有点多余了。
总之,这本曲谱关系着李木清的身世,所以,如果有兴趣的朋友不妨一直往后看。
最后,再说说少年最近的心情。因为没什么点击率,少年一直在想还要不要再坚持下去啊?
大家认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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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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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分上下两层,下面一层是大厅,里面大概摆着近二十张大方桌,不过空间还很宽敞。从大厅一侧的楼梯口上去,二楼都是雅间。而这还只是第一进,不知道后面还有几进。
大厅中人很多,也很吵。不过,从杨晓风走进这里的那一刻开始,刚刚还大声喧哗着的那些人的声音渐渐的小了下去,到最后干脆闭了嘴,再不开一句口。
刚刚在街上所发生的一切,这里的人全都看到了,他们怎么可能会没看到。这会儿,众人都是有意无意的用眼角的余光瞟着杨晓风,心里想着这个年轻人究竟是何方神圣,这可是在缥缈峰下好不好,就在人家家门口他竟还敢找人家的麻烦,这胆子也太肥了吧。不过,更离奇的还是他那一身奇绝的武功。
杨晓风四处扫视一眼,看了看现场情况,随即在角落里随便找了个人少的位子坐了下来。而刚刚正坐在这张桌子上的另一个人立时赶忙站起来,远远的让到别处去了。这让他不由皱了皱眉,自己有这么可怕吗?
有生意上门本是好事,不过对于此刻这家客栈的老板和伙计来说,他们倒是很希望没有杨晓风这位客人。这些青山镇上的酒楼客栈,迎来送往的都是一些江湖豪强。而以这些江湖人飞扬跋扈,颐指气使的性格,非但这些店没让人给拆了,反而是越开越红火,这其中缥缈峰的因素想来不少吧!不过,刚刚的这位似乎并不怎么买缥缈峰的账。
只是,上门就是客,人家既然都进来了,不招呼总不太好吧。当下,掌柜的暗暗朝店伙计使了个眼色,店伙计只好硬着头皮凑到杨晓风所坐的桌前,战战兢兢的问道:“客…客官,给…给你,不……不是……,那…那个你……你要来些什么”?
杨晓风也不抬头,淡淡道:“随便炒个青菜豆腐什么的就行,再加一碗米饭”。
“好,这就给你弄”,店小二看这人似乎也并没有那么可怕,当下倒也胆大了一些。
“哦,对了……”,杨晓风补充了一句。
店伙计顿时吓了一跳,忙问道:“客官还有何吩咐”。
为怕再吓到人家,杨晓风只得低声道:“先给我打一壶酒来”。
在幽谷的十年岁月,或许是受了师父感染,他早已成了大酒鬼。
“好嘞,客官你请稍候,酒菜这就来”,小二哥标志性的招呼了一声,快步走到后厨吩咐了一声,又赶紧给杨晓风上了一壶陈年老黄酒。
酒不错,颜色虽不是很清透,但醇香浑厚,光闻这酒香就已是一种享受。
杨晓风也不用杯,为自己直接倒了大半碗,端起来一饮而尽,入口绵柔,余味回甘。
再次端起碗来的时候,就看见了他刚才在街上为其解围的那个紫衣女子,此刻人家姑娘已站在他所坐的桌前,正面色愠怒的看着自己。
杨晓风预感到,自己的麻烦可能要来了。
紫衣女子很是恼怒,见杨晓风明明已经看见了自己,却又不和自己说话,遂假装出一个很勉强的笑容,冲他笑了笑,主动打招呼道:“喂,你知道我是谁吗”?
杨晓风并不理会她,只是又朝店伙计淡淡的叫了声:“小二哥,烦劳再炖上一只鸡”。
紫衣女子这下可是真火了,你这家伙怎么可以两次对本姑娘视而不见?
不过,她却强压住自己的怒气,依旧笑了笑,敲着桌子,道:“我说,这位大哥,你有没有听清楚我在说什么”?
“你是在跟我说话吗?在说什么,你说的话我没听清楚”,杨晓风看都不看她,只是低着头喝酒。
紫衣女子再也忍不住,她可以受得了男人色眯眯的眼神,但绝对受不了别人竟把她当做空气。当下一把夺过杨晓风手中的酒碗,在桌上重重一掷,大声吼叫,哦,不对,是近乎咆哮道:“我说,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知不知道我是谁……”?
“咣当”一声,碗里的酒已被溅的满桌都是。杨晓风却依然是面无表情,也不生气,回答得也很简练,道:“不知道”。
“你……”,紫衣女子倒是被弄了个不好意思,她实在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当下眼珠子一转,对杨晓风轻轻一笑,柔声道:“既然大哥你不知道,那我就告诉你……”。
说到这里,她故意停顿了一下,随即又清了清嗓子,这才大声道:“我叫林雨涵”。
她如此大的音量不光杨晓风听到了,厅中的其他人也都听到了。她本就是故意要让这些人听到。
将自己的身份毫不隐瞒的告诉这人,也不知这样做是否妥当。不过,虽然她还不知道这人的底细,但他敢跟缥缈峰的那伙人叫板,看来很有可能是她们这条道上的人。
而且,看这人呆傻刻板的样子,倒也不像是什么坏人,想来也不会对自己有什么不利之处。
“林雨涵……”,杨晓风皱了皱眉,终于抬头看了女子一眼。不由得略微吃了一惊,同时他也有些感慨,这真是人如其名,这名字和这人一样美丽。
看来江湖传言不虚啊!只是他怎么也没料到,这个女子竟会是林雨涵。
林雨涵,只要是个还在江湖上混的人,没有谁不知道这个名字,也没有谁不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林雨涵,风月教教主林雄的独女,江湖人称“风月圣女”。
这风月教,与当今武林中势力最大的缥缈峰,落雪谷齐名,是当今江湖上势力最大的黑道组织。不过,因教中之人性格乖张,行事偏激,手段残忍极端。故为江湖正道所不能容,一向视其为邪门歪道,意欲除之而后快。
因此,风月教也一直被称为“魔教”,而林雨涵因是“风月圣女”,加之人又生的极美,气质妖娆妩媚,故而人多称其为“妖女”,可真是一语双关。
林雨涵刚刚大声说出自己的身份,就是要看看这大厅中其他人的反应。果然,听到林雨涵这个名字后,好多人已有些坐不住了。此刻厅中的这些人大多都是那些江湖上的名门之后,正派子弟,平日里一个个都自命为仁义君子,以除魔卫道为己任。此时眼见得这为祸江湖的妖女就在他们跟前,有人已拔剑在手,就要将这妖女拿下。不过,这些人看了看杨晓风之后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们虽自命清高,整天叫嚣着正邪不两立,不过,他们也很清楚自己的斤两。以杨晓风的武功,刚才缥缈峰一众人等尚且落荒而逃,何况是他们。当下,好多人只能是狠狠的跺了跺脚,愤愤不平的离开,也算是落个眼不见心不烦。
一时间,人已走了大半。刚刚还人满为患的大厅一下子就空了好多。林雨涵看着那些离开的人,不由一阵冷笑,在心里暗骂了一句脓包。
当下,她心情大好,也不拘泥于什么世俗礼节,直接一屁股就在杨晓风旁边坐下。顺手拿了只杯子为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酒,端起来就要喝,却听身边传来杨晓风那毫无感情的声音,道:“喝酒伤身,既然受了内伤还是喝些鸡汤的好”。
林雨涵一愣,立刻放下手中的酒杯,看着杨晓风,轻笑一声,道:“好,就听你的”。
说话的功夫,菜已端了上来,随后鸡汤也端了上来。
杨晓风就着青菜豆腐,转眼间一大碗饭已下肚。至于鸡汤嘛,他看都没有看一眼。
林雨涵自然知道,这鸡汤是给自己叫的,当下浅尝了一口,热腾腾的鸡汤,让她心里顿时一暖。从小到大,怎样的山珍海鲜,美味佳肴她没有尝过,对这些可以说早已是味同嚼蜡。不过,眼下这碗很普通的鸡汤却让她感觉鲜美无比。
温热的鸡汤使人的心也倍感温暖,也不知是这汤炖得恰到火候,亦或着还是有别的什么原因。
她喝着汤,眼睛却一直瞟着面前的男子,不知为何,这会儿她心中对这个男子已再没有一丝厌恶之情。
杨晓风却已经起身,到柜台付过账,又拿出一分银两,淡淡道:“一间普通客房”。
掌柜的正要登记。“咣当”一声,林雨涵早将一锭大银抛到了柜台上,大声道:“两间天字号上房”。
杨晓风侧身看了看她,表示疑惑。
林雨涵轻声道:“今天你帮了我,住店的这点银子难道不应该由我来出吗”?
杨晓风摇了摇头,道:“我帮你是出于自愿,并不是为图回报。所以你不需要感激我,当然,更没必要为我出银子”。
林雨涵甜甜一笑,道:“你既然不要我请你,那你请我可好”?
杨晓风细想了片刻,终又再次拿出一分银子递给掌柜道:“两间普通客房”。
林雨涵诧异道:“你就请人家一个大美女住普通客房”?
杨晓风再不多说,接过掌柜的手里的钥匙,随手将其中一把扔给了林雨涵,便直接上楼去了。
林雨涵依旧还立在原地,呆呆的站了一阵后,终是狠狠一跺脚,随即跟着一道上了楼。
听着身后她上楼的脚步声,杨晓风明白,自己今天是惹上这个麻烦了。
不过,这同时也表示,他回来了。
消失了十年之后,他终于再次归来了。
夜微凉,繁星如瀑。
此际已是月末,月亮还没有升起来,屋子里一片黑暗。
杨晓风就这样静静的站在窗前,任黑暗将自己淹没。只有处在这无尽的黑暗里,他才不会感觉太过于孤独。
今天发生的事让他想到了太多。想到了晓溪,那个活泼可爱的小鬼头妹妹。他不知道,她是不是还活着,他根本就不敢去想。
他想到了洛清雪,那个空灵如仙的少女,那个清冷如霜,孤傲如雪的洛清雪。那个曾在秋日的黄昏里为自己倾城一舞的女孩。他不知道,她是否还在等待。他也不敢奢望,她还在等待。
那日,在清水山庄时见到洛清雪的那一刻,他真的很想就那样不顾一切的冲出去当场和她相认。只是,他却忍住了。
他在害怕,他害怕她已经忘了他。他实在害怕那个女孩已经把自己给遗忘了。
和她一块来的那两个男子,洛清羽他倒是一下子就猜到了。不过,另外一个,他不知道那个人和阿雪又是什么关系,他甚至都不敢去想。
他不敢去想阿雪已经另嫁他人。他更加害怕,他害怕阿雪还在为他等待,还在一个人孤独的苦守。他不知道,如果真是那样,或许,他欠那个女子的情义,此生再难还得清了。
他感觉心里真的好矛盾。
轻轻的响了两声敲门声,人已经走了进来。
“都这么黑了你怎么也不点灯啊”?
甜美的女孩声音,正是林雨涵。
女孩拿出打火石,点着了蜡烛,摇曳的烛光,顿时给整个屋子平添了几许淡淡的温馨。
杨晓风依旧还在望着远处的夜空,似乎根本就没有注意到林雨涵已经走进来了。
女孩却已走到窗前,跟他肩并肩站着。不知何时,她已在看着杨晓风的脸,那是一张年轻俊朗,儒雅如书生般的脸,只是在这脸上所有着的却就只是落寞,一种末世荒寒般的落寞。
那一刻,林雨涵心里没来由的一痛。她不知道,是怎样的一种经历,竟让他变得如此老成持重,他看起来最多就只比自己大一两岁而已。不过,虽然他还很年轻,却已经非常成熟,但那却是一种让人心疼的成熟。
女孩不知道,他为何会这般成熟。她很好奇,在他的这份成熟背后又会有怎样奇特的故事,或者说往事。
原来,在他那一身惊绝离奇的武功背后,在他沉稳如风的外表之下,所掩藏着的却是一颗孤独而又脆弱的心嘛?
林雨涵就这样静静的看着杨晓风,看了好久。终于,她柔声道:“我虽已经对你说过我的名字了,不过,你可知道我的身份”?
杨晓风侧身看了看林雨涵。惊艳,而且是绝对的惊艳。刚才沾在紫衣上的那些脏污早已被洗掉了,因这几日奔逃而凌乱的秀发也已重新束好。铅华洗净,吹弹可破的肌肤上一丝淡淡的红晕,就如同刚刚熟透了的苹果一般。
绝世容颜,不着粉黛。纵然以他现在的心性,早已是静如止水,竟然也不免有些悸动。
她实在是太美了。
杨晓风就这样静静的看着林雨涵,随即缓缓点了点头。不管心中如何动作,却依然面无表情,只是淡淡道:“风月圣女林雨涵,果然是倾城无双的大美人。如此的沉沦绝色,怪不得人称你为‘妖女’”。
“嘿嘿……”,林雨涵倒是一点都不惊讶杨晓风知道自己的身份,掩嘴甜甜一笑,嫣然道:“想不到你这木头脸也会说这些哄女孩开心的虚话。你知道吗,同样的话我都不知道听了有多少遍,不过,却就这会儿从你嘴里说出来的这句我听着最开心”。
女孩听别人夸自己漂亮都会很高兴,林雨涵当然也一样。只是高兴之后,却多少还有些疑惑。
她正色道:“你既然知道我的真实身份,看你也不像是我们黑道中人。那么,你为了帮我这样一个被江湖正道视为邪魔歪道的妖女,在众人面前公然与缥缈峰的人为敌,这样做值得吗。要知道,我可能并不会感激你,反而只会给你带来无数的麻烦”。
杨晓风望着远处星空下的那一片暗影,那正是缥缈峰的方向,淡淡道:“正道如何,邪魔歪道又怎样。在我看来,这世上的是非黑白,对错曲直,不过就只是因为个人的出发点和立场不同,从而导致看事情的角度和眼光有些差异而已。当出现利益冲突的时候,我们都说是对方错了,那究竟是谁错了呢。其实,谁都没错,错的是这个世道,错的是人性中的贪婪和**,所谓正邪对错,仅此而已”。
缓了缓,他接着道:“缥缈峰向来以正道自居。做为天下正道领袖,却十几个男人围攻一个受伤的女子,如此做法,也不怕遭人耻笑。就算这女子是魔教妖女又如何,看你也不过就才刚刚二十出头。这般年轻又做过多少伤天害理的事,他们便要致你于死地。可见正邪之分不过是那些面善心毒的伪君子们用来欺骗别人,掩藏自己的丑恶嘴脸,为他们的所作所为开脱的说辞和理由而已”。
林雨涵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然,就像是在黑夜里悄悄绽开的一朵刺玫花。
杨晓风接着道:“正道并不等于正义。正道中的人难道就都是好人,而黑道中的人也不全都是坏人。人之初,性本善,没有谁生下来就是坏人。换一种说法,大家都是在为自己的利益奔波,哪有什么好人与坏人之分。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做人行事,当光明磊落,不拘泥于这些俗世的条条框框。只要我认为是对的事,我就会去做。我从来不管别人会如何看我,因为我不是靠别人的眼光来活着”。
林雨涵很惊讶,惊讶于杨晓风所说的话。这个男子的年纪也就只比自己大一两岁,可他所说的这些话却好像是一个饱经沧桑的老者,早已洞悉了世间的一切对错黑白。
他看的已太透,他是否活的也太透?
林雨涵灿然一笑,很是魅惑道:“我可不这么认为哦,你这是为讨好本姑娘的欢心才故意这么说的吧”?
杨晓风沉默不语。过了半晌道:“在你看来,一个人做事,是不是一定需要个理由”?
林雨涵摇头道:“不一定”。
杨晓风直接道:“那就是了”。
林雨涵感觉没趣,遂问道:“不知公子你到此作甚,看你的年纪,莫不是要去缥缈峰参加那个什么武林新秀会的吧!”
“是”,杨晓风回答的很干脆。
“啊……”,林雨涵吃了一惊,讶道:“你还真是要去缥缈峰啊,别忘了你今天可刚刚才把缥缈峰的人给得罪了。这时候去缥缈峰你就一点都不害怕”?
“害怕……呵呵……”,杨晓风不由笑了笑,淡笑道:“我的处境如何不劳姑娘挂怀。倒是你自己,刚才在楼下大厅我看就有好多人想对你出手,想来你也都看到了,故而你还是小心些的好”。
林雨涵俏脸一寒,冷笑道:“哼哼,我最讨厌那些表里不一的伪君子了。他们平时一个个不都装的很是正直刚烈吗,今儿个姑奶奶我这个魔教妖女就在他们面前,怎么没人动手将我拿下啊”。
杨晓风再次淡淡一笑,却不说话。
林雨涵又甜笑道:“今天的事还真得好好谢谢你,想来刚才要不是你坐在我身边的话,那些人恐怕早就对我出手了吧。看你武功那么厉害,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长久的沉默,杨晓风望着远处,过了很久,淡淡道:“杨晓风”。
“杨晓风,嗯,好名字……”,林雨涵细细咀嚼了一番,喃喃道:“谢谢你啊,杨大哥,那你早些休息,我就先回房了”。
女孩说完后脚步轻快的离开,三两步便出了房门,不过,却忽又回过头来,很是俏皮的道:“杨大哥,你知道吗,你不光武功厉害,其实,人长得也很是潇洒帅气的。听说英雄救美的结局到最后都一样,不知道我们俩是不是能跳出这种圈子,不落俗套呢,嘻嘻……”。
她笑着说完,赶紧一道烟溜开了去。
杨晓风回头望着那道紫色的倩影消失在门口,一时感觉有些头疼,不由得用手轻轻揉了揉太阳穴。被这么一个女孩缠上的话,或许是一件美事。但对他来说,绝对是一件麻烦事。
再想到阿雪……。
过了一会儿后,他再次回头望向远处的那一片暗影,心绪顿时再难平静下来。
听阿雪说,她们是要去缥缈峰,那不知这次,能见上她吗?
若是和她见面,自己又该如何自处呢?
十年了,虽然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年,但那天在清水山庄,自己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可是,她会不会同样能认出自己?
既然阿雪还会去清水山庄为他的家人祭祀,就说明她还没有忘掉自己。可是,若她真的已经嫁人了,那他还要不要和她相认。
自己的出现,会不会给她带去困扰,会不会打扰到她当前的生活?
一时间,杨晓风陷入到了无尽的纠结中。
不是不觉间,夜已深,可他却连一丝睡意都没有。桌上的烛火也已燃尽,无尽的黑暗又再次把房间淹没,同样也将他淹没。
十年来,他早已习惯了一个人在黑暗中冥思。有时候,他甚至可以就这样一直站到天明。
午夜梦回的时候,他曾无数次的被噩梦所惊醒,所以,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敢闭眼。后来,在“清心灵决”的帮助下,他逐渐平复了心中的怨念,以及几乎让他发疯的仇恨,还有那太多太多的恐惧。
从那时候开始,他的心里满满的就只剩下了一个人的影子。她的样子已深深的印在了他的灵魂里,融进了他的骨血中,自己对她的挂念是那般的至死不渝。
那是一个女子,她叫洛清雪。
秋夜如水,静静的笼罩着人间的一切。所有的所有,似乎已在这祥和静谧的氛围里沉沉睡去。
只是,在这祥和的外表之下,又有多少人彻夜未眠。
杨晓风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客栈大厅里、以及外面的大街上,早已是人声鼎沸。各种叫卖声,喧闹声,响成了一片,显得格外热闹。
洗漱完毕,他下楼喝了碗稀粥,再吃过两个热馒头,便出发了。至于林雨涵,昨晚一夜过后,他早将她给忘了,萍水相逢的一个人,又何必放在心上?
太阳从山顶漏出笑脸来,柔和的阳光早照在了小镇上。去缥缈峰的人已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准备出发了。
赶车的小贩们已在大声吆喝着招揽客人。虽说,从镇上到缥缈峰的路程实在不算远,但对于那些个娇生惯养的富家子弟来说,他们却连这几步路也不想走的。
杨晓风却情愿一个人走着去,他已经一个人,就只有他自己一个人,他已经这样走过了太多的路。
街边的小吃摊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在晨风中扩散开来。熙熙攘攘赶早市的人们,认真的挑选着自己中意的东西。刚刚上架的新鲜山货,讲述着主人们曾经的辛勤劳作。
原来,红尘也可以这么美嘛!
杨晓风深吸了一口清早微凉的空气,望了望缥缈峰的方向,慢慢走开了去。
他不知道,此刻,就在他昨夜歇宿的那家客栈二楼临街的一间屋子里,一男一女两个人正静静的望着他离开的背影。
直到杨晓风孤独的背影完全消失在街口。林雨涵才终于回头向身边的男子淡淡吩咐道:“我要知道这个人的一切信息,有关于他的来龙去脉,以及他的身份来历这些,希望你全都能查的一清二楚”。
“是,圣女,我这就去办”,那男子对林雨涵鞠躬行了个礼,很是恭敬道:“圣女,我看这里人多眼杂,你还是早些离开的好,免得再着了那些伪君子们的道”。
林雨涵摆摆手示意男子退下。一时间,她望着远处的缥缈山,陷入了沉思。
缥缈峰巍峨挺拔,高耸入云,山顶常有云雾缭绕,就似那神话传说里的灵山仙境一般,神秘而庄严,故名曰“缥缈峰”。
缥缈峰创派祖师本是山下镇子里的一农家少年,一次在山上砍柴打猎之时,观山间之景象,偶有所感,遂创出了绝世无双的“缥缈剑法”。从此开山立派,江湖上便有了缥缈峰这一宗派。
因缥缈峰门人行事光明磊落,惩奸除恶,弘扬正义,故多受武林同道敬重。一时之间,缥缈峰侠名远播,成为许多人向往的人间净土,当时,江湖上的有志青年多投其门下,使得缥缈峰的实力得到了空前发展,一举成为武林大派。
缥缈峰几经沉浮,经过历代门人的发展壮大,如今在江湖上产业势力早已是独占鳌头,除了落雪谷与风月教外,已再也没有那家门派能与之分庭抗礼。
缥缈峰做为武林巨擘,正道领袖,气象做派自然非比寻常。
山脚下有将近几百亩的开阔地,两边修建着百十间木屋,这便是缥缈峰的歇马处。这次武林新秀会的接待处就设在这里。
不知是武林新秀会的名气太大,还是缥缈峰本身的名气太大。总之,今天这里可以说是人山人海,整个江湖上凡是有些名头的人物几乎是都聚齐了,那场面,人多得丝毫不亚于每年京都最热闹的元夕灯会。
人多的地方总是很容易出乱子的,更何况在这里的又多是江湖豪客,平时飞扬跋扈习惯了的人。
故而,今天在这里迎客的缥缈峰弟子大抵已多达四百多人,而他们的另一个重要任务,便是维护此处的秩序。
近五尺有余的红木长桌一字儿排开,笔墨纸砚一应俱全。这便是此次武林新秀会报名登记的地方了,而这样的桌子现在已整整有三十张。即使如此,每张桌子前还是排起了长长的队。
和这边的热闹相比,有一处地方却显得很是冷清,这也是一个接待处。却没有桌子,也没有排队的人,但在这里迎客的弟子显然要比其余各处的更加精锐,态度也更加恭敬。
这是特地为那些受邀而来的大人物准备的,为迎接那些人而准备的贵宾通道。
长久的等待,杨晓风就这样从早上一直等到了午后。一起等待的,还有那些和他一样没什么名气、背景的年轻人。
那些有人引荐,或者持有介绍信,亦或是自身有些名气的家族子弟自然不用排队。而他们这些人却只能等待,这种很公平却又极度不公平的等待。
这种等待枯燥而乏味,很多人已等得焦躁不安。
杨晓风却很平静,他从早上开始就一直站在最末端的队伍里,一上午都没换过地方。对于那些老是在自己前面插队的人,他仿佛就像是没看见一样。
不知是他的耐心非常好,还是他已经习惯了等待。
他的眼睛一直就只是看着自己脚下的地面,似乎那里有非常好看的东西一般。至于周围那些热闹的气氛似乎根本就与他无关,这里的一切都让他感到不适,其实他本不应该来这里的。
或许,他只属于黑夜,在那如墨漆般的黑暗里去体会他内心深处的痛苦和煎熬。他早已经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那种孤独感。
他本想走的,但最终还是算了。这次去缥缈峰可是参加武林新秀会啊。
想到武林新秀会,他自然就想到了十年前的那个旧约。
“风儿,如今你和清雪你们两个也都到了婚嫁的年龄了。依我们的意思呢,想让你们两个此次在武林新秀会上以夫妻的身份合力与人对决比试,你看如何”。
以夫妻的身份亮相,联手抗敌,多好的愿景啊,呵呵……。
可惜呀,这个浪漫的约定如今却再也不可能实现了。一切都成了永远的遗憾了啊!
当他发着愣的时候,前面终于没有了人。
“什么名字,何门何派”,负责登记的缥缈峰弟子头也不抬,态度很是傲慢。
杨晓风却没有立刻回话。
登记的弟子顿时恼了,一拍桌子,嚷叫道:“喂,你这人听到没有,我在问你话呢,何门何派,叫什么名字”?
杨晓风只好抬头,淡淡道:“李风,无门无派”。
“李风,无门无派,那可有推荐信之类的吗”?
那弟子问话的语气中已有些不屑。
“也没有”。
“哦……,是这样”,那弟子在登记簿上快速记下了李风这个姓名。随即微微抬头瞟了杨晓风一眼,轻蔑道:“交二两银子,然后去那边等着,一会儿有人领你们上山”。
说着扔过来一块木牌,也不再多问其它话,直接向旁边很是不耐烦的挥了挥手,示意他赶紧走开。
杨晓风缓缓往旁边移开了几步,一眼扫视过去,这里竟已有百十多人,像他这样的人。看着和自己站在一起的这些人,那一张张还略显得青涩的面孔上,一个个都是对未来满满的憧憬和期待。看到这里,他不由暗暗叹息了一声。
看得出来,这些年轻人心中都有着自己的理想和报负。只是,他们可能不明白,在这个世上,像他们这样既没有背景,也没有家世的年轻人,或许这辈子永远都不会有出人头地的那天。纵然他们身上真有些过人之处,最终也不过只是被人利用而已。
不过,这些人自己却不这么想,他们绝没有杨晓风这么消极。他们正年轻,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他们对未来充满了信心和希望。
聚在一起的一帮子年轻人嘴上哪会闲得住,当下不由得就聊了起来。
“大家伙说说,你们认为在这次武林新秀会上会有多少人就此崛起,一战成名呢”。
“是啊,不知又会有多少少年俊杰就此崛起呢,让人好期待啊。最近这些年江湖上基本都很平静,好多势力迅速发展壮大,实力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有太多优秀人物出现,想来,这次的武林新秀会一定是热闹无比啊”。
“你们说,有那么多优秀的人才,不知道这次能进前十的都会有谁啊”?
“前十嘛,想来还是缥缈峰占多数吧。要知道,缥缈七秀可都不是一般人。听说缥缈七秀之首,缥缈峰少掌教端木轩不管是武功还是人品等各个方面都可以说是当今年轻一代中的第一人啊,想来此次武林新秀会的桂冠非他莫属”。
“那可说不定,要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谁知道此次武林新秀会上会不会有什么黑马出现”。
“对对对,虽然缥缈七秀的确备受瞩目,但有时候一些平日里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反而会一鸣惊人呢”。
“哎呀,行了行了,我们此时在这里争有什么意思,武林新秀会的结果如何,到时候自见分晓”。
年轻人总是耐不住性子的,一大帮子等的无聊的年轻人兴致勃勃谈论着时下最热门的话题,以及对这次武林新秀会的各种揣测,全然不顾他们所受到的不公平的待遇。
或许,年轻人从来就是这样吧,总是遭受到各种冷眼与排挤,但他们却从来不曾有放在心上过。
就在众人聊的火热之时,一车两骑缓缓的停在了贵宾接待处。马上的男子一个白衣如雪,已快是而立之年,眉宇间不怒自威,显然是个实权派人物。另外一个青衣如素,年纪稍小几岁,正是翩翩少年,就似二月里初开的幽兰一般,君子气度,卓尔不凡。
正是洛清羽和兰啸瑞。
两人还尚未下马,早有一个身着锦青色长衫,袖口和衣领处都绣着暗红金丝边的年轻人很是热情的迎了上来,老远就冲犹在马上的二人拱了拱手,爽朗的笑道:“哈哈,洛兄,兰兄,小弟我日盼夜盼可总算是把你们给盼来了。你们两位能够屈尊来我缥缈峰,实在是不胜荣幸,尤其是洛兄你,能够放下贵谷的要务亲自前来,着实令鄙派蓬荜生辉啊。怎么说呢,虽然小弟我早就听闻过两位兄台的大名,怎奈一直无缘拜会,你们不知,小弟心中对两位的景仰之情可是由来已久了啊。传言说两位兄台乃是当世俊杰,人中龙凤,所幸今日终于得见真容,方知此言非虚,端木轩这厢有礼了”。
洛清羽连忙下马,向端木轩一抱拳,笑着道:“端木兄说的这是什么话,当今武林中,谁人不知缥缈峰少掌教端木轩的大名,区区在下的这点名头在端木兄面前算什么,以兄台的文韬武略实为当今年轻一辈人中之魁首,又何必过于自谦呢,方才所说,实在是折煞我了”。
当下两个人这般客套了一番,随即同时大笑了起来。
兰啸瑞也朝端木轩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随即仔细打量着对方,一身锦青长衫做书生打扮,边缘处还绣着金丝边。手中一把古朴折扇,那样子就和一个普通的读书人没什么区别。若不是对方自报姓名,很难想象得到面前之人居然就是当今缥缈峰的少掌教端木轩。
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此人的城府实在太深。
笑了一阵后,端木轩终于住了口,随即又将目光移到了洛清雪所乘的马车上,眉头一紧,不过却立时又大笑道:“洛兄,你看咱们只顾着在这里客套,却不知这车里的又是哪位尊驾,烦请便移尊步,随我上山稍坐”。
洛清羽淡淡笑道:“忘了介绍,这是舍妹清雪,此次我带她出来长长见识,还望端木兄莫要嫌麻烦才好”。
“什么……”,端木轩当即一愣,过了半天才回过神来,惊讶道:“原来是雪仙子洛姑娘,一向听闻姑娘很少出谷,实想不到这次你也会来缥缈峰,着实令在下意外……”。
顿了顿,忙恭敬道:“就请姑娘移步上山,也好让在下略尽些地主之谊”。
“竟然是洛清雪啊……”,和杨晓风一起等在一旁的那帮年轻人中也不知道是谁小声嘀咕了一句。
洛清雪,似乎……似乎这个名字像是带着某种魔力一般。刚刚还在喧闹的人群瞬间变得鸦雀无声,场上的气氛静得几乎落针可闻。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伸长了脖子在紧张地盯着那个女子所乘的马车,一时间连心跳仿佛都已经停顿。
只是,与其他人恰恰相反的是,杨晓风的心跳却忽然加快了许多。在某一瞬间,他竟然迷茫了片刻。甚至,他还不由自主下意识的往前走了一步,不过立时又回过了神,立刻又停步退了回来。
车帘掀开的一瞬间,端木轩一下子呆住了。好似魂魄直接出窍了一般,就那样定定的盯着洛清雪看,一直盯着。
或许,连端木轩自己也不明白,只是一眼,他便已在那个美丽无双的女子面前完全迷失了自我。就只是一眼啊,他此生已再无它求,他在心里暗暗发誓,这辈子,他一定要得到她。只为了得到她,哪怕让他失去所有,哪怕要倾覆了这个世界,他也完全不在乎。
纤纤素手,轻轻掀起车帘,洛清雪正要下车,一眼瞧见端木轩正呆呆的盯着自己,顿时冷哼一声,寒玉般的娇颜瞬时变得冷漠无比,身上的寒气也一下子加重了无数倍,直接使得她周围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片刻间,场上的气氛已冷得足以令人窒息。
“呃,咳咳……”,洛清羽重重的咳嗽了两声道:“那个,端木兄,你不是说要上山吗”?
“哦,对对对”,端木轩脸一下红透了,很是窘迫道:“对,上山……,上山……,洛兄,兰兄,那个,咱们这就上山吧”。
不知是太紧张,还是太过于激动了,他说话竟有些结巴起来,而声调更是略微带着些许颤抖。不过说话的当口,忍不住又悄悄瞟了洛清雪一眼,本欲说点什么的,但一对上对方那冰冷如霜的目光,立时又连忙住了口。
“哼……”,洛清雪犹自恼怒地冷哼了一声,终于从端木轩身上收回了愠怒的目光,随即一甩袖子,直接下车而去。
“唉……”,洛清羽暗暗摇了摇头,小雪的这性子。不过,他也只得立时跟上了妹妹。临了,见端木轩依旧还呆呆的立在原地,只好提醒道:“端木兄,是否可以走了呢”。
“哦……”,端木轩失神地应答了一句,连忙跟了上来。不知为何,他心里竟莫名的多了些许失落,不过,更多的却是欣喜。
他感觉刚刚那一眼,就只是那一眼,自己的心思便已经完全放到了那个冷如冰霜般的女子身上。甚至就连他的魂,也在那一刻被洛清雪勾走了。这一世,他注定要为她痴狂。
洛清雪已经走了,直到她的背影完全消失在大家眼前,众人却还那么一直伸长脖子张望着。
“那就是洛清雪啊嘛,传说中的雪仙子,不想今日竟能得见其真人,真是三生有幸啊。江湖传说,那是个梦一般的女子,不想她本人竟然比传说中的还要美。实难想象,这世上竟然真的有这般美丽的女子存在”,也不知是谁先打破了沉默。
立即有人接话道:“当今江湖上最美的二仙一妖,这洛清雪生的这般倾城绝伦,不知另外两人又当如何”。
一人沉醉道:“是啊,男儿在世,若能娶得这样的女子为妻,纵当死也无憾了啊!”
“哈哈,哥们儿,这明明大白天的你怎么还在做梦,就凭你也想癞蛤蟆吃天鹅肉”,有人嘲讽道:“你也不打听打听,从十六岁那年开始,就不断有人去落雪谷提亲,如今洛清雪都二十六了,却仍未嫁人。这十年来,接二连三去落雪谷提亲的青年才俊不知有多少,可是,虽去了那么多人,可却连雪仙子的面都没有谁见上过一回”。
有人疑惑道:“洛清雪这是要做什么,莫非此生不打算嫁人了吗”?
马上有人接话道:“什么叫不打算嫁人了,只是不想嫁给平凡人而已”。
顿了顿,这人接着道:“你也不想想,洛清雪是什么人,那可是天之骄女啊。那些个普通的凡夫俗子能得起其芳心青睐吗”?
有人接着道:“纵使洛清雪眼界再高,难道十年的时间里竟就未能选得一个满意之人,这标准也太过于苛刻了些吧!”
有人顿时困惑道:“不对啊,传言洛清雪从不出谷,为人更是冷得像三九天里的寒冰似的,怎么她这次却跑到缥缈峰来了,莫非她也是来参加武林新秀会的”。
众人顿时沉思了起来,不过想了半天,却终是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一人道:“管她呢,管洛清雪是来干什么的,总之,她要是能在武林新秀会上亮相,我们正好可以一睹芳颜嘛”。
此言一出,众人顿时兴奋了起来。
有人又问道:“哎,我说,你们大家伙有没有看到方才和洛家兄妹一起来的那个年轻人,谁又知道他的底细”?
“那是兰啸瑞吧”,有人答道:“当今武林第二大门派兰花门的少门主,也就是洛清羽的小舅子”。
立刻有好事者接话道:“不错,那正是兰啸瑞。兰花门与落雪谷本就是姻亲,而江湖传言兰啸瑞对雪仙子情有独钟,对其倾慕之心五年如一日,是洛清雪最坚定的追求者之一,虽被多次拒绝却始终没有放弃,可见这兰啸瑞对洛清雪是何等的痴情啊!”
有人不解道:“既然如此,那洛清雪怎么又会和兰啸瑞一道同来呢”?
“此等痴情男子雪仙子难道会视而不见,恐早已是芳心暗许了吧”。
那人顿了顿,接着道:“听说这十年来,雪仙子未踏出落雪谷半步。可你们刚才也看见了,如今她和兰啸瑞在众人面前公然亮相,这岂不是等于在向众人宣布她们两个的关系嘛!要知道,即便是仙子迟早也总是要嫁人的嘛,莫非她还要孤独一世啊。再说了,虽然洛清雪是天之骄女,但以兰啸瑞的家世背景也足以配得上她了。而且,兰啸瑞又是洛清羽的小舅子,对这门亲事洛清羽自然不会反对,而洛清雪一个女孩子,虽然性子是冷淡一些,但她多少总还是会听大哥的话的嘛”。
“哦,是这样啊”,有人略微惋惜道:“如果真是这样,那说不定此次在武林新秀会还能看到兰啸瑞和洛清雪二人联手抗敌呢。像洛清雪这样的女子,我等此生实在无缘,不过能远远的看上一眼,基本上也就很满足了。如今她和兰啸瑞结成百年之好,佳人才俊,倒也不失为一段佳话”。
没有人注意到,在大家都热闹的议论着雪仙子的时候,有一个人却始终就只是静静的站在旁边,他一直沉默着,没有开一句口。他的眼睛一直都在望着洛清雪刚刚离开的方向,就那样一直望着,一直望着,甚至此刻已有些痴了。
杨晓风已经痴了,或者说更多的却是困惑和失落。
他从未感觉像此刻这般迷茫过。
十年前,他近乎自残的拼命练剑,因为他要报仇。后来,师父教导他说剑存在的意义并不是为了报仇,一个真正的强者出剑的理由应该是因为爱而并非恨,是为了守护身边那些爱着自己的和自己所爱着的那些人。
可如今呢!
如今,他所爱着的那个人还需要他去保护吗?
十年的时间实在已太久,久得足以改变曾经的所有,久得也足以忘记曾经的所有。
那个刻在心间,已融入他灵魂深处的人儿啊,她是否同样也在岁月的年轮里苦等着她自己所爱的那个人。
是否她一直都在等待,苦苦的等待?
她又是否还在等待?
还是她早已淡忘了关于他的一切。或许,在那个女子的心里,他不过是一个在十年前就已经死去了的过客而已。
杨晓风大口喘着粗气,心跳一下加快了好多,甚至就连呼吸也已有些吃力。
那种感觉已快令他窒息。
心痛的滋味原来就是这样的吗!
为何,老天对他竟会这般残忍,要让他一次次的尝到失去挚爱的痛苦?
是不是,命运总喜欢作弄与人?
十年前,命运将他挚爱的亲人从他身边带走了,而现在,又一次,这一次,命运又要将他挚爱的女子也从他身边带走。
以后呢,不知以后,命运还要带走他的什么?
又或者说,他现在还剩下有什么?
他忽然很想问一句苍天,是不是自己上辈子造下了太多罪孽,以至于这辈子要如此折磨他。
若非是前世的孽债,为何今世要受这般煎熬?
十年了,他终于又回来了。可是,此刻他又能回哪里去?
哪里又会是他的容身之所?
杨晓风忽然发现,世界之大,他却已不知该去往何处,
从今以后,究竟他又该如何自处?
从今以后,他实在已不知该何去何从。
缥缈峰灵奇俊秀,一道天梯蜿蜒曲折,自下而上直达峰顶。道旁栽满了奇异花木,山涧多有飞瀑细流,后山之下更是一处四面峭壁的绝谷,那景象实在让人误以为是到了人间仙境。
半山腰处,因势而就,修建着百多十间屋子,此处多为缥缈峰普通弟子及杂役仆从所居之处。
杨晓风他们便被安排在此处歇宿,空旷的房间里除了一排满间床外已别无它物。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能住在房间里还有一张床睡实在已是莫大的福利了。
寒夜凄清,冷灯如豆,烛光在屋子里随风摆动着。那一点清光不停的摇曳着,似乎就像随时会被风打灭一般,然而,它却一次次重新挣扎着燃烧起来,并且燃烧的比上一次更加明亮。
似乎,就连这烛火也不甘于命运的安排。只是,它却终究难以逃脱自己的宿命,燃烧的越明亮的烛火燃烧的速度也越快。终于,在窜出最后一次火苗后,烛火熄灭了。只有那流了一地的烛泪证明了它曾经用自己的生命在这黑夜里为人间带来过一丝微弱的光亮。
烛火无法逃脱它的宿命,那人呢,人是否也是一样?
蜡烛已被重新换过,那昏暗的微光一如他那昏暗的心情。
屋里的其他人中有一两个还在谈论着一些杂事,其余几个早已经睡下了。参加这次武林新秀会对于他们来说实在太过于重要,所以他们要将自己的精神保证在绝佳的状态。
杨晓风却连一丝睡意也没有,他站在窗前,望着窗外。他似乎总喜欢这样做,也一直都在这样做,是窗外有醉人的美景吗?
或者,是他在思念着什么,可是那个刻在心间魂牵梦绕的人儿!
其实,窗外根本一片漆黑,无月,甚至连星光也很暗淡。仰头望去,更高处有些许光亮透出,那是缥缈峰顶的方向。
他轻轻解下背后的玉萧,一曲幽幽的萧声带着无尽的思念传向远方。一曲愁肠断,或许,就连这萧声也是孤独的吧!
缥缈峰顶,灯火通明。大灯笼遍布此处的每一个角落,即使是在最黑暗的雨夜里,这里依然是亮如白昼。
房间很宽敞,摆设也都很豪华。一应桌椅器具全是用上好的金丝楠木做的,墙上挂着的也都是些名人字画,地上还铺着一层厚厚的地毯。
这便是缥缈峰接待顶级贵宾的客房了。
洛清雪同样站在窗前,她也正在望着窗外。一丝凉意袭来,是山风,随风而来夹杂着一曲幽幽的萧声。
萧声似乎在很远的地方,却仿佛就在耳边一般,清晰可闻。那萧声如诉如泣,包含着无尽的牵挂与相思,又有着难言的沧桑与孤独。莫非,是那吹奏之人此刻也在孤独的思念着他心底所牵挂着的那个人儿吗!
暗夜里的萧声,似乎加重了夜的寂寞,也加重了洛清雪的思念。走过了时光的秋天,又有谁还记得岁月里那最纯真的笑脸。
光阴匆匆,岁月荏苒,一切不过都只是被封冻在心底的陈年过往而已。
曾几何时,也有一个纯真的少年,为他所爱的女子奏出了一曲曼妙的音符。只是,如今岁月依旧,可少年呢!
原来初衷早已被时光带走,只留下了苦衷。而我们所能做的,不过就只是待在一段时光里,去怀念另一段时光。
洛清羽欣赏把玩着手中的青花瓷杯,随即轻轻呡了一口茶,看了看坐在旁边的兰啸瑞,淡淡道:“小兰,你可听见这萧声了吗”?
“当然听见了”,兰啸瑞点了点头,轻声道:“这萧声意境凄迷,听着让人心中感伤不已,想来定时那吹奏之人有什么凄惨的经历吧,或者就是他心中有什么感伤的往事,以至于连他所奏出的萧声听着竟也是这么苦”。
洛清羽淡笑道:“你既然连这萧声中所包含的意境也听的这么清楚,那你可曾听出来这萧声是从什么地方传来的吗”?
兰啸瑞闭上眼睛静静地听着,过了一会,道:“这萧声似乎是从山腰处传来的”。
洛清羽点头道:“不错,这萧声正是从山腰那里传出来的,但那里却多为缥缈峰普通弟子及杂役的住处”。
兰啸瑞听出他这话似乎是别有深意,不解道:“不过就是一曲普通的萧声而已,莫非还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不成”?
洛清羽摇了摇头,道:“萧声自然没什么奇怪的地方,我说的是这萧声所传出来的方位。你细想一下,从山腰到这缥缈峰顶的距离并不近,而此时又正是山风最为强劲之时。但这萧声却能在这时候直接穿透凛冽的山风自下而上,居然在隔了这么远的地方,却依然如此清晰可辩。若不是那吹奏之人以自身内力加持摧动,这萧声还能传的这么远吗”?
兰啸瑞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道:“不错不错,正是这样”。
随即却又疑惑道:“只是此等功力修为,在缥缈峰普通弟子中怕是没有几人能够达到吧”。
洛清羽失笑道:“不要说是那些普通弟子,就算是放眼整个缥缈峰,能有这等功力造化的,恐怕最多也不会超过三人”。
兰啸瑞思索了一会,皱眉道:“既然这奏乐之人不是缥缈峰的弟子,那又是何方神圣”。
洛清羽并不直接回答兰啸瑞的问题,只是道:“你今天来的时候可看见了守候在接待处的那些没什么家族背景的一大帮子年轻人,想来他们便是被安排在山腰那里吧”。
兰啸瑞眉头一紧,道:“你是说,这吹箫之人是他们其中的某一个”?
洛清羽不说话,显然他就是这个意思。
兰啸瑞愈发困惑道:“可是那些人大多都是些武功平常之辈,好多人几乎连一个最普通的缥缈峰弟子都不如,来这里不过就是为了看个热闹而已,怎么可能会有绝世高手在他们之中。而且,如今凡是在江湖上稍稍有些名气的年轻一辈几乎都在这缥缈峰顶,怎么可能会混在那些人之中嘛。再者说,如果真有人有这等功力修为,想来绝不会是个无名之辈,那往日我们也应该有所耳闻才对啊”。
洛清羽叹口气,很是意味深长道:“真人不露相,其实真正的高手根本不会在乎那些所谓的虚名。你又如何能说有本事的就一定是家族子弟,而那些没背景势力的年轻人就一定没本事。岂不闻: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东,莫欺少年穷这个道理”。
兰啸瑞一下子沉默了。
洛清羽却又望着远处,淡淡道:“我有一种预感,此次武林新秀会上绝对会有不同寻常的人出现,因为这个江湖实在已经平静的太久了”。
“咣咣咣”,一阵轻微的敲门声,洛清羽脸上的神情顿时一滞,随即却重又笑了起来,温声道:“进来”。
话音刚落,端木轩微笑着推门缓步走了进来,同时身后还跟着几个缥缈峰弟子,每人手里捧着一个小箱子。
“洛兄,兰兄,住的可还习惯吧”,端木轩冲洛清羽二人拱拱手,笑着道:“因有些杂务琐事耽搁,以至于慢待了你们,不周之处,还望见谅”。
洛清羽赶紧起身,微笑道:“端木兄说那里话,你在百忙之中还能抽空亲自下山迎接已经是很看得起洛某了,还怎敢再劳烦让你作陪。再者说,如此待遇再敢言不周的话,那我洛某的架子也太大了点吧,不知这见谅之词从何说起啊”。
“洛兄果然是爽快人”,端木轩朗笑一声,随即朝身后的弟子挥了挥手,道:“你们把东西放下出去吧”。
洛清羽看了看那些箱子,不解道:“端木兄,这是……”?
“洛兄的大名如雷贯耳,堪为我后辈之楷模。小弟我对你是神交已久啊,今日得见,故而特意寻了几件小玩意奉上。小小心意,虽不成敬意,但也是我精心挑选出来的,万望笑纳,莫要推辞的好”。
端木轩脸上流露出几分自傲之意,边说边将箱子打开。显然,箱子里的东西并不是他嘴上说的什么小玩意。
“听说洛兄你颇为喜欢古玩之类,这是我偶尔得到的一件秦鼎,今日就送与你了”,端木轩从箱子里取出一宗古鼎递到洛清羽手上。又从另一个箱子里取出一把古扇,冲兰啸瑞笑着道:“这把古扇的扇面乃是东晋顾恺之所绘山水图,端木轩不过就一粗人,此等雅物落在我手中无异于焚琴煮鹤,白白庸俗了这大好宝贝,还是送与兰兄吧”。
洛清羽和兰啸瑞俱是吃了一惊。端木轩所送这两件东西无不都是价值千金之物,当下,两人各自看了对方一眼,都感觉到了对方脸上的不解和惊讶。
端木轩这是何意啊?
洛清羽着实疑惑,即便是冲着自己这落雪谷少谷主的身份,也无需送这么贵重的礼吧。当下忙推辞道:“这如何使得,初次见面,便收受如此贵重之物。正所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端木兄这是将洛某当成那势利小人了吗”?
说着将手中的秦鼎又抵回给端木轩,同时连连摆手道:“请端木兄将此物快快收起,此鼎实在太过于贵重了,洛某万不敢收”。
兰啸瑞也婉拒道:“端木兄的心意我们领了,只是此物太过贵重了些,实不敢收,还请收回吧”。
“哎,此言差矣”,端木轩摆摆手,重新将鼎抵到洛清羽手中,极是诚恳道:“洛兄,兰兄,小弟是真心想和二位做朋友的,我所看重的是朋友之谊,区区俗物又算得了什么。二位如果不收下,莫不是看不起我端木轩,不愿意交我这个朋友了”。
洛清羽侧头瞟了一眼兰啸瑞,笑着道:“小兰,既然端木兄如此深情厚谊,我看我们还是收下的好。倘若一再推辞,岂不辜负了端木兄的一片赤诚之心吗”。
兰啸瑞点头道:“好吧,既然端木兄你这么说,那就恭敬不如从命,权且收下了。只是,此物实在太过于贵重,令在下多少有些惶恐”。
端木轩大笑道:“好,这才是男儿该有的豪爽气度。说真的,小弟我最看不惯的就是那些扭扭捏捏的人……”。
说到这里,他忽然住了口,过了片刻,嘴皮又动了动,不过却欲言又止。看情形,他似乎还想再说点什么,却又不好意思开口。直急得脸都红了,更是连着跺了跺脚,一时神态很不自然,样子多少有些尴尬。
洛清羽却似乎根本没看见端木轩此刻的神态,语气平和地笑着道:“端木兄可是还有话要说,既如此,不妨一并讲出来的好”。
端木轩又沉默了一会儿,片刻后,终于像是在心里下了很大的决心一般,有些窘迫的道:“那个,洛兄,这里还有些东西,我却是想送给洛姑娘,也不知她是否喜欢”。
说着用眼角的余光扫了洛清雪一眼,见那个女子正站在窗前,一直背对着他们,就似乎他们这些人根本不存在一般。
洛清羽还没有说话,兰啸瑞便已抢着开口,淡淡道:“不知端木兄要送给清雪的是什么东西啊,何不拿出来看看”。
端木轩立刻将目光从洛清雪身上收了回来,望了望兰啸瑞,眼中闪过一丝阴毒。随即打开箱子,呐呐笑道:“不过是些人参,何首乌,天山雪莲等药材之类,对女孩护肤养颜有些好处。哦,对了,还有一对上好的翡翠玉佩和一双手镯。些许薄物,希望姑娘莫要嫌弃,千万收下”。
“呃,这个……”,洛清羽一时有些为难,歉笑道:“我在这里先替小雪谢过端木兄,只是,端木兄有所不知,小雪她一向都不喜爱这些首饰之物。至于这些名贵药材嘛,我们方才已受了厚礼,所以断不敢再收,就请端木兄悉数带回吧”。
端木轩顿时急道:“洛兄,给给你和兰兄的东西能收下,为何给洛姑娘的东西就不能收,莫非洛兄将端木轩当成那浪荡子弟了,以为在下是有什么叵测之心吗”?
洛清雪早已听得不耐烦,终于开了口,不过却是连头都未回,直接冷冷的回绝道:“我不要”。
洛清雪话说得很简短,拒绝的也很干脆。冷漠的语气显然已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这……”,端木轩还想再说些什么,不过话到嘴边却是被生生噎了回去。只好看着洛清羽,希望他能劝劝洛清雪。
洛清羽看了看自己的妹妹,随即很是无奈地朝端木轩摊了摊手,表示他也没办法。不过,当即却又淡笑道:“其实也不妨告诉端木兄,这些年来,不知有多少人送过小雪许多贵重之物,但却都被她尽数回绝了。所以,还请端木兄将这些东西带回去吧”。
他此时这般说,是否妹妹真的就从未收受过别人送她的东西,真的从来都没有过?
她又为何从来都不曾收受过别人送她的东西?
其实不然,当年杨晓风送给小雪的剑谱她不就收下了吗。而且,这些年来,她已经把那本剑谱上记载的剑法完全练会。
这件事洛清羽当然知道,不过,他更知道,在小雪心里,杨晓风是唯一的例外。
在小雪心里,恐怕终其一生,都不会有人能够与杨晓风相提并论了。
想到这里,他心里顿时一阵发堵。
兰啸瑞笑着看了看端木轩,淡淡道:“姐夫,端木兄,你看都这么晚了,我们几个是不是该出去了。这几天赶路也累了,还是让清雪她早些休息吧”。
洛清羽立刻点头道:“对对对,端木兄,我们还是出去吧”。
端木轩无法,只好收起了他刚刚带来的东西,不过,三人出了门后又到隔壁为洛清羽安排的房间里絮叨了好一阵子,又逗留了片刻后,端木轩这才离开。
端木轩刚一走,兰啸瑞的脸立刻就拉了下来,看着手中刚刚收的折扇,愤愤道:“这端木轩真不是个好东西,说什么想要交我们这个朋友,真是说的比唱的还好听。谁想他表面上送这些东西给我们,实则是在暗中打清雪的主意,真是气死我了”。
或许是太气愤的缘故,以至于他一时都有些坐卧不安起来,不停的在房间里来回踱着步,显然很是烦躁。
洛清羽倒是很悠闲的品着茶,瞧着兰啸瑞的样子,忍不住调笑道:“小兰,人家端木轩不过就是想给小雪送些东西,又不是要向小雪求亲,你说你用得着这么着急吗,还怕小雪会嫁给他不成”?
“姐夫,你这话说得倒是轻巧”,兰啸瑞当即辩解道:“你知道我喜欢清雪。要是有人给我姐送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会不会着急啊。现在你也看见了,清雪她已经渐渐不再排斥我,甚至都开始要接受我了,你说,要是这个时候被端木轩给搅和了,我能不着急吗”。
“噗……”,洛清羽刚喝到嘴里的一口茶水顿时又喷了出来,一时被呛到,连着咳嗽了好几声,这才吃惊道:“小兰,你刚刚说什么,你说小雪他已经不排斥你,甚至都要接受你了。却不知你是如何看出来的,我怎么就没感觉到”?
兰啸瑞呐呐笑道:“你看清雪她这么多年从未离开过落雪谷,更是从未接触过什么陌生人是吧。可这次却来缥缈峰参加武林新秀会,并且和我一路同行。清雪的脾气你也知道,若非她自己愿意,怕是绝不会和我这个外人同行的吧。这不就表明,她已经不排斥我了吗”。
“啊……”,洛清羽皱着眉,讶异道:“我看是你的想象力太丰富了吧。你以为小雪她来参加武林新秀会是因为你?我说你怎么会得出小雪她已经不排斥你,甚至都要接受你了这种荒唐的结论,原来全是你自己幻想出来的”。
“姐夫,我对清雪的心意你也知道,怎么说这么打击人的话”,兰啸瑞瞬时不悦道:“你还是不是我亲姐夫啊,你就不能在清雪面前为我说几句好话吗”?
洛清羽轻轻呡了一口茶,慢悠悠的道:“这我可没办法,小雪是什么性子难道你还不清楚。虽说我是她大哥,但要是一不小心万一把她给惹恼了,想必会有什么后果你能够想象得到吧”。
“你……”,兰啸瑞顿时沮丧地垂下了头,聋拉着脑袋,显得很是颓废。
洛清羽一时也有些伤怀,朝窗外望了一眼,淡淡道:“你刚刚说了你对小雪的心意,那小雪的心意呢,她的心意,你可知道”?
“你不是告诉过我说,清雪在等一个和她订有婚约的故人吗”。
洛清羽长出一口气,叹息道:“既然你知道,那我劝你还是尽早放弃吧。因为我明白,除非是小雪她一直在等着的那个人,否则……否则她终此一生可能都不会再喜欢上别的人了,而且是绝不会”。
兰啸瑞惊了一下,喃喃道:“可是你那天明明说,叫我不要放弃的,难道你亲口说过的话,才过了几天便已经忘了”?
“是,我是说过叫你不要放弃,可是现在我改变自己的想法了”,洛清羽并不否认,想到最近这段时间妹妹的情绪变化,苦笑着摇了摇头,淡淡道:“所以,你还是放弃吧。早些放弃,早些解脱,世间女子何止万千,你为什么偏偏就一定要执着于小雪一个呢”?
兰啸瑞大声反问道:“那清雪呢,她为什么还不放弃”?
洛清羽沉默着,半晌后,凄迷道:“是啊,我也想不通,为什么小雪她还不放弃”。
兰啸瑞一愣,终是再无言以对。
是啊,明知道是一个未明结果的不知所措,为什么还不放弃呢。像这般苦苦坚持,又有何意义!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早已是夜半时分。屋子里很静,静得连心跳声都是那般清晰,外面的夜更静。
洛清雪依然还站在窗前,也不知为什么,她竟连一丝睡意都没有。
远处的萧声已停了,想来是那吹奏之人累了吧。
洛清雪也感觉很累,思念本就是一种最累人的东西,不是吗!不光身体累,连心也跟着累,这么多年来,她实在已经太累了。可是,她此刻却根本不想休息,她就这样静静的望着远方,任黑暗将自己淹没。
仿佛就连她心底的思念也一并被黑夜所淹没。
或许,她已经完全融入了黑夜中,她已经习惯了黑暗,习惯了孤独。否则,那长久的时光里,那孤寂的心,以及心底被冰封住了的相思为何再没有迸发。
孤独的岁月里,她为何还没有发疯?
若不是已经习惯了孤独,否则,那颗已经完全被思念吞噬了的心,又是如何熬过那无数个漫漫长夜的?
她一直望着,望着,渐渐的,竟已完全痴了。
山腰处。
杨晓风已经停了萧声,连萧都已经重新包好。不过,他依旧还在眺望着缥缈峰顶的方向,在那灯火阑珊处,可否就是他正在思念着的人。
下一刻,他的人就好像一只蝴蝶般,轻轻的从窗口飘了出去,随即顺着山阶一路而上直往缥缈峰顶而去。
他再也抑制不住心底的思念,他要去看一眼那个自己已经挂念了太久的女子,哪怕就只是一眼。
借着月色,杨晓风脚尖在山阶旁的树枝上轻轻一点,随即他的人已如飘飞的蜻蜓般掠起,落脚之时,他已在数丈开外。或许,看他走路时那副慢吞吞的样子,怕是绝不会有人想到,其实他竟有着如此高绝的轻功。
他的蜻蜓点水式甚至已不需要再借力,有时就只是凌空踏一下,他便已经能重新跃起。
几乎是丝毫未停,他便已再次跃起。
幽暗的夜色下,杨晓风的人就如一道鬼魅一般,飘忽闪动了几下后,他的身影已完全消失在山阶之外。
缥缈峰顶很宽阔,一排排规划整齐的建筑群几乎遍布在这里的每一处地方。而在这所有的房屋中间,最耀眼的莫过于前山的大殿,琉璃瓦的颜色即使在月光下也显得非常高贵大气。大殿前的广场恢宏而霸气,足足可以容纳三四千人。想来缥缈峰所有的重要事务都是在这里商议处理吧。
一道如幽灵般的暗影从山下闪掠而来,停在了某处屋角上。
要想在这万千屋宇中找一个人谈何容易,但如果是找一个建筑群还是很简单的。缥缈峰的顶级贵宾接待处就在设大广场东侧。
夜很静,除了值夜的弟子外,几乎所有人都已经睡下了,此刻,就连值夜的弟子们也已经在不住的打着瞌睡。所以,他们自然不会注意到从屋顶飘飞而过的那一道魅影了。
走廊里的长明灯照出昏黄的光,越发衬托出夜的寂寞。
杨晓风一路找过去,每间屋子都看得很仔细。终于,他看到了。
窗户并没有关上,那个女子就站在窗前,此刻,她正静静的眺望着远处的夜空。
暗夜的衬托下,她的身影看起来是那般孤独。
昏暗的月色下,看不清楚她的脸,可杨晓风却仿佛能感觉到那脸上的那几许温柔。
可是,她不是冷如寒霜的雪仙子吗,那早已冰封住的心又怎会还有温柔?
或许,只有洛清雪自己知道,在黑夜的掩藏下,每当只有她一个人的时候,每次她几乎发疯般的思念着心中的那个少年的时候。她所有的冷傲瞬间便会被这刻骨的相思所融化,剩下的就只是无尽的温柔,此生只为那个少年一个人流露出的温柔。
原来,她的冷漠,她的孤傲,不过都只是伪装。
夜很静,风也停了,就连月色似乎也变得多情了起来。
杨晓风轻轻落在距离洛清雪不远处的一处屋角上,一时就那样痴痴的望着那个他在午夜梦回时曾无数次想起的女子。
“阿雪”,他在心里低低唤了一声她的名字。
原来,自己对她的思念,最终就只剩下这个简单的称呼。可是,除了他自己之外,又有谁能够明白,就只是在这简单的两个字里,又包含着多深的情意。
原来,少年的情怀已不是世间的言语所能说得清。
又过了好久后,洛清雪终于从远处收回了目光,一时若有所感的朝不远处的屋角望了望。似乎,似乎那里好像有个人影,可是当她定定神,再仔细看的时候,却什么也没有。
莫非是自己看花眼了吗?
可是,刚才那里似乎明明是有个人影的啊。而且,刚刚的那个影子竟仿佛还有些似曾相识,或者说在哪里见过。
她遂又仔细寻找了一阵,却终究一无所获,看来还真是自己看花眼了。
当下,只好微微晃了一下有些眩晕的脑袋,好让自己不再去想。或许,该休息了吧。
转身,随即顺手关好了窗户。
窗户关上的那一刻,杨晓风又轻轻的站在了刚才的屋角上。
他看着她的房间,原来她也在孤独的思念着什么嘛。却是什么呢,会不会是他?
杨晓风很希望洛清雪此刻思念着的那个人就是他。又或者,他更希望她此刻正思念着的那个人不是他。
所有的苦,所有的痛,只让他自己一个人承受就够了。
他希望,他祈求上苍,可以让阿雪过得开心一点。
他希望即便自己已不在她身边,但她却依旧能够快乐。
可是……
或许,杨晓风不明白,没有他在身边的日子,洛清雪又如何能够快乐。
他的消失,已将快乐的源头从她的生命里带走。
或者说,此生此世,他就是她的快乐。
深秋时节的雾气很重,清早湿冷的空气中透着一丝丝薄寒。纵是这般,天还没有大亮的时候,好多人已经起床了。
或许是因为接下来的赛事已让这些年轻人兴奋得都睡不着觉了,亦或许是他们还要费些时候从歇宿的地方赶到缥缈峰顶去。
一路山色奇绝,只是早已无心欣赏,所有人的心思已全部都放在了这次的武林新秀会上。而在这所有的所有中,最令这些年轻人兴奋的莫过于洛清雪来此的消息了。
一想到这次或许有幸能同时见到当今江湖“二仙一妖”中的冷仙子和缥缈仙子,他们的兴奋之情已无法用言语来形容。一个个精神饱满,像打了鸡血一般朝着缥缈峰顶赶去,那架势只恨老娘才给他们生了两条腿,而不是八条。
阳光刚刚照在缥缈峰顶的时候,大广场上已聚集了好多的人。一大帮缥缈峰的弟子杂役们正在忙着搭建此次武林新秀会比赛用的赛台,这些赛台从半月前就开始搭建,今天总算是完工了。
整整七座高约一丈,长宽各十丈见方的木台。搭在广场最中心的地方,无论从那个方向都能将台上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
不同于其他人急急忙忙赶着上山去的态度,杨晓风慢慢的走着,在人多的地方他总是走的很慢。
和那些跑着上山的不一样,他走的很稳,缓缓的踏上一阶后,便稍稍停顿一下,一会儿后又跟着再踏上一阶。他似乎一点也不着急,或者说已没有什么事能令他感到着急。
此时上山也就是等候而已,所以,慢点走有何不好,一路上既能悠闲的欣赏山间的美景,又能免去枯燥的等待,实在是一件很惬意的事情。
不过,一段路,不管距离多远,不管走得有多慢,但只要一直走,就一定会有走到的时候。
杨晓风走到峰顶时,七座偌大的赛台已经彻底搭好,那些等待了许久的年轻人也多少已有些不耐烦。年轻人本来很好动的,因现在是在缥缈峰顶,故而管制得比较严苛,不能随意到各处去闲逛,这着实令人很是不满。不过,这些人虽心中有气却不好发作出来。
当然了,其实是不敢发作出来,可还没有谁胆大包天到敢在缥缈峰撒野。
又等了老半天之后,缥缈峰这边才终于有相关人员出来和大家陪话了。
只见一群普通弟子有如众星捧月般的簇拥着一个年轻人缓缓入场,径直来到最中间的第四座赛台前。那人轻轻一跃便上了赛台,一身淡青长衫做书生打扮,不是端木轩又是谁。
端木轩先是朝场上各处环视了一周,随即又等了片刻后,这才略微谦声道:“让诸位久等,实在是非常抱歉,端木轩在这里向大家赔礼了”。
说着躬身朝台下众人行了一礼,随即清了清嗓子,朗声道:“我这人不爱拐弯抹角,既然大家都是为了武林新秀会而来,还是让我来说说关于这次武林新秀会的有关事宜吧”。
此言一出,场上喧闹的声音立刻安静了下来。显然,接下来才是真正的主题。
端木轩接着道:“想来大家对以往武林新秀会的规则也有所耳闻。虽说这武林新秀会是为了给年轻小辈们一个展示实力的舞台,然而江山代有才人出,这一次来参加武林新秀会的年轻俊杰人数实在太多,然武林新秀会的名额毕竟有限。而且这有限的名额一大半还全被世家子弟所占据,只留下很少一部分名额给散流子弟。这些散流子弟能否出场全凭运气抓阄决定,这对很多人多少有些不公平”。
场下众人对端木轩这话很是反感,或者说他们对这些所谓名门大派的虚伪嘴脸很是反感。
端木轩继续道:“为了让每个人都有一次出场的机会,这次武林新秀会一改旧制,不再是让大家凭运气抓阄,而是改成混赛的方式。开始这三天先是混赛,从混赛中脱颖而出者才可进入以后的单赛”。
“混赛”,众人不解,有人问道:“请问少掌教,你刚刚说混赛,什么是混赛”?
端木轩咳嗽一声,道:“所谓混赛,顾名思义即是多人一起进行群赛,二十人为一组,相互对打,凡是最后还留在赛台上那个人便是这一场的胜出者”。
立刻有人问道:“那不知这混赛的赛程又是如何安排的”?
端木轩目光扫过台下众人,道:“从明天开始,第一天,第二天,每天早中晚各三次比赛,每次七个塞台同时开场,每场二十人。这样每天便有四百二十人参赛,胜出二十一人,经过两天的比赛后总共会有八百四十人参赛,胜出四十二人。胜出者在第三天,第四天的时候举行单赛,第三天同样是早中晚各三次,每次七场,每场两人,三轮比赛后胜出的二十一人在第四天早上抽签由其中十四人进行比赛,胜出的七人与余下的七人在下午再进行一轮比赛,这样一来胜出的便就只有七个人了”。
听端木轩说完,有人淡淡问道:“要按这种比法,也就是说,我们这千八百人到最后就只能有七个人胜出。那请问少掌教,不知这在混赛中最后胜出的七个人接下来你们又要作何安排,还要再进行比赛吗”?
端木轩不疾不徐的道:“胜出的七人在第五日时接着与我们缥缈七秀进行比赛,胜出者进入下一轮比赛后接着与落雪谷的洛姑娘,兰花门的兰公子以及我们缥缈七秀中的胜出者再进行比赛。依次类推,直到决出最后的桂冠得主。我这么说,不知诸位是否能听明白”?
“哼哼……”,顿时有人冷笑道:“少掌教说了这么多,我就只听明白了一句。我们这么多人拼死拼活到最后真正能参赛的不过就七个人,而你们这些世家子弟直接一下子就等于是进了决赛,这未免也有些太过于欺负我们这些散流子弟了吧!”
端木轩再次扫了一眼台下众人,毫无感情的笑了笑,道:“听你说这话的口气,莫非是嫌七个名额太少了。如果没有真正的实力,就算是给你七十个,七百个名额又如何。这是武林新秀会,可不是什么滥竽充数的人都能参加的草包大会”。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端木轩的话一石激起千层浪。人都是有尊严,或许他们这些人是没有什么背景,也没有家世,但这并不代表别人可以随便践踏他们的人格。
一时间,台下众人一个个群情激奋,拳头握得紧紧的,大有要将缥缈峰给拆了的冲动。
端木轩冷冷的扫视着台下情形,向一旁的缥缈峰弟子随意挥了挥袖袍,一众缥缈峰弟子立时已是剑柄紧握,大有稍有差池便要拔剑相向的架势。
片刻间,场上的气氛已是紧张到了极点。
就在那混杂的喧闹声中,忽听一人淡淡道:“有家世背景又如何,直接进入决赛又如何。就好像端木轩说的一样,武林新秀会比的是实力,不是家世背景,更不是出场的顺序。倘若你真的有实力,自然从开始一路克敌制胜,直到最后胜出。倘若是没有实力的草包,就算让你直接进决赛还不是一样要出局。大家伙觉得这什么时候入场有什么区别吗”?
这些话说的很轻,但奇怪的是,在这喧嚣的人群中每个人却都恰到好处地听的清清楚楚。
端木轩脸色瞬时一沉,他如何听不出刚刚这几句话中的讽刺意味。当下目光来回扫视着台下众人,想要寻出那说话之人是谁,但找了半天却终是没有找到。
说话的自然是杨晓风。他正站在稍远处打量着端木轩,良久,脸上略微表现得有些失望。
江湖传言说端木轩不管是武功还是人品都是当今年轻一辈中的第一人,可今日一见,实在是名不副实。
武功如何倒不清楚,但就刚刚端木轩话中的那份傲气与轻蔑,就这等胸襟……。
这样的人品居然也敢说是年轻一辈中的第一人?
场上众人渐渐安静了下来。显然,很多事不需要急着解释,时间会证明给那些曾经瞧不起他们的人看,什么叫莫欺少年穷。
看众人安静下来,端木轩接着道:“如果诸位对这次赛事的安排没什么异议的话,那就此散了吧。不过有一点要提醒诸位,你们最好是待在自己住的地方,不要四处乱跑,免得闹出什么不愉快来”。
台下众人顿时又恼怒了起来,不过却强忍着没有发作。
端木轩这话什么意思,把他们这些人当贼防着吗?
端木轩却全然不顾自己说话的语气是否妥当,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一个消息要告诉诸位,此次在混赛中胜出的七人如果有要加入我缥缈峰门下的,缥缈峰七阁阁主会直接将其收为亲传弟子,而如果在后面的赛事中还能继续胜出并且总名次进前十的话,还有机会直接拜在掌教真人门下。良机难得啊,这一举成这样的大好机会,我希望诸位能够好好把握”。
台下顿时一阵骚动,随即更是直接炸开了锅,端木轩这听似平淡无奇的几句话却让台下众人心中的热血瞬间沸腾了起来。
不要说直接拜在缥缈峰掌教门下,就算是能被缥缈峰七阁阁主收为亲传弟子。但凡是对当今武林形势稍微了解一点的人都知道这其中意味着什么。
缥缈峰做为当今武林第一大派,正道领袖,产业之大,势力范围之广,可以说简直无法想象。只是这江湖巨派的核心却只有一处,就是这总部设在缥缈峰上的缥缈七阁。依次是“动情阁,问情阁,多情阁,绝情阁,忘情阁,无心阁,归真阁”。
缥缈峰的顶级高层长老堂的八位长老除了掌教真人之外,其余七位便是这七阁阁主。若是有机会被七阁阁主收为亲传弟子,而自己确实也够努力的话,将来他们说不定也有可能会成为缥缈峰的实权级人物,甚至于进入长老堂。这又代表着什么,睥睨天下的权力、挥霍不尽的金钱、还是倾城绝代的女人?
他们之所以那么拼命的想要出人头地不就是为了有一天能拥有以上这些吗!
不管是为了什么,但可想而知,此次武林新秀会将会鼎盛惨烈到何种境况。因为,这已不是一次纯粹的年轻人之间互相切磋实力的比赛,而是一个机会,一个足以功成名就的机会。他们这些人不是一直都在等这样一个机会吗!
就为了这样一个机会,即便是要他们付出多么惨重的代价也在所不惜。
午后的阳光温暖而热烈,照在他们年轻的脸上,也照进了他们心里。阳光下,他们的笑容灿烂而纯真。
少年的脸上,满满的全是对未来的期待和憧憬。只是,少年的心是否一如他们的笑容一般纯真无暇。或许,在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还隐藏着太多人性中恶的东西。
和早上来的时候一样,杨晓风慢慢的走在下山的路上,对武林新秀会的事他是一点兴趣也没有。是否能从这么多人中脱颖而出,胜出后又会有什么样的奖赏,那都与他无关。
他来这里,或许仅仅就只是为了要了结尘封在记忆深处,那个久的都已快要被遗忘了的约定。
那一年,在清水山庄。他和她,也是在武林新秀会上,说好的要一起联手抗敌呢。
天色近晚,同屋的几个人这才陆续回来。言语之间,谈论的无非就是这次比赛的事,从他们那既兴奋又激动的神情中,显然能够看出,这些人对此次武林新秀会实在有着太多的期许。
天空有流星划过,就好像少年的梦想,绚烂却总是可望而不可即。
缥缈峰顶,贵宾接待处。
洛清雪一个人待在屋子里,整整一天她都没有出去过。也不知道是不是心情不好,她甚至连晚饭也没有吃多少。
总之,最近这几天,她总感觉有一种莫名的失落。
洛清羽直接推门走了进来。
兰啸瑞随后而入,望了洛清雪一眼,也不坐下,只是在屋里里来回踱着步,显然心情也不是很好。
相比起来,洛清羽就要淡定多了,先是为自己倒了一杯茶水,随即坐在桌前自顾自浅浅呡着。
在屋中来回走了几圈,也不见有人主动和自己说话,兰啸瑞终是觉得无趣,遂也坐了下来,看着洛清羽,皱眉道:“姐夫,缥缈峰这次可真是精啊,瞧他们的这如意算盘打的多好啊,实在是太好了。此次武林新秀会混赛前七可以直接拜在七阁主座下,这不就是摆明了是要将江湖上那些有几分本事的年轻人全部收笼到他们麾下来嘛。如此看来,缥缈峰其志不小啊,恐怕这武林第一大派,江湖领袖的位子现在他们已是嫌小了,而想着要一统江湖,做至尊无上的皇帝老子了吧”。
洛清羽轻轻呡了一口茶,不紧不慢的道:“皇帝谁都想做,但是也要看一看有没有那个命才是。缥缈峰纵然真有心要笼络人才,但那些人有没有兴趣加入他们缥缈峰却还是个未知数吧”。
兰啸瑞当即反驳道:“若是能够拜在缥缈峰七阁主座下,这其中意味着什么恐怕只要是个人就都明白。姐夫你却说还不知道那些人有没有兴趣,依我看来,他们只怕早已是趋之若鹜了吧”。
洛清羽悠然长声道:“能从千八百人中脱颖而出者,你觉得这样的人会甘愿跑到缥缈峰上来做一个无名弟子?须知这广阔天地,大好江湖何处不是英雄的用武之地!”
“这倒也是……”,兰啸瑞点了点头,拿过桌上的茶盏为自己倒了一杯,轻呡了一口,一时若有所感,不由瞟向屋外,不经意间看到洛清雪,顿时一呆,稍犹豫了一下,到底鼓起勇气,道:“清雪,你到时候真的要上场吗”?
虽说这些日子以来和洛清雪一直处在一起,但她却从来没有和自己说过一句话,不过,洛清雪倒也不是过于排斥他,这让兰啸瑞多少感觉有些欣慰。
闻言,洛清雪冷冷的瞟了兰啸瑞一眼,意思已是再明显不过。只是,却还是没有说话。
见洛清雪居然有理会他,虽然并没有说话,但已经让兰啸瑞很高兴,甚至都已经激动起来了,忍不住道:“其实我觉得吧,你大可没必要凑这个热闹。那些来参加武林新秀会的人大多不过就是为了想在众人面前露个脸,挣点名声罢了,你说你又图个什么呢……”。
洛清雪一时若有所思,再不理会兰啸瑞。
既然话已经说开了,兰啸瑞索性接着一股脑道:“如果你真要上场的话……。呃,其实这样也好,整天就待在落雪谷,的确有够闷的,出来散散心也好,权当乐一乐。不过,只希望到时候莫要让我们两个同台才好,要是一不小心我们两个刚好是一台,如果那样的话,我可不敢跟你交手,就只有乖乖认输的份了”。
“同台嘛……”,洛清雪自顾自低声嘀咕了一句,也不知想到什么了,忽从怀里拿出一本书来,一时就那样呆呆的看着。
也不知已被翻阅了多少遍,书的边缘早已起皱,甚至好多地方都已经磨损的不成样子了,就连书皮也是重新装订过的,想来是原来的书皮已经被磨坏了吧。
细看之下,正是杨晓风当年送给她的那本剑谱,想不到她竟时刻带在身上。
虽然手中的剑谱早已被自己翻阅了无数遍,但洛清雪却依旧还是那般迷恋。一时定定的看着,过了一会儿,竟像是完全痴了,眼角也不由得湿润了几分。
洛清羽举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微微停顿了一下,随即再不是像之前那样小口浅呡,而是一口将一大杯茶直接灌了下去,样子就和喝酒一般。
他知道,刚刚小兰那几句无心的话又惹起了小雪的心事。
唉……。
洛清羽只感觉心里莫名一阵酸涩,苦笑着暗暗摇了摇头。
洛清雪看着手中的剑谱,过了一会儿,终又将其重新揣回怀里,随即起身,一把摘下了挂在窗旁的剑,拿在手中的冷冷的瞪着兰啸瑞。
兰啸瑞顿时被吓了一大跳,慌忙起身躲到洛清羽身后,呐呐道:“那个,清雪……,咱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啊。没……没必要动剑吧”。
看来这下的确把他给吓到了,但兰啸瑞却想不通,甚至是有些诧异,自己刚刚有说错话吗,怎么清雪她忽然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啊?
奇怪!
看来以后说话还是慎重些的好,清雪这脾气实在古怪,万一要是一个不小心把她给惹恼了,自己绝对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不过,好在洛清雪也就只是瞪了兰啸瑞一眼,之后便再也没有理会他。这不由得让兰啸瑞悄悄松了口气,接着又伸手悄悄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洛清羽放下手中的茶杯,看了兰啸瑞一眼,道:“小兰,你先出去吧,我要和小雪说几句话,不方便让你听到”。
说着一挥手,示意让他出去。
兰啸瑞皱了皱眉,什么嘛!要说什么呀,居然还不方便让自己听到。他有心想问一句洛清羽,究竟是何等机密,竟不方便让自己在场,你们兄妹还真把我当成外人啊了,不过张了张嘴,终是没有问出口。
当下,虽然很是不情愿,但也只得乖乖出去了。
洛清羽又叫道:“把门关好,更不许偷听”。
“是”,兰啸瑞应了一声,当即关好门,又听他在外面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不过却没有听清,随即走开了去。
洛清羽却又沉默了一阵,这才转向妹妹,和声道:“小雪……”。
洛清雪直接打断道:“哥,你什么都不要说了,你的意思我明白,我心里怎样想的你也清楚。所以,你不必再劝我,也不要多问”。
洛清羽怎能不说,当下苦笑一声,凄迷道:“难道这辈子除了晓风之外,你真的就……”?
“不错”,洛清雪当即点了点头,决绝道:“除非是找到他的尸体,否则,终此一生我绝不会再嫁”。
话既然已说到这份上,洛清羽实在已不好再多说什么,起身道:“好吧,既然你已经做出了自己的决定,那我绝不会勉强你,我也绝不会让任何人勉强你,同样,我更希望你同样也不要勉强你自己”。
洛清雪的眸间忽然已有泪水在打转。她不是一直都很坚强的吗?
不过,那都只是伪装而已。妹妹在大哥面前,又何须再假装坚强。
“小雪,不管到什么时候,不管你做出怎样的选择,哥始终都会支持你”,洛清羽开门走了出去,却在门口又停顿了一下,甚至还略微沉默了片刻,才又道:“但是,我希望你能够明白,人要向前走,不能始终都只是执着于过去,也不能一直就只是活在对过往的回忆里……”。
顿了顿,他接着道:“虽然我刚刚说了,我绝不会勉强你,但同时我也希望,希望你能够放下过去。我这样说并不是要你放弃,也不是要你接受谁,我只是希望……希望你能够学着从过往的回忆里走出来,学着淡化你心中的执念”。
洛清雪再不开一句口。其实,她本想反驳的,以前,即便大哥说得对,她也会立刻反驳。可今天不知为何,她却反常的竟连一个字都没有反驳。
大哥又何尝不是为自己好,叫她该如何反驳?
洛清羽等了片刻,见妹妹不说话,他也实在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得苦笑着幽幽叹息了一声,随即关好门,黯然离开了去。
其实,他本希望小雪能够反驳自己的,谁想她……!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什么叫哀莫大于心死。
小雪的心,难道她的心……?
又或者说,她怎么就是不死心啊?
就在洛清羽关上门的那一刻,洛清雪终于缓缓流下了两行清泪。
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残月才刚刚升起来,天已是拂晓。洁白的薄雾轻盈的围绕着整座山,这雾似乎已和天上的流云相接,山就像是已在云中。这便是缥缈峰最出名也最美的云海仙山奇景了。
晨初的阳光温暖而柔和,穿过薄雾刚好照在峰前的大广场上。随着阳光同时响起的是悠远的钟声,清脆悠扬。穿过层层叠嶂的房子,穿过蜿蜒曲折的山埌,回响在缥缈峰的每一处地方。
武林新秀会在今天算是正式开赛了。那些个散流子弟按照报名登记时的先后顺序依次排列,二十人为一组进行混赛。
场中央的七座赛台上,一百四十人早已上台。偌大的赛台上,参加比赛的人却大都靠边沿站着,相互之间很是微妙的相互提防着。只等着评委们一声开始,或许刚刚还在说笑着的两个人之间就要彼此拼杀了。
赛台下也是密密麻麻围满了人,除了看热闹,也多少为自己熟络的人捧个场,加加油。
担任评委的多是缥缈峰的长老,还有很少一部分在江湖上很是有些名气的前辈高人友情客串一下。当然,更多的是为了给自家子弟放些水份而已。
每个赛台正前方整齐的摆着几张大方桌,这便是评委们的座席了。
看着眼前这些正是青春年少的晚辈们,评委们一个个一时颇都有些感慨岁月蹉跎的味道,曾几何时,自己也曾像他们这般年少。
在众人的期待中,转眼间,已是辰牌时分,评委们一个个也都到位落了座。有人站起身来对台上众人讲明了比赛时的一些规矩。无非是什么“道义第一,输赢其次,不许使用暗器,不许偷袭等等”。
众人听着多少感觉有些可笑,输赢既然在其次,那为何还要比赛,只怕为了输赢已是无所不用其极了吧。
台下讲了一大堆废话,台上的人早已是等的不耐烦。
“当……”,随着一声明亮的钟鼎之声响彻在整个缥缈峰顶,众人的精神头顿时为之一震,喧闹的广场也顿时安静了许多。一时间,所有人的心情都激动了起来,因为接下来比赛就要正式开场了。
端木轩在一大群缥缈峰弟子的簇拥下缓缓入场。径直走到最中间的赛台下,一跃而上,也不管站在台上等着开赛的其他人。眼睛在整个广场上扫视一周,清了清嗓子,朗声道:“今天在这里,我先预祝各位在接下来的比赛中能够取得一个满意的成绩。还有一点,关于比赛中应该切记的注意事项,想必刚刚我缥缈峰担任评委的长老们也都已对大家讲过,我也就再不多说。那么接下来,我宣布……”。
他眼睛再一次扫过台上台下的所有人,顿了顿,语气平缓的道:“比赛开始”。
说完立刻纵身跳下了赛台。
“啊……”,端木轩话音刚落,几乎所有的赛台上闷哼的惨叫声便已响成一片。显然,在比赛才刚刚开始的时候,已有人猝不及防被别人从旁边下了阴手,吃了个大大的暗亏。
说什么不许偷袭,不许暗算,呵呵……。
“吼……”,刚刚被阴了的人发出一阵愤怒的咆哮,手中的武器毫不客气的朝着身边的其他人招呼了过去,显然,刚出招便已下了死手。
本来是年轻人互相切磋实力的一项赛事,却因为掺杂了太多别的东西,以至于从一开始就变成了一场以命相拼的混战。
短短一刻钟的功夫,刚刚上台比赛的一百四十人中至少已有四十人被打下台来,而且这四十人几乎已都受了很严重的伤。有人被砍断了腿脚,胳膊,有的肚子上被刺了个大洞,连肠子都流出来了。
这那是比赛,分明就是在拼命嘛!
人在利益面前所表现出来的那种最原始的兽性,映衬显得平时伪装出来的那些自以为高高在上的伦理道德,是那样的不堪一击。
杨晓风轻轻闭上了眼睛,转身,缓步离开。
他已不忍再看下去。
他落魄的脸上依然是毫无表情,只是,可有人看见在那沧桑的双眼中所流露出的几许淡淡的疲倦,以及那些许厌恶。
或许是因为深秋的缘故吧,照在缥缈峰上的朝阳虽依然柔和,却显得是那样的苍白无力。在那万千屋宇辉煌的掩映之下,却是阳光永远无法到达的角度。
只是,纵然是再灿烂一些的骄阳,又怎能照亮人心底的阴暗面呢!
和煦的风拂过发际,温暖的感觉似乎连她脸上的寒霜也在某一刻也悄然融化。只是,那冰封起来的心呢,又要用什么来融化。
如柔荑一般的纤纤素手缓缓伸出,似乎想要将那风紧紧抓住,但风却很调皮的划过指尖,从她指缝中悄悄溜走了。原来,那么努力地想要留住的东西,却终究不过就只是一场徒劳无功的梦吗?
其实,风一直就存在于她的心底。既如此,却为何还要执着的想要去抓住他。或许,她想抓住的,不过就只是那些岁月过往中早已被丢在记忆深处的曾经。
大广场东侧,贵宾接待处。
站在窗前的女子冷冷的看着赛场上的一切,明亮如寒星般的双眸中表现出强烈的失望。
下一刻,洛清雪轻轻关上了窗户,坐下来,很是小心翼翼地从怀里取出一本书,确切的说是那本剑谱。
素手轻柔地翻开老旧的扉页,淡淡的墨韵纸香扑鼻而来,是那般熟悉,可是藏在她心底那个少年的味道?
原来,这世间的男子一个个不过都只是为了自己的野心和**而活着,甚至活的已有些不择手段。
权力,金钱,女人……,这些真的就那么重要吗,真的就可以成为一个人活在世上的全部理由?
那些自认为带着世间最贵重的奢侈品到落雪谷来向她提亲的人之中,有谁知道,她心中真正想要的并不是那些昂贵的翡翠珠玉,而只是一种情感。
自己真正想要的,不过就只是一份守护和关怀。
那种在平淡的日子里,一直不离不弃的陪伴和呵护,才是让女子最痴迷和向往的情怀。
不管是对她,还是对于这世间的任何一个女子,对于她们来说,那才是这世上最贵重,也最奢侈的东西。
某一瞬间,洛清雪忽然感觉心中似乎多了些许的迷茫和困惑,甚至还有几丝淡淡的恐慌。她曾经一度以为那个风一样的少年就是她此生唯一的期盼。可是,若有一天那个人真的回来了,但他是否还会是那样的一如当初。
都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岁月过往中,他是否依旧还是会像当初那样一如既往。
像当初那样善良,那样纯真!
他会不会有所改变,时间是否已将他改变了?
不过,下一刻她就释怀了,自己怎么会有这种荒唐的想法。莫说就只是十年,即便是再过去十年又如何。她相信,或者说她始终坚信,无论过去有多久,他都不会变,绝不会变。
她相信自己的看法绝不会错,她更相信他。
甚至,她相信他都已经超过了相信自己。
隔壁房间里,洛清羽负手而立,看着外面的赛场,沉思着什么。
兰啸瑞站在其身后,表情颇为微妙,淡淡道:“姐夫,缥缈峰的这一招棋下的还真是高啊。不但让江湖上新一辈年轻子弟之间互相结仇,从而激化武林矛盾,好让他们从中渔利,到最后还能将这些人中的精英一举收入麾下。这笔买卖做的实在是很划算啊!”
洛清羽沉默许久,道:“有人的地方,就有利益纷争。就算缥缈峰不这么做,总免不了还是有别人会这么做的。只要人性中的贪欲不灭,这个江湖就永远不会缺少尔虞我诈的算计和你死我活的拼斗,不是吗”?
山腰,杂役居处。
杨晓风用碎布很是仔细地擦拭着手中的剑。一把湛蓝色的长剑,以及旁边还放着的另一把黑色的长剑。许久后,他轻轻的将擦好的剑用布再次包起来,扎好后背在了背上。
随即缓缓起身慢步走到窗前,昂头仰望着缥缈峰顶的方向。没有人看见,他那毫无表情的脸上在不经意间竟忽然闪过了几许淡淡的笑容。
只是,少年的笑容却是那样陌生。或许,是因为时间太久,他都已经忘记该怎么笑了吧。
那么,他此时又为何会忽然发笑,或者说,此刻少年的笑容又是因为什么呢?
是否,他已经重新找到了自己心的归属,找到了值得用自己这一生去守护的那个人。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失去她了,却原来她一直都在。
又或许,他其实从来都没有失去过她,从来都没有。
黄昏的夕阳柔和地照着缥缈峰的大广场,也照着广场上比赛的人。
现在已经是武林新秀会正式开赛的第二天,下午的第三次比赛,也就是此次武林新秀会的第六次比赛。通过前面的五次混赛,已有三十五人胜出。加上这次胜出的七人,总共便有四十二人胜出。这四十二人在明天举行更加激烈的单塞。
杨晓风这时候站在最靠边的第七座赛台上。周围同样站着的年轻人之间刻意保持着距离,彼此互相提防着其他人,整个赛台上充斥着满满的敌意。
此刻他所处的这座高台下仅围观着寥寥数人,像他们这些连报名登记都只能排在最末尾的人,实在没有多少人会来为他们加油打气。
就连几个评委也都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似乎心思一点也没在台上的这场比赛上。或许,在他们看来,为眼下这些人做评委实在是一件无趣之极的事。
随着台下某个评委宣布说,“比赛开始”,赛台上应声爆发了激烈的拼斗。甚至评委口中的四个字还没有说完的时候,至少已有七八件武器同时向杨晓风的身体各处要害部位攻来。可能,在此刻这座赛台上的其他人看来,当然,他们根本就是都认为这个看起来像个书呆子一样的人比较好对付吧!
可惜,他们错了。
随着台下几声闷响,书呆子还好好的站在原地,而刚刚对他出手的那几个人却尽数无一例外都已被从台上踹了下去,一个个在地上蜷着身子闷哼,或者干嚎着,表情很是痛苦。不过,相比起之前几场被打下赛台的那些人,他们这已经算是好的了,杨晓风就只是把他们给踹了下去,并没有对他们动剑。他们这些人虽输了比赛,但至少没有受伤。
要是他们今天遇到的对手不是杨晓风,而是别的什么人的话,可能就不仅仅只是被踹下赛台这么简单了。恐怕在被打下赛台的同时,身上怎么着至少也得多出一两个窟窿出来。
“呃……”,赛台上正打得热闹的其他人都是愣了愣,就连手上的对决也稍稍停顿了片刻。当下,彼此对望一眼,随即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杨晓风,甚至于好像都忘了他们现在正在拼斗。
这人谁啊,这出手的速度,哦,不对,这……这出脚的速度,总之这架势未免也太彪悍了吧。
渐渐的,台上的人越来越少,过了一阵后,终于就只剩下杨晓风一个人还站在台上。
刚刚他那开场一脚,把众人都给吓到了。一时间,其他人相互之间都不再拼斗,而是不约而同的向他攻来。看来这些人倒很清楚,今儿个要是不能先一起把这个书呆子给收拾了的话,这场比赛他们根本休想赢。
于是乎,十多个人就像是暗地里商量过一样,一时全都朝杨晓风攻来,看来是打定主意,要先把他给收拾了再说。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多了,杨晓风一口气接连出了十多脚,和起初的几个人一样,剩下的十多人也被他一脚一个从台上给踹了下去。
毫无意外,杨晓风算是赢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他的存在,总之,他所在的这个赛台今天创出了两个之最:台下围观人数最少的和比赛结束进度最快的一场赛事。
今天在这个赛台上的其他人输得可真是有够憋屈的,或者说还有些莫名奇妙。甚至好多人在被从赛台上踹下来好久后竟然都还没缓过神来。他们中有好些人一时都没搞明白,怎么这糊里糊涂的就输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其实,他们这些人应该值得庆幸,至少,他们并没有受一丁点伤。
杨晓风赢了,可他却并未感到有多开心,输赢对他来说本就无关紧要。其实,他本该不来凑这个热闹,而是把机会让给别人的,但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总之,当时就是忍不住出了手,不是,是出了脚。
是不是,虽然他心中将一切早已看淡,但存在于年轻人骨子里的那份桀骜不驯却并没有也被淡去。
心虽然的确已被沧桑,但他到底才只有二十六岁,可能连他自己都不是很清楚,有时候,有些东西根本就是不由自主的。
他赢了。
虽然赢了比赛但却并没有因此让他有多欢喜,不过多少有些欣慰吧,至少这场比赛没有一个人受伤。这也是自开场以来唯一一场没有人受伤的比赛,这场比赛输了的人全是被最后赢了的那个人用脚从赛台上踹下来的。
到了这会儿,台下的几个评委终于像是精神起来了,甚至还有一两个脸上的错愕之情根本就掩饰不住,可能是他们之前也没有见识过像此刻这个人,做事像他这么讯捷彪悍的人吧。
总之,刚刚杨晓风雷厉风行,有如落花流水般的一通脚法看来是把这些个评委给震撼到了,甚至都有些吓到了。
此刻,不管是评委,还是刚刚输了比赛的那些人,几乎所有人心里都有一个相同的疑问:这哥们儿是哪里冒出来的啊?
“你叫李风”?
几个评委接过杨晓风抵过来的木牌,随便扫视一眼后,脸上的惊讶之情立刻变成了疑惑。一时间,几乎个个都皱起了眉。
李风,似乎江湖上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呀,可……可以眼前这个人刚刚所表现出来的实力又实在不像是一个无名小卒啊。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当下,几个评委左右各自互相对望了一眼,却无一例外都是轻轻摇了摇头,这般看来,之前实在是没有谁有听说过李风这个名字了。
杨晓风没有回答。他更不想多说,只是淡淡道:“是否可以把木牌还给我了”?
甚至他现在都不想在这里多留一刻。像这种人多的地方他本就不是很喜欢,更何况现在大家还都一个个几乎全在用一种惊讶同时还带着些许疑惑的目光暗暗盯着他看,这让他感觉很是不自在。
“呃……”,面前的评委颇为尴尬的笑了笑,赶忙把木牌抵回给杨晓风,随即道:“明后两天就是单赛了,一定记得要准时到场啊”。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些评委说话待人的态度竟已经完全变了。以前是鄙夷,不屑,甚至是轻蔑,或者说还有些不耐烦,可现在竟然已渐渐变得恭敬。
仔细想想,这些评委这前后态度的转变过程,多少让人觉得有些可笑。
就杨晓风刚刚所表现出来的实力,这些评委认定,眼前这人一定是某个大家子弟,他这是刻意低调行事,想必李风应该是个假名字,看来这是要扮猪吃老虎的节奏啊。
对这样的人,态度上还是谨慎小心些的好,谁知道人家有没有什么强势的背景呢!
杨晓风不语,顺手接过木牌揣回怀里,转身,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缓步离开。身后顿时传来了一阵絮絮叨叨的议论声,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全都在猜测着这个看似普通,却带着种神秘感的年轻人的身份来历。
不过,对于杨晓风来说,这所有一切都已与他无关。那些人怎样看他,那些人说了什么,猜到了什么,对这些他一点都不关心。
他甚至打算就此离开缥缈峰的,但想了想后,却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阿雪当下还在这里,想来过一两天后等到单赛的时候便会出场吧。
虽然暂时还不能与她相认,但站在台下远远的看上一眼也好啊。
那些在背后议论说洛清雪为人如何如何冷漠,性子如何如何古怪,甚至都有些奇怪这位雪仙子一向很少出落雪谷,怎么这次却跑到缥缈峰来凑武林新秀会的热闹来了?
既然这位冷得像寒霜一般的冰水美人一向不喜欢见外人,怎么这次却要一反常态在大厅广众之下公开亮相呢?
真是奇哉怪也!
不过,别人不懂,但杨晓风懂。阿雪来缥缈峰的用义或许和他自己一样,不过就是为了曾经的那个旧约。
虽然故人已远,但心底的挂怀却始终不曾变淡,此次来缥缈峰,正是出于对故人的那一份怀念。
虽然那个人已不在身边,虽然并没有像当初说好的那样联手抗敌,但是,只要自己登台了,就会减经几分对过往的遗憾。
虽然那人并没有和自己一起登台,但是自己却将他放在心底,这,是否也算和他同台过了呢?
时间是这世间最多情的东西,让太多的无关紧要到最后都变得刻骨铭心。时间同时也是这世间最无情的东西,太多的欢喜悲忧,成熟的,青涩的,不管你是否愿意,都会被一股脑带走。
仅仅两天,武林新秀会前期混赛时最终的四十二人已经全部胜出。虽然只是初赛,但这四十二人从此在江湖上至少已不再是籍籍无名之辈,说不定辉煌就此接踵而至。可是,又有谁知道,在这少数人辉煌的背后,又有多少人的梦想因此而被击碎。
单赛同样是在下午,经过早中两次十四场比赛,又有十四人胜出。比赛的人数虽越来越少,不过场面却是越来越精彩。
杨晓风的对手虽然年岁和他差不多,但看起来却是很粗犷,一身肌肉充斥着力量感。
此刻,他正轻蔑地看着杨晓风,眼中全是不屑。甚至就连刚刚上台时的戒备之态也在此刻渐渐放松了下来,看他此时表现得如此轻松,看想来他对自己的这个对手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
从他这自信,甚至都有些傲慢的态度便可以看出,或许在他眼里,对手不过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随便动动手指便能将其搞定。
其实他忽略了一个问题,而且是极其关键,同时也极其重要的问题,即便真是个书生,但既然能从之前的那场二十个人同时对决的混赛中胜出的书生绝不会是一个简单的书生,至少不会是像他当下所认为的这样,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所以,他输了。轻视对手的人是否从一开始就输了。
就这样,杨晓风又胜了一场。当然,这一天也就这样过去了。
现在,已是第二天下午的最后一场比赛,也就是单赛的第五次比赛。
不同与开始那场时的冷清,今天台下四处全都挤满了人。因为这已是武林新秀会海选赛的最后一次赛事。
昨天胜出的二十一个人,序号排前的十四人在早上又进行了一次比赛。胜出者与剩下的七人再经过此次比赛,胜出者便是此次海选赛的前七了。按照端木轩当初的承诺,只要这七人自己愿意,他们随时都可以直接拜在缥缈峰七阁主门下,就此成为人上人,再也不是曾经那个活在社会最底层的穷小子了。
所有人都在期待着,期待着比赛赶紧开始,他们迫不及待地想看看到底会是那七个人胜出。虽然不是他们自己,但那至少是他们的榜样,是他们这些散流子弟通过努力改变命运的希望。
杨晓风因排名次序靠后,故而非常幸运的,早上的那场对决没有轮到他。
他这是今天第一次上台。
“当……”,随着一声响亮的钟声响过,这次比赛终于要开场了。
台下噪杂的喧闹声终于渐渐小了下来,片刻后,彻底静寂一片。
杨晓风也终于把目光从台下众人那满是期待的脸上收了回来,看着与他同台的这个年轻人。
青涩的脸似乎比自己还要小一两岁,同样,他此刻也正在看着杨晓风。可能是有些激动吧,甚至还有些紧张,他握剑的手居然有些发抖。
要知道,只要再赢下这一场,他便能加入缥缈峰,拜在缥缈峰七阁主座下,成为缥缈峰七阁主的亲传弟子。到那时候他和他的家人就都能过上荣华富足的生活了,这些不正是他一直在追求和渴望着的吗?
所以,这一次,他绝对不能输。
只可惜,他这次却遇到了杨晓风。
杨晓风似乎已有些不忍,或许,他应该让这个年轻人赢的。不过,赢固然让人欢喜,但有时候,输也未必就不是一件好事。
成功的确可喜,然失败又有何不可。尤其是对于年轻人来说,失败或许更能激发出他们的斗志。
成功哪有那么简单,过于简单的成功,只会让人迷失。只有失败,才会让人永远保持清醒。
输了比赛的年轻人颓废地站在赛台上,或许,他输掉的不光只是一次比赛,还有他的信心以及向前的勇气。
杨晓风从年轻人身边轻轻走过,淡淡道:“只有在不断的绝望和失败中走出来的人,才会真正懂得坚强的含义。如果你连一场比赛都输不起,你又怎么可能会赢得起”。
人生其实总是如此,我们一味的只想着要赢,却从不曾考虑过要输。于是乎,最终的结果便恰恰与人的愿景相反––––赢的实在太少,而输的却实在太多。
或许,杨晓风并不是想给对方安慰和鼓励,更不是为了打击对方。只是因为,在那张年轻的脸上,他感觉到了一丝淡淡的熟悉。年轻人此刻的心情他懂,那种感觉和曾经的自己是那般似曾相似。
曾经,他也是那样的颓废,那样的迷茫。
一日之计在于晨,朝阳、清风,似乎早上的一切都有着无尽的活力。
人岂非也是一样。
天刚刚微明,大广场上早已是人声鼎沸。经过一夜的休息,人的精力似乎格外的充沛,一个个的都很是精神振奋。而这振奋的原因,想来多是因为今天的比赛。
经过前四天的海选赛,武林新秀会真正的重头戏今天才算是正式登场。
海选赛前七对缥缈七秀。
缥缈七秀在武林中的名声如日方中,而能在千八百人中脱颖而出者又岂会是泛泛之辈,想来今天的比赛一定有说不尽的精彩。接下来的这几场赛事,光想一想便让人觉得兴奋。
就在昨天,大广场上除了原来的七座赛台外又另起了一座高台,不过却不是比赛用的。高台上用尺余的楷字标示着今天比赛的台次及参赛者的姓名。
此刻,缥缈七秀还未到场,但高台下以海选赛前七为中心已聚集着六堆人,无疑都是在研究着此次比赛对手的情况,多一分对对手的了解,便多一分胜算。只是,在真正的实力面前,就算将对手研究的再透彻又能如何。
七号赛台:多情阁,东方明。对手一栏就只是一个简短的名字:李风。
杨晓风看了一眼台上的标示,缓缓走向七号赛台。或许是因为七号赛台的位置不是太居中,台下就只是围了一些个缥缈峰弟子,想来都是来给东方明捧场的。而至于那些散流弟子们几乎都去了二号赛台,那里正是问情阁弟子缥缈仙子慕容颜比试的地方。
开赛的钟声早已响过,缥缈七秀才姗姗来迟。似乎有些名头的人都喜欢看别人等待的样子。
若是别的人,恐怕早已等的不耐烦了,好在杨晓风却实在有足够的耐心,可能是他早已习惯了等待的缘故吧。
又过了好一阵后,东方明才终于现身,随即在一众多情阁弟子的欢呼声中纵身一跃跳上了赛台,接着朝台下的人挥了挥手,算是打招呼。只是,自始至终他都没有看杨晓风一眼。
或许,在缥缈七秀眼中,他们这些人根本连做对手的资格都没有。而今天的比赛不过只是出来走个过场而已。
不过,与东方明直接将对手视为空气的态度不同,杨晓风却恰恰在很认真的看着东方明,只是一眼,他便忍不住暗暗点头。
这个东方明不愧是当今江湖上年轻一辈中的风云人物–––名动天下的缥缈七秀之一,的确英武不凡。或许是因为正处于血气方刚的年纪吧,单单就人家身上所散发出的那股气势,那叫一个霸道,人家整个人简直是气势如虹,甚至都有些让人无法直视。即使人家只是随便往那里一站,竟也是那般锋芒毕露,给人感觉这人身上就好似有着无尽的力量一样,就如同是一把出鞘的宝剑那般。甚至就连人家手中的那把玄铁长剑,似乎也和它的主人一样,满满的全是杀气。
再来看看他自己,虽然此刻台下聚集的人数实在不能算太少,但却似乎根本就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想想也是,有谁会注意到他这样一个无名小卒。即便是从海选赛中脱颖而出的前七又如何,在东方明面前,他是那般的渺小,那般的微不足道。总之一句话,东方明的光芒已经完全掩盖了一切。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了一阵噪杂的尖叫声,显然已有人赢了比赛。而听这动静,大抵是慕容颜了。
受慕容颜那一台的影响,其他几个赛台一时之间也都爆发了激烈的拼斗。
东方明终于也瞟了杨晓风一眼,不过就只是这一眼,他便觉得接下来的这场赛事根本已没有再比下去的必要了。
就这样一个弱不禁风的瘦书生,也用得着自己出手,就凭他,也配自己出手。
东方明一时有些奇怪,这人是怎么从海选赛中胜出的?他更奇怪的是,门中的那些个长老是怎么想的,就这样一个人,有什么必要还让自己和他对决?
他看杨晓风的眼神中,满满的尽是轻蔑和不屑,一个文弱书生而已,甚至手中连剑都没有。面对着这样的对手还有比赛的必要吗,这样的对手即便自己只是随便动动手指只怕是都害怕将其给重伤致死,真搞不懂他怎么会在海选赛中胜出。
最终他只能得出这样一个合理的解释,也是唯一能说得通的解释,在先前那几场海选赛中出场的,全都是些脓包废物。
不过,虽然他已经无心再比下去,但既然这人此刻已和自己站在了同一个赛台上,本着大家弟子的风度,他还是多少要给对手一点尊重的,否则岂不是有失自己的身份。
如此看来,还是随便出一两招把这人给打发一下的好。
“选一件你趁手的兵器吧”,东方明眼睛都看着别处,显然心思全然没放在接下来的比赛上,更没放在此刻做为他对手的杨晓风身上,不痛不痒的道:“我不想有人说我们缥缈七秀欺负手无寸铁之人”。
听他说话的语气那叫一个自负,简直可以说是狂傲至极。之所以给对手一个机会让选择兵器,并不是为了比赛公平,只不过是对失败者的一种怜悯而已。
他喜欢给予别人怜悯,他喜欢看着那些下位者在受到自己怜悯时脸上所表现出来的那种感恩戴德的神情。
只可惜,杨晓风不需要怜悯。所以,他自然也不会因为东方明自己认为他所给予他的这份怜悯而对其感恩戴德。
杨晓风脸上的表情显得很平静,或者说自始至终,他脸上根本就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当然,他也没有回话,更没有其它半点表示。
见杨晓风不说话,也无其它动作,不由让东方明有些奇怪,这人莫非已被吓傻了?
既如此,那就让我来为你决定好了。
“小方……”,东方明瞅着台下某个缥缈峰弟子,朝杨晓风一努嘴,道:“借你的剑给这人一用,免得今天这事传出去,被人落话柄,说我东方明欺负一个手无寸铁之人。如果像现在这样,我即便赢了,也不光彩”。
“好哎”,那个叫小方的随手一抛便把自己的佩剑扔到了杨晓风脚下。
不过,杨晓风却连看都没有看一眼,只是淡淡道:“多谢。不过我看没必要用剑吧,我们这不过就只是一场比试而已,又不是仇敌间你死我活的拼斗,刀剑无情,万一不小心伤到了怎么办”?
“切……”,台下顿时嘘声一片,那些个缥缈峰弟子彼此对望一眼,有心想说:看来这人不傻嘛,知道自己不是东方师兄的对手,为怕待会儿受伤,于是先入为主说了这一通废话,这下好了,搞得东方师兄也不好意思用剑了。
东方明愣了下,再次确认道:“你真的不用剑”?
杨晓风点了点头,道:“剑就不必了。如果你准备好了的话,那就出手吧”。
台下顿时又是嘘声一片,甚至有几个缥缈峰弟子在瞟了杨晓风一眼后,已经开始在嘀咕议论着什么,虽然声音不算大,但以杨晓风的耳力却还是清清楚楚的听到了。
只听见首先一人道:“这人好狂妄啊,东方师兄给他一个公平比试的机会,他居然不好好把握,真是不知好歹”。
一人接话道:“我看更确切的说,应该是傻才对”。
另一人接话道:“二位师弟可不能这么说,万一人家是真有本事呢,你们怎么就能断定人家这是狂妄托大”?
首先开口的那人立刻又接话道:“师兄错了,有没有本事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个世界上从来都不缺那种喜欢作死的傻瓜……”。
听到这里,杨晓风不由清淡一笑,看来自己刚刚拒绝了东方明的好意让这些人对他很是反感。
只是,世间之事反复无常,个中缘由又有谁能绝对看得清,看得透。
他真的是托大吗,谁又知道,或许东方明才是那个真正狂妄托大的人呢?
不过,身为缥缈七秀之一,人家的确有这份骄傲张狂的资本。
东方明被杨晓风这无所谓的姿态呛了一下,甚至已有些愤怒。他不懂,为何这个人没有像之前他所遇到过的那些人那样,脸上表现出在受到他怜悯之后那种感恩戴德的神情。当下,冷哼一声道:“这可是你自找的,那就莫要怪我手下不留情了”。
说着,抛下手中长剑,随即一拳迅捷无比地轰向杨晓风的胸膛。
弃剑出拳并不是害怕会伤到对方,只不过是不想让人说他胜之不武而已。
当然了,对这样一个人,似乎也用不着动剑吧,根本就没这个必要。
既然对方不接受他的怜悯,那他就以绝对的实力来击败他,他要看着这人待会儿像狗一样匍匐在自己脚下摇尾乞怜。
还有一点,从上台至今,过了这许久他都没有问过对方的名字。或许,在东方明眼里,杨晓风不过就只是自己手下的一个失败者之一,自己所要做的,就是将这人击败,仅此而已。
他不需要记住这个失败者是谁,也没必要,更没兴趣知道这个失败者的名字。
即使知道了,他也不会记住一个失败者的名字。
东方明出拳的速度很快,身法更快。转瞬间已到杨晓风眼前。这一拳出的很稳,也很准。就连台下围观的人似乎也能感觉到这一拳上所迸发出来的那股强横的劲道。
这些缥缈峰弟子很好奇,面对着这般霸道凌厉的一拳,这个人该如何应对?
面对着这一拳,杨晓风似乎根本已无丝毫还手之力,他所能做的,似乎就只有乖乖认输。
“好”,台下围观的一众多情阁弟子顿时大声喝起彩来,看来他们对东方师兄的实力还是相当自信的。
眼看东方明的拳已距杨晓风的胸膛不到半尺,可他却依旧站在原地丝毫未动,就似乎,他已被东方明的这一拳完全压制住了。
他似乎已被这一拳的气势压制得动不了了,胜负也似乎早已经注定。
只可惜,凡事总会有意外。
就在东方明拳头眼见得就要轰在杨晓风的的胸膛上的时候,杨晓风的人却忽然不见了。可是,刚刚他明明还在原地好好的站着的呀,也没见他有任何动作,怎么会忽然就不见了。
东方明这一拳自然落了空。失去了目标让他不由得一呆,这怎么回事啊,刚刚那人哪去了?
呆了片刻,就在东方明终于又缓过了神。既便刚才一招失手,他倒也不慌,大不了重新出手就好了嘛。
只可惜呀,一切都晚了!
就在东方明准备四下寻找对手要再次出手的时候,只觉得背上一痛,好像是挨了一脚,确切的说是被人结结实实的踹了一脚,接着,他的人便不由自主的朝台下扑去。随即只听“噗通”一声,以一个倒栽葱的姿势完美落地。
“呃……”,一众缥缈弟子的喝彩声瞬时生生噎在了喉间,一个个脸上表情奇怪。因笑容僵在了脸上,以至于把整张脸都憋得通红,总之那样子是要多古怪有多古怪。
在众人的喝彩声中,只见东方明忽然就像一只皮球般从赛台上直直的飞了出去,一个倒栽葱落在了好几丈开外的地面上。
众人一时都没反应过来,这……这怎么回事啊。直到好一阵后,终于有眼尖之人发现,东方明的后腰上有一个淡淡的鞋底印,很显然,他们可怜的东方师兄是硬生生被对手从赛台上给踹下来的。
虽然已经把东方明踹下了赛台,但杨晓风却依然还定定的站在原地,就好像他从来都没有动过一样。当然,此刻他脸上也没有什么赢下了这场比试后的喜悦情绪。
或许是场景转变的太快,台下的多情阁弟子一下子全都愣住了,互相之间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如果不是还躺在地上正痛苦地呻吟着的东方明提醒他们的话,众人都以为刚刚是看花了眼。
良久,回过神来的众人齐刷刷的望向赛台,却见台上早已是空无一人,刚刚那个一招就败了东方师兄的人,确切的说是一脚把东方师兄从赛台上给踹了下来的那个人早已不知去向。而他们,甚至都没有看清那个人究竟长什么模样。
这一刻,这些平日里自以为高高在上的缥缈峰弟子们似乎明白了一个道理。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一号赛台上,与端木轩对战的人已被彻底压制住,整个人已完全被笼罩在端木轩的剑影之中。
看来胜负已分。
端木轩出手一剑在距对方咽喉一寸处时才堪堪停下,不过,虽然剑已经停下,但对手的皮肤还是早已被剑气刺破,流出了一丝鲜红的血。
对手一下子浑身瘫软跌在了地上,手中的剑也早已丢开了去,战战兢兢的道:“我……我认输了”。
此时此刻,面对着端木轩,他已完全丧失了斗志。不过,虽然这人弃剑认输,但台下围观的一众人等却没有谁取笑他。甚至还有人暗暗点了一下头,面对着端木轩,弃剑认输并不丢人,更应该说是明智之举,若是他还要继续挣扎的话,那才是自讨没趣呢!
既然对方已认输,这场比试也就结束了。
端木轩用一种玩味的眼神看了看对手,脸上的表情说不出的讥诮,蔑视。随后收剑回鞘,冲着台下众人挥了挥手。台下顿时爆发出了一阵雷鸣般的喝彩声,当然还有鼓掌声。
兰啸瑞望着赛台上的情景,问身旁的落清羽道:“姐夫,依你看,端木轩的武功如何”?
落清羽思索片刻,道:“恐怕在当今武林同龄人之中,能与端木轩不相上下的,不会超过三个”。
“哦……”,兰啸瑞一时好奇,追问道:“那和你比起来如何。换一种说法,要是你和端木轩对上,有几成胜算”?
洛清羽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见他态度暧昧不明,兰啸瑞也不好再多问什么,过了一会儿,又道:“却不知今天与缥缈七秀的对决中能够胜出的又会有几个人呢”?
落清羽直接道:“刚刚这人根本与端木轩就不在一个层次,想来另外那六个也差不多,因此我想,在今天的这几场对决能胜过缥缈七秀的那些散流弟子绝不会超过三个,或者,更少”。
“那可不一定”,兰啸瑞并不认同他姐夫的这种看法,道:“要知道,与缥缈七秀对决的那七个人可都是从千八百人的海选赛中脱颖而出的前七啊,想来也不至于太差吧”。
“呵呵……”,洛清羽淡淡一笑,摇了摇头,道:“前七又如何,缥缈七秀难道是一般人嘛”?
“这倒也是”。
不远处,杨晓风有意无意的朝洛清羽二人这边瞟了一眼,又扫视了一眼台上的端木轩,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抹清淡至极的微笑,随即缓步走开了去。
“缥缈七秀嘛,呵呵……,其实也不过如此……”。
随着其它几个赛台上的比试相继结束,一天也就这样过去了。
不知不觉间,天色已晚。
缥缈峰议事大殿。
大殿里四处灯火通明,不过可能是因为太过空旷了吧,以至于多少让人感觉有些阴森。
端木轩看着身边的师弟师妹们,脸上表现得很是满意。
看此刻师弟师妹们的样子就知道,想来今天的比试大都是胜了,而这本来也就是意料之中的事。或许,他没有注意到,东方明那满脸的失落和沮丧。
“嗯,不错不错”,端木轩点点头,笑着道:“各位师弟师妹,虽然今天是胜了,但明天要上场的可都是些厉害角色。落雪谷的洛清雪,兰花门的兰啸瑞,这些人不管是声名还是武功方面可都不输与你们一分半点,所以明天的比赛才是真正考验你们实力的时候。我虽然对你们的实力很有信心,但你们也绝不可大意,我希望在明天对决的时候,你们务必要给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一定要全力以赴力求取胜。总之一句话,千万不要让我失望,更不要让各位师长失望,知道吗”?
“是”,缥缈七秀齐声道:“请大师兄宽心,我们绝不会给咱们缥缈峰丢脸”。
“嗯,好”,端木轩很满意地点了点头,笑着道:“既如此,我也就放心了。其它话我就不多说了,你们早些下去休息吧,好好为明天的比赛做准备”。
“是”,众人应了一声正要离开。忽听一人有些惶恐不安地道:“师兄,那个我……我今天输了”。
众人哗然,转头齐齐看向说话之人。端木轩的脸色一下子阴了下来,看着东方明,冷冷问道:“东方师弟,你刚才说什么,你输了”?
东方明被众人盯着,脸一下红透了,迟疑了半天,这才轻点了一下头,低声道:“是,今天的比赛我输了”。
端木轩已是面带微怒,愠色道:“哦,说说吧,你是怎么输的”。
东方明再不敢言语,因为直到现在他也没弄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输的,只好垂头丧气的站着不说话。
端木轩顿时大怒,正要发作。却听一个绝美的女声柔柔的道:“东方师弟的武功并不差劲,这一点我们大家都知道,想来今日与他对决比试的那个对手一定是有什么过人之处。就请东方师弟说说,你那个对手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的人”。
“对,慕容师姐说的是”,众人齐声道:“东方师弟你赶紧把情况对大师兄说明啊”。
端木轩虽然愤怒,但眼下慕容颜既然已这般说了,他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得暂时强忍下怒意不发作,随即冷哼一声,显然也是在等着东方明的解释。
东方明感激地看了慕容颜一眼,又立时看向端木轩,一时面色尴尬,道:“那人具体是什么样子我也没看清楚,只是他赤手空拳一招之间就将我败了,而且……而且……”。
显然,对后面的话他已不敢或者不想再说下去。
“而且什么”,端木轩怒喝道:“有什么好磨蹭的,还不快说”。
东方明被吓了一跳,嗫嚅了半天后,才吞吞吐吐的道:“而且我是直接被他从赛台上一脚给踹下来的”。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经小的连自己都有些听不清楚。
“什么……”,缥缈七秀的其他人一时惊愕非常,互相看了看,只见都是一脸诧异。他们感觉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名满天下的缥缈七秀中的东方明竟然在比赛中被人一脚从赛台上给踹了下来,这……这实在是有些匪夷所思了吧。纵然是听东方明自己亲口说出来的,众人还是不愿相信这是真的。
“好,很好,非常好……”,端木轩怒急反笑,重重道:“东方师弟,你可真是出息的很啦,这下子缥缈峰的脸可算是被你给丢到家了。不过,我倒是很想见识见识,打败你的那个人是不是有三头六臂”。
慕容颜细声道:“师兄莫要生气,虽然我们缥缈峰是当今武林第一大派,但江湖那么大,高手何其多,人才并不一定全都在我们缥缈峰,有什么惊才绝艳的人物出现也并非奇事。对了,东方师弟,那个人是什么来历”?
东方明恨声道:“我事后特意去查了一下,只知道他叫李风,其它的一无所知”。
“李风”,慕容秀眉微皱,随即看向端木轩,道:“师兄有听说过这个名字吗”?
端木轩思索了一阵,缓缓摇了摇头,扫视其他人一样,沉声道:“你们可有谁知道这个李风”?
缥缈七秀互相看了看,随即都是摇了摇头。
见此情形,端木轩眉头顿时一紧,片刻后冷笑一声,道:“有趣,实在是有趣”。
“李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无名小卒,一个之前从未听说过的名字,不过从这一刻起,缥缈七秀牢牢的记住了这个名字。
昨日一战,散流弟子中就赢了一场,其余六场的参赛者皆败于缥缈七秀的剑下。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没有人会对失败者感兴趣,输赢也早已不重要。
赛事日程上,最显眼的位置用碗大的金楷赫然写着所有人都期盼着的那个名字,洛清雪。或许是有心的吧,对手一栏处也是一个女子的名字,慕容颜。
落雪谷冷仙子对缥缈仙子,这实在……实在也太,总之光想一想就足以让人疯狂。
或许是因为太兴奋了的缘故吧,以至于时间竟变得过于漫长了起来,所有人都无法压制心中的激动之情,一个个无比亢奋地等待着。
杨晓风看着赛事安排上对手的名字,心中涌现出一丝微妙的感觉––––兰啸瑞,一个苦苦守候了阿雪五年的男子。不知为何,这一刻,他忽然很想见识一下这个执着的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或者说他到底有何奇特之处。
朝阳初升,开赛的钟声已然响起,今天的比赛要比前几日早一些。
落清羽看着赛事表,眉头一皱,问道:“小兰,缥缈七秀中可有一个叫李风的”?
兰啸瑞想了想,摇摇头道:“缥缈七秀名满天下,并没有叫李风的”。
洛清羽思索了一会儿,道:“也就是说,这个李风是在昨日与缥缈七秀的对决中胜出的散流弟子了”。
兰啸瑞默然。
洛清羽望了一眼兰啸瑞待会儿比赛的七号赛台,脸色渐渐沉重了许多,沉默了一会儿,道:“能击败缥缈七秀的人,想来定有过人之处,你待会儿可要小心了”。
兰啸瑞很轻松的笑着道:“姐夫,这只是比赛,又不是要和人决斗拼命,有什么好担心的。再说了,就算是打败了缥缈七秀的人又怎么样,我兰啸瑞也不是什么无能之辈,谁胜谁负还不一定呢”。
洛清羽也笑道:“好吧,看你这么自信我也就放心了。不过我还是要说一句,输赢其实并不重要,不管待会情况如何,不可失了身份道义,既是比试切磋,一定要记得点到为止,千万不可为了要赢不顾分寸,要是万一不小心下重手伤了人,我就要好好和你说道说道了。其他话不多说,好好比赛吧”。
“嗯……”,兰啸瑞点了点头,应道:“我明白。哎,不对啊,听你这话说的,怎么就不多为我想想,我才是你的小舅子好不好,怎么你反而在为我的对手担心”?
洛清羽干咳一声,道:“我知道,以你的功力,能不能胜我不敢说,但还不至于输得太惨,有什么好担心了。行了,你赶紧去吧,就要开场了”。
“哦,那我去了啊”,兰啸瑞也没功夫在和姐夫斗嘴,应了一声后,赶紧往自己比赛的七号赛台走去。
洛清羽看着兰啸瑞的背影大摇其头,小兰到底还是太年轻了点啊。随即又微微叹了口气,回过头来望着洛清雪比赛的二号赛台。入眼所见处,除了人还是人,整个二号赛台被里三层外三层围的水泄不通,就似铁桶一般。自身有比赛的人除外,剩余不管是缥缈峰自家弟子还是其他外来的,几乎所有人都聚在二号赛台下。仔细想想也释然,要知道洛清雪对慕容颜,这可不是什么时候都能够有机会看到的。
二号赛台那里眼看恐怕是挤不进去了。
洛清羽站在原地思索了一阵,索性还是去兰啸瑞比试的七号赛台那边看看吧。
七号赛台上,两个将要比试的人已全都上场。
兰啸瑞对自己很自信,只是看着整个台下除了几个评委外连一个观众都没有,心里多少感觉有些不舒服。可惜啊,可惜他这一手高绝洒脱的幽兰剑法竟无人欣赏。而且,就连几个评委也都是无精打采的样子,这实在让他有些生气。更生气的还是那个对手,同样一副精神不振的状态,似乎他整个人的心思都在别处一样。
的确,此刻杨晓风的心思完全就不在眼下他和兰啸瑞的这场比赛上。他虽然低头看着脚下,可是他的心,他的心已全都系在了洛清雪身上。
虽然对状况不满意,但打招呼总还是要的。兰啸瑞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冲杨晓风拱了拱手,道:“在下兰花门兰啸瑞,敢问阁下师出何派,待会儿对决时还清多多手下留情才好”。
杨晓风终于抬头打量着兰啸瑞,剑眉星目,气度不凡。一身青衣配上手中的幽兰剑,使他整个人身上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清雅之气––––果然好一个玉树临风,潇洒不羁的翩翩佳公子。
最主要的是,兰啸瑞身上的那股年轻人特有的朝气与活力,相比起自己这幅死气沉沉的样子来,不知胜过有多少。让他不解的是,如此清秀俊美的一个男子,阿雪她为什么却要拒绝对方的追求呢?
随意看了一眼后,他从兰啸瑞身上收回了目光,面无表情,淡淡道:“李风,请出剑吧”。
说完了这句话之后,杨晓风又再次低头看着脚下,也不戒备。
或许,其实是他已不需要戒备。
兰啸瑞一愣,这人这是在做什么,轻松自己吗?可看他的样子,似乎也不像是那种狂傲托大的人啊。不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了,还是比试要紧,当下大声道:“阁下可要小心了,看剑”。
话未说完,剑已出手,一时间,整个赛台已被剑芒笼罩。
兰花门的剑法讲求内敛,沉稳。招式出手之间进退有度,藏巧于拙,绝无花俏的虚招,全是实打实的硬招。就似一位温文尔雅的谦谦君子,锋芒不露于外,内秀慧中。
或许是创造这套“兰花剑法”的前辈并不喜杀伐斗狠,故而兰花剑法出招之时只有七分攻敌,余下三分力道一为防守,二也为对手留下了一丝喘息的机会。
对敌之时却还想着要为对手留条退路,岂非也正是为自己留了条后路。兰花剑法,似乎已不光只是一套单纯的剑法,更像是一套高深的哲学。
兰花剑法的这种风格正好契合兰啸瑞的赤子心性,单纯、善良。故而,这套剑法从他手中施展出来,格外的潇洒漂亮。
兰啸瑞使得并不快,不过,虽然不快,但却没有一丝破绽。不管对手从何处攻来,都没有下手的机会,而他却可以攻击对手的任意一个部位。在这场比赛中,他似乎从一开始就已经占了上风。
杨晓风还是静静的站在原地未动,他几乎每次对敌的时候都没有主动出手过。转瞬间,耀眼的剑芒的已将他整个包围。
他就要输了吗?
就在此时,一切都戛然而止。
突兀之间,那不可一世的剑芒已完全消失的无影无踪,就似它从来不曾出现过一般。
是兰啸瑞收手了吗?
台下的几个评委眼睛瞪得老大,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此刻台上所发生的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赛台上,兰啸瑞与杨晓风面对面站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已不足两尺。兰啸瑞手中已无剑,他的剑却是到那里去了?
剑已在杨晓风手中。
杨晓风出手时,只在一招间便空手夺下了兰啸瑞的剑并且还反架在了兰啸瑞自己的脖子上。
下一刻,只听“锵”的一声,剑已入鞘。
杨晓风再不看兰啸瑞一眼,慢慢的从他身边走过,而且是直接顺着台阶走下了赛台,远远的,听他淡淡道:“你输了”。
三个字,他说的是那样的无关紧要,云淡风轻。
只是,兰啸瑞的自信和骄傲,在那三个字下顿时被击得零落不堪。原来,所有的年少轻狂总会有被现实击碎的那一天,少年心中的梦也总有一天会瞬间觉醒。
只是,那一天对于年轻的心来说,却是那样的残忍。
这场比试就这样结束了?
这未免也太快了吧!
比试结束得很快,兰啸瑞败得也实在太快。
失败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本来感觉很成功的人却发现自己根本就没有成功过。或许,自始至终,他都不过只是一个失败者。
有风吹过,带来远处的鸟鸣声。只是那悦耳的声音在他听来就好像是一种讥讽,讥讽嘲弄着曾经那些可笑而且幼稚的自以为是。
他就是那个自以为是的人吧。
他的刻苦,他的努力,他自以为非凡不俗的实力,到头来竟是这样的不堪一击。
他输了,而且输得很彻底。
兰啸瑞静静地站在原地,就好像入定了一样。这一刻,他在想些什么,是否是在一个人孤独地体会着专属于自己的那种挫败感。
刚刚走到台下的洛清羽瞳孔微缩地看着杨晓风离开的背影,一时间陷入了沉思。
赛场西侧的某一间屋子中,端木轩看着七号赛台的方向,沉默许久,问身边的东方明道:“你昨天就是败给了这个人”?
一脸惊愕的东方明同样看着七号赛台的方向,过了好一阵子后,才错愕道:“正是,正是此人。只是我怎么也没想到,他出手的速度竟然快到了如此地步”。
端木轩淡淡道:“或许,这个人的实力还远不止于此。现在看来,你输给他倒也不冤,莫说是你,即便是我对上此人,恐怕也没多大胜算”。
东方明试探着问道:“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端木轩立即道:“这样,你先去查一查此人的身份来历,若真是个没什么家世背景的散流子弟的话,那我们就去试着招揽一下,看能不能将其收拢到我们缥缈峰麾下来,以此人的实力,日后定可成为本门的一大助力”。
“是”,东方明立刻点了点头,随即又问道:“倘若他不愿意加入我们缥缈峰呢”?
端木轩思索片刻,道:“如果此人不愿意加入我们缥缈峰……,总之,你先去把他的身份来历查清楚再说,到时候该怎么做,我自有决断”。
东方明只得答应,也不好再多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忽又想起一事,忙道:“哦,对了,前几天段师兄和言师兄下山去部署接待事宜的时候,恰好碰到风月圣女林雨涵意图借武林新秀会之机混入咱们缥缈峰来……”。
“有这种事……”,端木轩似被惊了一下,当即打断道:“不知这林雨涵想混入我缥缈峰,意欲何为啊”?
“无非是想借机打探一下咱们缥缈峰的一些底细罢了……”。
“嗯,想来这正是林雨涵的企图,那后来呢”?
“当时林雨涵已经成功骗过了接待的弟子,好在被段师兄给认出来了”。
“段师弟怎会认得林雨涵”?
“段师兄一直在金陵那边走动,免不了暗中与风月教的人有过接触吧”。
“是这样,哦,你接着说”。
东方明理了理思绪,接着道:“林雨涵见情势不妙,便欲逃遁,幸得段师兄和言师兄联手合二人之力将其给击伤,怎料那林雨涵实在是狡猾至极,虽然已受了伤,竟还是从两位师兄手下逃脱了去”。
“有些意思”,端木轩笑着赞叹道:“咱们缥缈七秀中,除了我和慕容师妹,就数段师弟和言师弟的武功最好了,不想合他二人之力,竟也未能将林雨涵拿下,看来这林雨涵倒的确是有几分本事嘛”。
“谁说不是呢”,东方明竟同样认同,点了点头,道:“两位师兄本来打算要亲自去追击林雨涵的,然当时实在有要务脱不开身后,故只得令田庆长老率人去追。听田长老回话说,他们一行人在追到青山镇的时候,本已将林雨涵给制住了的,遗憾的是,最终却又让这女人给逃脱了”。
端木轩淡淡一笑,道:“若是就凭田庆那两下子也能把林雨涵给制住的话,那林雨涵就不叫妖女而应该叫白痴了”。
听出师兄话里似有些不悦,东方明哪敢再多说。
端木轩却又皱眉道:“为何这件事之前从没人对我说起过”?
“田庆长老自知有过,怕师兄你责怪因而不敢亲自来向你禀告祥情,只托我问一下师兄的意思,看是不是要加派些人手去追击林雨涵”?
端木轩脸色顿时一沉,冷冷道:“既已逃脱,还追什么。再说了,即便真的抓住了林雨涵,我们也不好处置”。
东方明一时有些不明所以。
端木轩只好明说道:“虽然这些年我们与风月教之间暗地里总是冲突不断,但说到底不过都只是一些小摩擦,明面上两家倒也相安无事。可如果我们稍有不慎,在林雨涵这件事上处理不当,万一把林雄给惹恼了的话,只怕我们会立刻遭到风月教的猛烈报复,到那时,事情就不好收场了,知道吗。所以,有些麻烦如果能够避免的话,还是尽量避免过的好,清楚了吗”?
“是”,东方明只得忙点头称是。
端木轩接着冷淡道:“另外,你告诉田庆,让他们这些长老把精力放在有用的事情上,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更要分清楚那些事重要,那些事不重要,不要整天就只想着那些细枝末节,无关紧要的事,白白空耗心力,明白吗”?
东方明只得赶紧点头答应,哪敢再多说一句。说白了,虽然他们缥缈七秀之间平日里倒也相处融洽,但对这位做为少掌教的大师兄,莫说是他,就是门中的那些个长老,也有些惧怕这位少掌教的威仪。
七号赛台上,兰啸瑞感觉前所未有的失落,脑子里就好像一团乱麻一样,毫无头绪,呆愣在那里好半天才回过了神。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剑,不由自嘲地笑笑,随即摇头理了理杂乱的思绪后,在台下评委们那嘲讽的目光中沮丧地走下了赛台。远远的看见洛清羽正站在近处望着自己。当下走过来,冲对方耸了耸肩膀,苦笑道:“姐夫,还真是让你给说中了,我在人家面前就好像只蚂蚁一样,丝毫没有还手之力啊!亏我还自命不凡,今天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高手”。
洛清羽看着兰啸瑞刚刚还义气风发,这会儿却很是垂头丧气的样子,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地安慰道:“小兰,你也不必过于失落,刚刚我都看到了,不是你的武功差劲,而是对方的速度实在太快了”。
兰啸瑞很是沮丧,道:“是啊,他后发制人都这么厉害,要是先出手的话,恐怕我根本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
洛清羽点头道:“不错,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这才是武学的最高境界,只是,古往今来又有几人能达到这种境界。这非但要求对武功的领悟程度要达到超凡入圣的水平,更要有过人的胆识,智慧,策略以及绝对敏捷的速度和细致入微的洞察力。而且,纵然一个人具备了上述所有条件,若没有后天极其刻苦的努力和静如止水的心性的话,恐怕还是无法达到像刚刚那个人的水平”。
兰啸瑞长叹一口气,道:“以前总听长辈们说人外有人,我却不以为然,甚至一度还自认为我也并非庸俗无能之辈,今天才算是真正开了眼,长了见识。虽然我很不情愿,但不得不承认,刚刚那个人的水平,我这辈子就算是再怎么努力也只能是望其项背,遥不可及啊!”
洛清羽不以为然的笑了笑,道:“人生在世,做自己就好,何必一定要拿别人的标准来勉强自己。老虎有老虎的威严,兔子也有兔子的灵巧,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个体,与其百般无奈想要变成别人,何不快快乐乐的做自己呢”。
兰啸瑞略微自嘲的笑道:“这算是自我安慰吗,或许吧。像刚刚那个人可能就是一个奇迹,以前没有过,以后可能也不会有,古往今来,只此一人。正应了那八个字‘空前绝后,冠古绝今’”。
洛清羽沉默了一会,道:“其实,在三十年前,江湖上也出现过这样一个人,只是他后来隐退了,所以今天很少有人知道而已”。
兰啸瑞想了想,道:“姐夫你说的可是曾经的武林神话––––剑神李木清”。
洛清羽点头道:“李木清与我爹本是义结金兰的异性兄弟,虽然我爹很少提起他,但我多少从爹的只字片语中还是知道了一些关于李木清的传说。相传李木清虽然有着天下无敌的武功,却从不与人起纷争,更是很少出剑。但只要他的剑一出,就从未输过,而且就和刚刚那个人一样,后发先至,一招制敌……”。
说到这里,洛清羽忽然沉默了下来,随即和兰啸瑞几乎同时抬头看着彼此,他们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种默契。在这一瞬间,他们忽然发现,刚刚那个人和剑神李木清之间竟有着太多的巧合,或者说太多的相似点。一样高绝的武功,一样的出手方式,一样的姓,李木清,李风。
这真的就只是一种巧合吗,或者说这世上真正巧合的事情其实并不多。
终究还是兰啸瑞打破了沉默,道:“姐夫,你说刚刚那个人会不会就是李木清的后人”?
洛清羽朝杨晓风离开的方向望了一眼,又思虑了片刻,这才道:“听爹说,李木清一生孤苦无依,本有个用情至深,刻骨铭心的恋人,只是后来却不幸错过。自此后他便隐退江湖再没有了消息,更没听说有什么后人之类的。不过,看刚刚那个人的样子,却简直就是第二个李木清。而且,如果剑神有后人在世的话,年纪也刚刚和那个人相符”。
兰啸瑞幽幽轻叹道:“传言剑神纵横江湖之时,天下无敌,那是何等潇洒风流的人物啊,却为何会一生孤苦无依”?
年轻人一时有些困惑,像李木清那样的男子,怎会没有女子倾心与他,既如此,又怎会一世孤独呢?
或许是说到了往事,两人一时间又都沉默了下来。洛清羽抬头望着天空,却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直到一阵噪杂的尖叫声将发愣的二人从凝思中拉了回来,想来是二号赛台上洛清雪和慕容颜终于登台了吧。
兰啸瑞狠狠一跺脚,急道:“你看咱们只顾着在这闲聊,都忘了要去看清雪的比赛,还是赶紧过去吧”。
当下,两个人急急赶了过来,在被众人四面围定的赛台外转了老大一圈后,终于是找到了一个稍好点的位置,虽然远了些,但赛台上的情况基本还是能看得清的。
或许是兰啸瑞败得太快,又或许是二仙子出场太迟。赛台上,洛清雪与慕容颜还在相对而立,比赛竟还没有开始。
台下众人七嘴八舌的猜测议论着台上二女的实力究竟孰弱孰强,更多的还是对两个女子容貌姿色的八卦比对。没有人注意到,就在离洛清羽二人几步远的地方,刚刚打败了兰啸瑞的那个人也站在那里,眼神迷离地望着台上的情形。
杨晓风望着洛清雪,虽然这已不是他从幽谷出来后第一次见她,可此刻他看得却依旧还是那般痴迷,或者说,只要看到阿雪的时候,他基本上都是现在这幅样子。
可还记得,曾经,他和她,他们两个是多么的亲密无间啊。想起在清水山庄的那段日子,尚还是初见的两个人,却完全像是已经倾心相守了无数岁月的恋人一般,不过就那短短几天的相处,可是他和她彼此之间已根本离不开对方。
记得那几天,除了晚上休息的时间之外,他和她几乎无时无刻不腻在一起。
记得她走的前一天,自己还对她说,下次回来,就教她清水剑法。
现在想想,多单纯的承诺啊。或许,那时他还不是很懂,人生有时候并没有那么多的下一次。
总之,只是短短几天的时间,他和她的心思却已经完全放在了对方身上,以至于她走的那天,他竟然没有现身出来为她送行。
不过就只是一次普通的离别,可他竟然已无法承受那种别离时的不舍和离别后的相思之苦。
他更没想到,那次离别,竟成了永别。
在清水山庄的时候,他总喜欢带她到后山去看日落,不过说是看日落,但他基本是都是在看她,那般近距离的看她。
好多时候,她都是将头轻轻的靠在他的肩膀上,他和她,他们就那样互相紧紧依偎着彼此,一坐便是一下午。
那是多么美好的一段时光啊啊,岁月静好,少年和少女的情怀纯真而又浪漫,美得就好像是一场虚幻的梦一般。
或许,那的确就是一个梦,要是这个梦永远都没有醒来的话该是有多好啊!
那样的日子,仿佛就连时光也停下了脚步,不再消逝,于是,那一刻便成了永恒。
记得那时候,他最迷恋的,便是萦绕在鼻间少女那淡淡的发香了。
可现在呢?
现在他似乎永远就只能像此刻这样,这样躲在某个她注意不到的地方,远远的,悄悄看上她一眼。他不知道,再次相见的时候,他要怎样去面对她,或者说又该如何面对他。
他知道,她一直都在等,可是,现在的自己真的就是她一直在等着的那个人吗?
或许,她一直等着的,是记忆里存在于心底的那个少年,可他却再也不会是那个少年。
但她始终都在等,等得连回忆都已经淡去,等了整整一个曾经。
此刻,他已经回来了,可是他却不敢和她相认。
他是在害怕什么吗,或者说是在躲避着什么!
赛台上,两个女子相对而立。
洛清雪一袭白衣,冷傲如霜。寒冰雕琢成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全身散发着一股浓烈的寒意,让她周围的温度似乎是降到了冰点以下。
冷,冰彻刺骨的冷。
正是芳华年纪,这样的女儿本该温婉如素,不过她却完全是一块千年寒冰。
可是,又有谁知道,在那冷傲之下所掩藏着的,却是女儿那最纯真,最火热的情怀。
慕容颜身着一件淡黄轻衫,文静如诗,虽未语,但她的人却已在笑。
秀美绝伦的脸上带着几许恬静的笑容,吟吟浅笑,给人感觉就好像花开半夏一般,过于美,也过于温婉。
她根本就是一朵刚刚绽开的初花,飘舞的长发配上她高挑的身材,再加上那种未语先笑的神态已足以令任何一个男子沉醉,醉在女儿那似水般甜美的柔情蜜意里。
一样的倾世绝伦,一样的清丽无方,不过却是完全截然相反的两种气质。一个冷艳孤傲,一个温融平和。
台下围观的众人早已看的是如痴如醉,许多人甚至同时还在做着白日梦,此生若能得其一女之芳心,夫复何求!
赛台上,两女互相对望着。以洛清雪和慕容颜的身份眼界,自然是没有什么小女儿情态的。但此刻眼看着一个容颜姿色绝不输于自己半点的人就站在面前,以两女高傲的心性多少还是有了些攀比的意味。或许本就因为是比赛的缘故吧,一时间,整个台上的火药味实在不是一般的重。
虽已上台许久,不过,两女却没有过任何对话,也不知是不是被对方给震撼到了,以至于谁都没有先开口,许久之后,终是慕容颜先轻轻一笑,柔声道:“姐姐的冷仙子之名,妹妹早已听闻,妹妹心里对姐姐也早已仰慕多时,今日一见,方知所言非虚。能与姐姐同台比试一场,实在是妹妹的荣幸,待会儿赐教之时,还请姐姐多多手下留情则个”。
说着拔剑在手,已然是准备要开打了。
洛清雪更不答话,拔剑在手,下一刻,手中长剑直冲慕容颜而去。
慕容颜这边早有准备,当下横剑在手,两女已战做一团。
虽说此刻台上的两女是在激战,但看在台下众人眼中,怎么都觉得二仙子不是在对决比试,更像是在翩翩轻舞。那飞扬的秀发,那舞动的裙角,还有那挥动长剑的藕臂和纤纤玉手。直接看的台下之人好多已是连口水都流了出来,那样子实在有些好笑。
兰啸瑞望着台上的情形,脸上渐渐的现出了一丝迷惑,当即侧头看了洛清羽一眼,皱着眉问道:“姐夫,清雪她使用的似乎不是落雪剑法啊”。
洛清羽好像早就料到他会有此一问,淡淡道:“不错,小雪所用的并不是落雪剑法”。
“啊……”,兰啸瑞有些讶异,愈发疑惑道:“我看清雪此刻所使的这套剑法,招式出手之间,精妙程度并不输与落雪剑法半点,莫非是除了‘落雪’之外,你们落雪谷还有另外一套高妙的剑法不成”?
洛清羽并没有立刻回话,而是等了一会儿后,才道:“小兰,你可知道小雪她性格冷傲孤僻,所以一向很少出谷去别的地方,当然也没接触过什么陌生人,更是从不过问俗务杂事的。可这次你也看见了,来缥缈峰之前我们先是去了清水山庄,之后才来的这里”。
兰啸瑞点头,道:“嗯,这些我都知道,姐夫你不是说每年的清明中秋你们都会去清水山庄祭奠缅怀故人的嘛”。
洛清羽接着道:“那你可还记得我对你说过的,小雪这十年来之所以拒绝了所有来落雪谷提亲的人,其中最重要的原因便是因为她已经与我落雪谷的故人之子订立了婚约”。
兰啸瑞一下子全明白了,可是,为什么要明白,为什么不能假装着继续糊涂下去。
他感觉胸口一阵撕心裂肺的痛,连呼吸仿佛都已有些困难。当下大口喘着气,一字一句,涩声道:“与清雪订有婚约的那个人便是清水山庄的人”。
洛清羽沉默许久,终是缓缓点了点头,道:“不错,那个人正是清水山庄的世子。此刻小雪在台上所施展的这套剑法便是当年订婚之****送给小雪的信物。当日,因已经订下了婚约,那人便把清水剑法的剑谱送给了小雪,也算是彻底承认了小雪是他未婚妻的身份。而小雪这次之所以来参加武林新秀会,也是因为她当年和那个人约定,要在那一届在清水山庄举办的武林新秀会上,二人以夫妻身份,联手抗敌”。
“呵,哈哈……”,兰啸瑞一时心潮澎湃,苦笑着,平地里一个趔趄,几欲跌倒。他现在彻底明白了,那个人在洛清雪心中的份量。不是他等待五年就能够动摇得了的,哪怕他就是再等待五十年,还是一样的结果。过了许久,待心绪稍稍平复了些许,他终于才又平静地问道:“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洛清羽忽然仰头望天,好一阵后,又将视线移到了台上正和慕容颜激战的妹妹身上,许久后,淡淡道:“杨晓风”。
兰啸瑞确认道:“你说那个人叫杨晓风”?
“是。清水山庄的世子,我父亲的结义二弟清水山庄家主杨霜子的长子杨晓风”。
杨晓风面无表情的望着台上洛清雪的身影,双眼间闪动着浓浓的担忧与痴迷。有谁知道,在他那隐藏了所有情感的面孔之下,其实是一颗少年最纯真,最火热的心。
对洛清羽二人刚刚的谈话他全都清清楚楚的听到了。原来,他离开的日子里,有个女子竟一直在用自己生命中最美好的年华只为他苦苦守候着。
那等在岁月中的容颜啊,竟从不曾有过半点模糊,依旧还是那般清晰,就和她的那片痴心一样,依旧纯真如初。
是什么样的难以割舍,竟可以让她就那样不管不顾,让她放弃了一切,就只为他一个人偏执地等待着。
是女儿刻骨铭心,至死不渝的心意吗?
是否,此生她绝不会后悔?
为他所做的一切,她全都无怨无悔。
杨晓风轻轻扬起头,但终究还是有一滴水珠从眼角缓缓滑落了下来。原来,男儿竟也有泪水吗!只是,在那些被仇恨折磨的快要疯掉的日子里,他也不曾流过一滴泪的。为何,眼角的泪珠却会因为一个女子而滑落。是否,他亏欠那个女子的情意,此生再难还得清了。
赛台上,洛清雪与慕容颜最终以平手收场。二女非但在姿色容貌上不相上下,就连剑法武功竟同样也是平分秋色。想来,今日之事定会被传为一段武林佳话。
端木轩早上得台来,冲洛清雪欠身施了个礼,赞扬道:“洛姑娘果然厉害,须知在缥缈峰上,慕容师妹的武功纵然就是我这个大师兄也是自愧不如。姑娘今日能与慕容师妹战成平手,可见你二人的功力着实都很优秀,即便放眼整个武林,恐怕也是难逢抗手了”。
洛清雪并不理会端木轩,甚至看都没看他一眼,收剑之后便径直走着下了赛台随即直接回房间去了。
不知怎么的,只要一看见这个人她便觉得厌烦之极。初到缥缈峰那天,这人送自己礼物的意图她如何不知。
总之,她感觉这个端木轩绝对比兰啸瑞还要讨厌。
端木轩一窘,见洛清雪根本就没理会自己,只得干笑了两声来掩饰自己的尴尬,顿了顿,对台下众人道:“诸位,时至今日,武林新秀会已快接近尾声了。本人我除昨日友情客串一回外,今后的比赛都不会再出场,所以这以后的几场比赛,大家都不用再考虑我了,总之,希望诸位能好好把握这个机会。另外,海选赛的胜出者中如果有要加入我缥缈峰的,待会儿会在这里设报名点,当然了,其他人如果有谁也想加入缥缈峰的,同样可以报名,我们会择优录取。我要说的就这些,如果没别的事,各位就此散了吧”。
众人意犹未尽的离开,言语间谈论的无非就是今日二仙子的比赛事宜。
众人相继四散而去,唯有杨晓风还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他的眼睛似乎犹自还在望着已经消失在视线之外的洛清雪的背影,
为什么他还不冲上前去和她相认,为什么还要让那个女子在等待中苦苦煎熬?
直到许久后,大广场已经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时候,他才缓步下山而去。
已是夜色朦胧,他却还一个人站在外面不想回屋。深秋的夜本就寒凉,加之又是在缥缈峰顶,所以更是格外的冷。
杨晓风伸出手去,轻轻触摸着幽暗的夜色,似乎有一股寒流从指尖掠过,是那般的冰彻刺骨,可是,在那凄冷的薄寒之中,他却感觉好像又夹杂着些许淡淡的暖意,是要下雪了吗!
这一刻,他终于决定,一定要去见洛清雪。他不会,也不能再让那个女子继续苦等下去,他已不想再隐藏,更不想再压抑自己对她的感情。
他一定要让那个女子开心快乐,一定要让她过得幸福。
深秋的拂晓,比夜里还要寒凉许多,昨晚还在枝叶间舞动的露珠儿,今早已全都凝结成了晶莹的白霜。晨风吹落树上的枯叶,更为这悲秋增添了太多的孤寂和落寞。
值得庆幸的是,夜里越冷,第二天的太阳才越热烈。
不知是不是错觉,总之好像今天的太阳升起的特别早。
温暖的朝阳有力地照耀着世间的一切,叶子上的白霜顷刻间便成了蒸腾的雾气,被这样的阳光照着,人心中的阴霾竟也像那雾气一样瞬间消散一空。
大广场上,太多的人聚在台下看着今天的赛事日程表。不过,多少令人不解的是,在那些早已四海熟知的人里面,有一个人的名字却显得孤独而陌生––––李风。
这谁啊?
似乎是一个之前从未听说过的人,更不曾在武林新秀会上被注意到的人。
他的名字夹在缥缈七秀等武林俊杰之中,竟给人一种格格不入的感觉,或许是他太过于卑微了吧。而今天之所以被人注意到,全是因为要和他同台对赛的那个女子,那冷傲如霜的雪仙子,洛清雪。
贵宾接待处。只有洛家兄妹二人呆在屋子里,兰啸瑞不知什么时候出去了。
洛清雪正静静的站在窗前看着外面人影攒动的大广场,洛清羽则坐在桌前悠闲的品着茶。或许是兄妹二人都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屋里的气氛非常安静。
便在这时候,兰啸瑞已推门走了进来,老远的,便看他脸上带着几许忧虑的神色。他先是看了洛清雪一眼,随即却对洛清羽道:“姐夫,清雪她今天的比赛可能会有些麻烦啊”。
“哦”,洛清羽把玩着手中的茶杯,绕有趣味的问道:“小雪的比赛会有些麻烦,却是为何”?
兰啸瑞忧虑道:“我刚刚去广场那边看了今天的赛事安排,你知道清雪的对手是谁吗”?
洛清羽心中已明了,却明知故问道:“不知小雪她今天的对手是谁啊”?
兰啸瑞顿了顿,道:“正是昨天打败我的那个人”。
那是一个让他这辈子都记忆深刻的名字。
“李风”?
“正是他”。
洛清羽淡淡道:“是他啊,这样看来,还真是有些棘手”。
说着看了妹妹一眼,叮嘱道:“小雪,虽说你的武功倒也不差,但今天这个对手的实力可能的确要比你强上一些。所以,待会儿比赛的时候,你一定要多加小心,知道吗”。
洛清雪依旧背对着二人,没有人注意到,在听到李风这个名字的时候,她脸上的神情忽然就愣了一下。甚至,就连她的身子也微微颤抖了一下。
“风……,那个人的名字里也有一个风吗”。
大广场上依然是七座赛台同时开赛。只不过围观的人大多都只是聚在洛清雪出场的一号和慕容颜出场的二号赛台下,至于其余五座赛台下,场面实在是有些冷清。
或许是来的迟了,高台下就只有他一个人还在孤零零地看着今天的赛事安排。
杨晓风看着对手的名字,感觉多少有些巧合。他和她,终于又要面对面的站在一起了吗。只是,她是否还能认出他来,他真的还是当年她在清水山庄初识时的那个少年吗!
他想不到的是,再次和阿雪相遇的时候,却是以对手的身份。他与她之间,谁会输,谁又会赢。
杨晓风在原地犹豫徘徊的时候,开赛的钟声已响起。他也终于慢慢的朝二号赛台走去,不过,并不是要去比赛。曾几何时,他和她相约,要在武林新秀会上联手对决的。联手早已是奢望,但这至少也算是同过台了吧!
开场的钟声已响过,洛清雪从赛场上收回目光,转身缓缓向外面走去。可能是有兰啸瑞在的缘故,自始至终她都没有说一句话。
快要出门的时候,背后再次传来洛清羽关切的声音:“小雪,如果不行的话,就认输吧。千万不要勉强自己”。
洛清雪脚步顿了顿,慢慢走了出去。“认输”,她本不是为输赢而来的,为什么要认输!从大哥的话里可以听得出来,对手可能真的很厉害。只是,那与她又有什么关系。
洛清羽看着妹妹倔强的背影,满脸的疼爱和怜惜,苦笑着道:“我有时甚至想不通,小雪她这样不顾一切的执着到底是因为什么!”
或许,做为一个男子,永远不懂,女子们对心中所爱之人的那份坚定,海枯石烂,至死不悔。
兰啸瑞因为担心洛清雪而显得忧虑不安的脸上瞬间又多了几丝失落,不过下一刻,他已再顾不上其它,朝赛场那边望了一眼,焦急地催促道:“姐夫,咱们也赶紧去看看吧”。
大广场西侧的某间屋子里,端木轩和东方明安静地看着外面的赛场。许久,东方明略微疑惑道:“师兄,长老们怎么回事,怎么将洛清雪和那个李风排在了同一台”。
端木轩沉默了一会,道:“东方师弟,这场比赛的台次是我排的”。
东方明诧异道:“是师兄你排的”?
端木轩颇为深沉道:“东方师弟,今后的比赛我已不再参加,你也输给了那个李风,我缥缈七秀中就只剩下了五人。昨日一战,慕容师妹和洛清雪打了个平手,现在我问一句,你觉得除了慕容师妹,另外四人可有谁能赢过洛清雪”?
东方明想了想,道:“缥缈七秀中,除了大师兄你,实力最强的就是慕容师姐了。如此说来,只怕其他四人没有谁会是洛清雪的对手”。
端木轩又问道:“那个李风呢,谁能胜他”?
东方明这次回答的很直接,道:“根本没有”。
端木轩淡淡道:“如果让缥缈七秀分别对上洛清雪和那个李风的话,那么在今天的比赛中,能胜出的最多就只有三人”。
东方明默然不语。
端木轩望着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幽幽道:“不是说缥缈七秀名动天下吗,可若是此次武林新秀会到最后竟然连前三都没人进,那无疑和自己打自己的脸有什么区别”。
在记忆里一直温婉流转着的是什么,是女儿似水般温柔的情意吗!无尽岁月中恋恋不忘的又是什么,可是所爱之人眉间灿烂的笑容。
她和他本是初遇,可为什么对面男子的背影却似乎总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洛清雪感觉很奇怪,按常理来说,做她对手的这个男子此刻应该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才对啊。可为何他却一直都背对着自己,而且自始至终哪怕连一眼,他都没有看过她。
在这个男子面前,她居然感觉竟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她不是那个清冷孤傲的冷仙子吗,她不是对男子一向不屑一顾的吗,为什么她也会感觉到不知所措,难道就因为面前的这个陌生男子。
又或者是因为别的什么人?
为什么,她感觉这个人的背影竟那般像心底的那个少年?
是否,这只是自己的错觉。可是,平白无故的,自己怎么又突然会有这样的错觉。
几乎下意识的往前走了一步,她似是想走到这人正面去,她想看一看这到底是怎么的一个人,只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踏出去的那只脚立刻又收了回来。
摇头理了一下脑中杂乱的思绪,洛清雪冷冷的开口道:“落雪谷洛清雪,清出手吧”。
怎么回事,小雪居然在主动对这个李风说话,奇怪。站在场外的洛清羽不由皱了皱眉。
其实,就连洛清雪自己都有些奇怪,甚至是吃惊。话已说出口,她不由一呆,自己这是怎么啦?
须知平日里,即便是对大哥,她也不喜欢多说,更不要说是对一个陌生人了,其实她也根本就没有见过什么陌生人。可此刻,这又是怎么回事,对着这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自己竟莫名其妙的开口和他说了一句话。
不过,更加奇怪的是,自己虽已主动开口,可这人却还是在背对着她,还是没有回身来看自己一眼。
为什么,他要背对着自己,为什么,他不转过身来看上她一眼。
是他不想吗?
其实他想,他甚至已想得快要发疯。
洛清雪,那个他魂牵梦萦却已感觉有些陌生的女子,此时就站在自己身后。他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不回过头去看看她,看看那他一直牵挂着同时也一直牵挂着他的那张容颜。
“阿雪”,杨晓风在心中低声念着那个他呼唤过无数次的名字,一时间,心中的相思之情就像是被激起的海潮般,再也难以平静,不过他脸上却依旧无一丝表情,手上也没有任何其它动作,自始至终,他就只是背对着身后的女子。在原地站立良久后,他只是淡淡道:“我认输了”。
他终究没有回头。
为什么不回头?
不过就是转个身而已,难道,连转个身也需要莫大的勇气吗?
还是,他根本就没想回头。
其实,他很想回头的,真的很想,只是,他怕转身之后,自己便再也无法克制住对她的思念。转身之后,面对几步之遥的距离,他怕自己会忍不住当场冲过去和她相认。可是,现在是在这么多人面前,此刻他和她又都身在缥缈峰,所以,纵然相思难禁,但也只好先暂且忍受着煎熬多捱几天,等此刻武林新秀会结束,等阿雪回到落雪谷之后再说。
“我认输了”。
不曾犹豫,更不曾迟疑,杨晓风直接当场认输,随即在台下众人疑惑不解和身后女子复杂难明的目光注视下,缓缓迈开脚步,直接走下了赛台。
又一次,他又一次从洛清雪眼前离开,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洛清雪望着那个男子渐行渐远的背影,冰冷如霜雪般的脸上忽然出现了几丝茫然和失落,她一直死死盯着那个男子的背影,直到他完全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之外。
不知为什么,此刻,她心中忽然有一种很强烈的冲动。她很想现在就跑上去,不顾一切的跑上去,去看那男子一眼,看看他的脸,看看他是否就是自己一直等待着的那个人。
可是,她却又很害怕,她害怕自己会失望。或者说,十年等待,她甚至都已经开始绝望。
台下围观的众人困惑而又惊讶地看着此刻台上所发生的情形,都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感觉。
这什么情况啊,根本就没有交手,那个人便认输了。看刚刚他走的时候那毫不留恋,同时也毫不在意的样子,就好像他根本就不是来武林新秀会上与人对决比试的一样。可是,如果说他的本意不是想要在武林新秀会上一举成名,那他又跑到缥缈峰来干什么?
总之,这个人总让人觉得有些奇怪。
“就这样结束了”?
同样惊讶甚至都有些奇怪的还有兰啸瑞。
他一脸错愕地望着台上的情形,许久后,又疑惑地看着洛清羽,皱眉道:“那个李风怎么这么轻易就认输了”?
洛清羽并没有立时回话,一直都只是瞧着此刻还站在台上的妹妹,听到兰啸瑞问他,也不搭话,过了一会儿,却反问道:“小兰,你有没有觉得小雪她今天似乎与以往有些不一样,但具体有什么地方不一样,我一时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清雪与以往有些不一样,哪里啊……”,兰啸瑞也不由得看向台上的洛清雪,眉头顿时皱得愈发紧了些。只见得虽然那个李风已下台多时了,但洛清雪却犹自还在茫然若失地盯着他离开的方向,不知不觉间,竟像是已经呆了。
清雪她怎么啦?
今天这是怎么回事啊,总感觉今天的每个人,每件事都说不出的奇怪,甚至是诡异。
望着外面的情形,东方明满脸惊愕道:“怎么会是这种结果,谁想这个李风居然这么轻易就认输了,还真是有些出人意料啊。也不知这人怎么回事,按理说,他完全能胜过洛清雪的呀,可是,怎么根本都没交手,便直接认输了”。
端木轩沉默不语,一时望着杨晓风的背影,眼中有异芒闪过,其中甚至还夹杂着几丝阴毒。片刻后道:“其实这样也好,至少以后的对决中,已不必再考虑此人,其它的事,等此次武林新秀会结束后再说吧”。
东方明脸上还略微带着几分讶异,理了理思绪,笑着道:“这倒也是,现在看来,此次武林新秀会的前三之中,至少有两个会是咱们缥缈七秀之一。我现在就好奇,这最终的桂冠得主究竟会是谁,是慕容师姐呢,还是洛清雪”?
“自然是洛清雪了”。
东方明立时皱起了眉,不解道:“慕容师姐可与洛清雪是平手啊”。
端木轩淡淡道:“此次武林新秀会的举办地点是在咱们缥缈峰,做为主人,对客人自然是要礼让三分的。正所谓君子气度,如此,方不失我们缥缈峰的大家风范,明白了吗”?
“哦”,东方明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对了”,端木轩又问道:“关于那个李风的情况,你查得怎么样了”。
“这……”,东方明一时颇为尴尬,呐呐道:“我虽费了许多周折,四处打听查探,但除了名字之外,其它的始终一无所获”。
“是这样”,端木轩低头思索了一阵,片刻后,吩咐道:“既如此,你不用再查了,明后天抽个空我们两个直接去拜访他一次。如果可以,务必要将此人揽入我缥缈峰麾下,这样的人以后定要为我所用”。
“是,我这就去安排”,东方明走了几步后,忽又回头试探性的问道:“倘若无法将此人揽入我们缥缈峰门下呢”?
端木轩脸上顿时闪过几丝狠色,冷冷道:“那他最好不要挡我的路,否则……哼哼……”。
缥缈峰下山的山道上,杨晓风慢慢的走着。
此时就下山的,恐怕也就只有他一个人了吧,其它人自然还在看比赛。
现在,也该离开了吧。这趟缥缈峰之行,至此也算是圆满结束,再没有半点遗憾。
脚步略微停顿了一下,他回头再次望了望缥缈峰顶,过了一会儿,他又抬头向北而望,那里,是去落雪谷的方向。
虽然之前一次都没去过落雪谷,故而对那条从未走过的路他并不是很熟,但却一点也不担心,这一路慢慢的走过去,等他到达的时候,阿雪他们想必也已经回去了吧。
想到这里,他不由就笑了,很轻松很轻松的笑了。
下一刻,他轻笑着,缓步下山而去。
贵宾接待处。
昨天那场,洛清雪刚一收手便直接回了房间,今天却不知出于何种缘故,就在对手已经认输离场的情况下,她却仍是一个人在台上呆呆的傻站了好久后,才终于在台下一众围观者那对佳人留恋不舍的目光的注视下失魂落魄地回了房间。
妹妹当前的这副样子,让洛清羽愈加困惑不解,同时还不免有些担心。
一时间,他想说些什么,可是却不知究竟该说些什么好。他想问一句,可是,同样却不知该怎样问。
总之,此刻无论他想说什么,或者想要问什么,都感觉不是很合适。
小雪她……,她这到底是怎么啦?
现在看来,全是因为今天的这场比试,更确切的说是因为今天做为小雪对手的那个人––––李风。
细细想来,这个人着实有些奇怪,按理说,以他的武功,要胜过小雪绝不是什么难事,可他怎么却偏偏就直接认输了呢?
总之一句话,对眼下的情形,洛清羽是百思不得其解。
这都是些什么状况呀,乱七八糟的。
“哥……”,便在此时,忽听妹妹叫了自己一声。
这是第一次有兰啸瑞在场的时候,洛清雪主动开口说话,不由得让年轻人吃了一惊,或者说吓了一跳。
洛清羽犹在还在出神,一时没听清妹妹说了什么,呐呐道:“啊,怎么啦”?
洛清雪沉吟着,凄楚道:“你说,他真的还会回来吗”?
洛清羽脸上的表情顿时一僵,心也瞬间沉了下来,他当然知道妹妹所说的他是谁,可是,对于妹妹此刻所问的问题,自己又该如何做答。
随便说几句虚话哄哄她,然妹妹早已不是曾经跟在自己屁股后面被他随意哐哄的那个小姑娘了,可若是说实话,又免不了会惹她伤心。唉……,良久,终只是苦笑着叹息了一声,反问道:“你自己心中不是一直都坚信他一定会回来吗,为何此时却要这样问”?
有谁能够体会他此刻的心情,又有谁能够明白他这个大哥的无奈。
“是啊,我自己一直都坚信,可事到如今,呵呵……”,洛清雪忽然凄笑了一声,涩声道:“可是,空等了这么多年,我现在好像已经开始有些怀疑自己了”。
虽是笑着说出口的话,可是,不管是她这句话还是这笑容本身,却满满的尽是凄苦。
洛清羽无言以对。到了这一刻,他实在已找不到一句合适的可以安慰妹妹的话了。
“哥,我们明天就回去吧”。
“明天就回去”,洛清羽诧异道:“也就是说,以后的赛事你都不参加了”。
洛清雪再未多说一个字,她的态度已经足以表明一切。
两天后,这次武林新秀会终于圆满结束。
缥缈仙子慕容颜最终拔得头筹桂冠,按理说,本还有一个与她平手的洛清雪的,但不知因何缘故,在与李风的那场对决过后的第二天,洛清雪便退赛了,非但退赛,更是直接离开了缥缈峰。
当时,端木轩曾苦留洛清羽让其务必等到武林新秀会结束后再走,但因为洛清雪决意要走,洛清羽又不放心让妹妹一人先行,只得一道离开缥缈峰回谷去了。
事后,端木轩还特地去找了那个李风,遗憾的是,那人根本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听与其同屋的人说,自从当日与洛清雪的那场对决过后,他便再没有回来过,自此,再无人知其下落。
李风这个人,究竟是何方出处?
之前没有人知道他是从何而来,之后也没人知道他又去了哪里,关于他的身世来历,完全就像是一个谜。
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是什么人,也没有人知道他到缥缈峰是来做什么的,总之,他凭空出现,最后又凭空消失。
他来的时候,没有过任何征兆,他走的时候,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不过,端木轩虽有诸多疑问,但随着李风本人的消失,这所有的疑问也成了一个永远的谜。
从此,再不会有人记得他,更不会有人想起他。
或者说,本就是无关紧要的一个人,又有谁会去注意他。端木轩之所以会留意到他,不过只是因为他的那一身奇绝的武功,从而想加以利用而已。
很快,又是半个月时间过去了。
宽阔的官道上,时不时有三三两两的行人匆匆而过。不知你从何处而来,也不知他将往何处而去。人们似乎早已习惯了这种奔波忙碌的节奏,只知道一味的追求结果,而忽略了人生本来是一个过程。
不同与其他成群结队的行人,他就只有自己一个,一个人走着自己的路。
似乎,他永远都只是一个人,就只有他一个人孤独地走着。没有人陪伴,或者说他已不需要有人陪伴。
这里已是缥缈峰向北千里之外的官道上,杨晓风一个人慢慢的走着。从缥缈峰下来已有十余天,再有十多天的路程就是他要去的地方了。那也是他最终的目的地,那里坐落着当今武林第一大世家––––落雪谷。
其实他可以走的更快一些的,或者乘个马也好,乘马的话最多有六七天就能到落雪谷了。不过他却喜欢自己慢慢的走路,那种脚步踏在地上的感觉,让他觉得很充实。
从后方赶来的一辆牛车在他旁边缓缓停下,驾车的是个魁梧且很强壮的中年男子。见杨晓风就只有一个人,中年男子很和善地笑着问道:“小哥,要不要搭车啊”?
杨晓风侧身看了中年人一眼,淡淡问道:“搭车要多少银子”?
中年男子憨厚的一笑,道:“看你说的,不就是搭个顺风车嘛,还要什么银子。不过如果你真要付银子的话,我知道前面距此不远的地方有一处酒家,等到了那里你请我喝碗酒怎么样”?
“好”,杨晓风毫不犹豫,立刻跳上车,和中年男子并坐在一起,淡笑道:“如此,多谢了,那我们这就走吧”。
“坐稳了”,男子叮嘱一声,随即一扬手中的马鞭,牛车立时颠簸着慢慢向前行去,虽然不是很快,也不是很稳,但至少已比走路舒服多了。
驾车的男子话似乎很多,有意无意的试探着问杨晓风道:“看小哥你的这身装束打扮应该是个读书人吧。怎么孤身一人外出,也没个伴什么的,这可不好啊,虽说这里是官道,但也保不准会有什么拦路打劫的强人出没,我看你还是要多加小心一些才好”。
杨晓风无所谓的笑了笑,道:“不怕,大哥你不是说了嘛,一看我就是个穷酸书生,浑身上下那里像是会带有半文钱的样子。就算真的有强人,也不会不开眼到打劫我这种人的”。
驾车男子点了点头道:“这倒也是,其实要不是看你是个读书人,我还不敢载你这一程呢。我自己是个大老粗,但我心里对你们读书人可是很尊敬的。像你们这样的知识分子,不光见识渊博,品行也高,着实让我羡慕啊”。
“多谢夸奖”,杨晓风微微一笑,之后便再不开口,显然他已不想再多说。
驾车男子却又道:“这条路一直向前,就是当今武林第一世家落雪谷了,不知小哥是不是要去那里啊”?
杨晓风心中微微一震,不由转头略微惊讶地瞟了身旁的男子一眼,不过随即却又立刻恢复了常态,脸上更是再无一丝笑意,面无表情地道:“这落雪谷这么有名吗,看大哥你似乎不像是江湖中人啊,却竟然也知道这落雪谷的名头”?
中年男子的笑容顿时一滞,呐呐道:“我在这里驾车多年了,从这里往北而去的人大多都是去落雪谷的,故而有此一问。尤其是像你这种年纪的年轻人,多是去落雪谷提亲的,那个……你该不会也是去落雪谷提亲的吧”?
听他这话问的,也不知是无心还是有意。
杨晓风心中愈发惊讶,眼角的余光再次扫了中年男子一眼,淡淡道:“我的确是要去落雪谷,不过却不是去提亲的”。
这倒也对,他的确不是去落雪谷提亲的,他和洛清雪在十年前就已经订下了婚约,又何需再向她提亲。
说到这里,杨晓风再次住了口,驾车的中年男子也住了嘴,再没多问。一时间,两个人就这样安静的往前走着,自此沉默了一路。
前面果然有酒家,只是,虽说是酒家却连个正式的厅堂都没有。不过就只用木栅栏圈围着一大片空地,上面用茅草加盖了屋顶,里面摆着几张大木桌,便算作是接待客人的地方了,栅栏后面有两间木屋,想来是做饭和储存酒品的地方。
虽然很简陋,但能有这样一处酒家,对于那里赶路饥渴了的行人来说,已无异于雪中送炭。故此,店里的生意自然还不错。
杨晓风进店的时候,店里正有四五个客人在围着桌子吃面,另外还有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坐在一旁的藤椅上打着盹,想来是这里的掌柜了。
看似一切都平静如常,他随意扫视了一眼后,便找了个干净的空位坐了下来。
驾车的中年男子拴好牛,也一道进到店里来,老远便冲掌柜的大声叫道:“韦掌柜,没看到来客人了吗,赶紧起来招呼啊”。
正在打着盹的韦掌柜被惊了一下,直接从椅子上跳起来看了看,眼珠子咕噜一转,带着种市井商人标准的微笑,冲驾车的中年男子道:“这不是前村的老金大哥吗,怎么,你今天是来拉人还是去送货的,不知跑了几趟了啊”?
“去后面的周庄送了些货……”,老金随意点了点头,随即一摆手道:“赶紧来一坛子你们的黄米酒,再要两大碗面”。
“好的”,韦掌柜伸长了脖子冲后面叫道:“一坛酒,两大碗面”。
不一会儿,从里屋出来一个瘦瘦高高的年轻人,抱着一大坛子酒放到杨晓风二人所坐的桌子上,淡笑道:“请二位稍候,面马上就好”。
“多谢”,杨晓风冲伙计淡淡一笑,同时眼中掠过几丝微不可查的异色,当即拿过桌上的碗为自己和老金各倒了一碗酒,也不客气,更不敬老金,端起来直接一饮而尽。
酒香甘冽,入口绵柔。在这荒郊野地还能喝到这么好的酒,实是有些不易。
又过了片刻,面也端了上来。相比起酒来,面就差了好多,筋道不够,火候也不到位,只轻轻用筷子一搅,便齐齐断成了碎节。
有这么好的酒,却没有一碗好面,这家店似乎有些不太正常啊。
可能是面不太可口,老金吃的很慢,随意扒拉了两口便不动筷了。杨晓风却不似老金,很快他的一碗面就吃完了,而且看他吃面的样子,似乎还很有一番滋味。
吃完面,又喝了一碗酒后,杨晓风起身付过账,随即慢慢走了出去。
他显然已经不想再多逗留,却听背后老金又叫道:“小哥,你先等一会儿。你看你都请我吃了酒,反正我家就住在前村,索性再顺路载你一程”。
说着便欲起身去解牛车。
杨晓风看都不看他一眼,淡淡道:“不必了,我还是喜欢自己走路”。
一句话说完时,他已在店门外,不一会儿后,在店里众人的注视下,他的身影逐渐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之外。
看杨晓风走远了,方才驾车的老金,韦掌柜,以及刚刚那一波吃酒的客人一下子全都变了个人似得,立时起身恭敬地看着后面的木屋,看样子,似乎是在等什么重要的人。很显然,他们这些人的身份并不是什么车把式,也不是什么掌柜。
看来这家店果然不简单。
首先从里屋出来的还是刚刚那个瘦瘦的拿酒给杨晓风他们的年轻人,只是他同样走到其他几个人站着的地方,一时也很恭敬地等待着。
又过了一会儿后,一个女子,在众人恭敬的目光中慢慢的从后面的木屋中走了出来。
一袭紫衣长衫,倾城绝伦的脸上带着种近乎妖艳的魅惑气息,不是林雨涵又是何人。
看她走出来,众人立时恭声行礼道:“属下等参见圣女”。
林雨涵摆摆手,示意众人随意,随即注视着那个瘦瘦的年轻人,细看之下,正是当日在青山镇上她让去调查有关杨晓风的身世来历的那个男子,淡淡问道:“将你在缥缈峰上所看到的情况对我详细说一说”。
年轻人躬身答道:“禀圣女,刚刚那个人在武林新秀会上一路克敌,连胜五场,而且对手从未在其手下走过一招。不过后来在与落雪谷洛清雪的比赛上,他却主动认输了,根本都没有出手”。
“是这样”,林雨涵嘀咕一声,又问刚刚驾车的老金道:“这一路走来你可曾打听出他要去什么地方”?
老赵同样躬身道:“禀圣女,那人说他要去落雪谷”。
“又是落雪谷吗”,林雨涵继续问道:“那可知他到落雪谷是去做什么,是不是去向洛清雪提亲的”?
老赵摇了摇头道:“这个属下就不清楚了。我也试探着问过,不过那人没有明说”。
林雨涵点了点头,思索片刻,道:“既如此,你们下去吧。记住,一定要将那个人的所有状况给我弄的明明白白”。
“是”,众人齐声应了一句,随即全部出了店去。
一时间,这个所谓的酒家里就只剩下林雨涵一个人。
“落雪谷,洛清雪……”,林雨涵喃喃自语道:“不知你到落雪谷去做什么,你与洛清雪又是什么关系呢”?
忽然,她若有所感地猛然回过头来,刚好瞧见杨晓风正静静的站在自己身后冷冷的看着她。
林雨涵略微一惊,随即脸上露出一抹甜死人的笑容,声音柔柔地道:“杨大哥,原来你还没走啊”?
杨晓风面无表情,冷冷问道:“江湖上鼎鼎大名的风月教十二魔肖护法什么时候改行成赶车和买酒的了”?
林雨涵幽怨地看着杨晓风道:“还不都怪你,要是你能把你的身份来历这些全都痛痛快快地告诉我,我也不至于要他们大费周折的去打听啊”。
“哦”,杨晓风淡淡一笑,道:“你我之间萍水相逢,为什么要打听我的身份来历”?
林雨涵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却忍不住笑道:“你在缥缈峰下救了我,如此大恩大德怎能说是萍水相逢,怎么说我也得好好感谢感谢你才对呀”。
杨晓风微微摇头道:“我早已说过,我救你是出于自愿,你不欠我什么,自然也用不着感谢”。
林雨涵眼珠子一转,狡辩道:“你说不感谢就不感谢啊,你看我好歹也是当今江湖三大美人之一,你的样子也还勉强算是英俊潇洒吧,而且武功又这么好,就算是个英雄了。咱们两个这叫什么,英雄救美好不好。你也知道,自古以来英雄救美的结局大都是一样的。所以,我打听你的身份来历其实不光只是为了要感谢感谢你,我也得知道万一以后我会爱上的男人的一些情况吧”。
杨晓风顿时冷冷一笑,随即缓步从林雨涵身边慢慢走过,淡淡道:“你我之间素未谋面,之前没有过任何纠葛,以后更不会再见面,自然也就不会发生什么。所以,我不管你是出于什么目的而跟踪,但最好不要打扰到我的生活”。
他说完后从店里缓缓走了出去,自此再没有回头,也没有多看林雨涵一眼,想来这一次是真的要走了。
“杨大哥,你说我们以后不会再见面,更不会发生什么,是吗”?
林雨涵望着杨晓风离开的背影,坚定且无比认真地道:“那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从小到大,只要是我林雨涵想要的,不管是件东西还是某个人,我就一定会得到,纵然付出再多代价也不会放弃,更不会改变。所以,我们两个一定还会再见面的”。
既然注定不会有交集的两个人,为什么还要再见面,莫不是心中对他早已经恋恋不忘。
“或许吧”,杨晓风脚步微微顿了顿,却终究不再停留,慢慢消失在林雨涵的视线之外,远远道:“但我想,这种几率并不会太大”。
他忽然有些感慨,现在看来,自己怕是真的惹上这桩麻烦了。又或着,他还想问一句,为什么,这世上的女子们总是这般容易动情吗?
这一走,又是半个月。
这一天,杨晓风总算是到了落雪谷。
远远望去,山顶上早已白雪皑皑,然谷中却依旧温暖如春,截然相反的两种气候在这里实现了完美的交织融合。
距武林新秀会结束已是一月有余,洛清羽兄妹二人也在几天前回到了落雪谷。本来可以很早就能回来的,但不知为何,从缥缈峰下来后,洛清雪愣是又去了一趟清水山庄,被这样一耽搁,故此,才晚回了这些许时日。
内谷,谷主住所。
宽敞的房间里温暖而舒适,一应摆设古朴而高雅。一个五十多岁的成年男子正悠闲地躺倚在藤椅上,微眯着眼听坐在下首的洛清羽向他报告着这次缥缈峰武林新秀会的有关情况。
这位当然就是眼下落雪谷的谷主洛文斌了,他一时略微奇怪地问道:“羽儿,你们上缥缈峰之前不是刚刚才去过清水山庄吗,怎么回来的时候却又去了一次”?
洛清羽也很是不解道:“回来的时候,小雪硬是又要去一趟清水山庄,至于什么原因,我也不甚明了。不过,这一切大概都和她这次在武林新秀会上遇到的一个人有关。我明显感觉自打那之后,小雪一直有些反常,先是又去了一趟清水山庄,回来后更是把自己一个人整天关在房间里不出来,这实在让我有些奇怪”。
洛文斌绕有趣味地问道:“你说雪儿她之所以这样全是因为在缥缈峰上遇到的一个人,却不知是怎样一个人”?
洛清羽皱着眉道:“那个人来历不明,总感觉有一丝神秘感。首先,他的武功是超乎寻常的高深莫测,甚至可以说有些诡异。在缥缈峰上,小兰与其对赛过一场,结果一招不到便被那人夺了手中剑,反而架在了小兰自己的脖子上。那种手法和速度,似乎……,似乎……”。
后面的话他却忽然住了口。
“哦,有这种事”,洛文斌终于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洛清羽道:“似乎怎么样,你到底想说什么”?
洛清羽有些不确定的道:“就那个人出手的速度和风格,似乎很像是父亲你当年义结金兰的三弟李木清,而且那个人也姓李,叫李风”。
洛文斌惊了一下,一下子坐直了身子,讶异道:“依你的意思,那个人是三弟的后人”?
洛清羽沉默不语。
洛文斌不住的摇着头,自顾自地道:“不可能,这绝不可能,三弟他一生孤苦,绝没有后人”。
洛清羽思索了片刻,道:“奇怪就奇怪在这里。按理说,以那个人的武功,要胜小雪本不是什么难事,可是在他与小雪的对赛中,那人却连看都没看小雪一眼,便直接主动认输了”。
“是这样啊”,洛文斌再次倚坐在藤椅的靠背上,眯着眼睛道:“那后来呢”?
“后来在缥缈峰上就再没有见过那个人的面,可能是在与小雪的那场对决之后就直接下山去了吧。这也正是第二个奇怪的地方,那个人本可以借此次武林新秀会之机一举成名的,之前他明明已经连胜了好几场,眼看就要结束了,可怎么在这最后关头他却偏偏又放弃了呢,这着实让人想不通”。
洛文斌再次闭起了眼睛,沉思了一会儿后,淡淡道:“你接着说”。
“也就是打那之后,小雪不知怎么就变的怪怪的,整个人就像是丢了魂似的,总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洛文斌沉默着,一时竟像是完全陷入了深思,只是,却不知他又在思索些什么。
过了一会儿,洛清羽再也克制不住心中的想法,试探着问道:“爹,你说那个人会不会就是杨晓风。或许当年清水山庄出事的时候他被三叔所救,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小雪见过他之后所表现出的这种种异常了”。
不过,他随即又摇了摇头,自顾自的道:“可若那人真的就是晓风,那以他和小雪的关系,应该当场和小雪相认的呀,因此,想来他应该不是晓风吧”。
洛文斌忽然笑了笑,他已经完全明了,心中也是欢喜了起来,不过却依旧闭着眼,慢悠悠的道:“如果真如你所说,那个人就是晓风的话,那他就一定会来落雪谷,而且我想并不会太久”。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了一阵轻轻的敲门声,一人道:“老爷在吗,我是谢山”。
洛文斌已完全确定,淡淡道:“是老谢,进来吧”。
管家谢山推门而入,看洛清羽在,当即道:“原来少爷也在啊,怎么样,此次去缥缈峰还顺利吧”?
洛清羽点了点头,看着谢山,道:“谢叔,有什么事吗”?
谢山却不回话,略微顿了顿,这才道:“老爷,刚刚有谷口弟子来通报,说从外面来了一个年轻人,自称是老爷你的故人之子,想要面见你。我们的人问他身份来历但他却又不说,只说见到老爷你之后自会明了”。
“故人之子,莫非……”,洛清羽父子两人都惊了一下,互相对望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些许讶异,不过,更多的却是期待。
洛文斌立刻道:“马上带他来见我”。
“是”,谢山应了一声,正要出门。却听洛文斌补充道:“对了,老谢,你亲自去一趟,立刻把那人带来见我,记得一定要快”。
“好”,谢山不敢怠慢,忙出去了。
洛清羽这才又看了父亲一眼,道:“爹,你刚刚说有人会来落雪谷,不想这会儿便来了,只是不知道是否就是我们想的那个人呢!”
洛文斌再不接话,只是沉默着,或者说在沉默中期待着。
落雪谷实在太大,从洛文斌的住处到谷口往返一趟大约用了大半个时辰,谢山这才回来,这次与他一起同来的还有一个人,一个年轻人。
蓝衣似水,长发如墨。年轻俊郎的脸上带着些许淡淡的孤寂,以及些许落寞。他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个不及第的落魄书生,除了杨晓风还会是谁。
谢山伸手一指洛文斌,对杨晓风微笑道:“公子,这位就是我们家老爷”。
“老爷,就是这位公子要见……”,谢山尚未介绍完,便直接被洛清羽打断。
“是你”,看着站在谢山身后的杨晓风,洛清羽先是吃了一惊。随即诧异道:“爹,我刚刚所说的那个人正是他”。
洛文斌对谢山摆摆手,道:“老谢,你先出去吧,我有事再叫你”。
“是,老爷”,谢山应了一声出去了。
房间里顿时就只剩下了杨晓风和洛清羽父子二人。一时间,三个人彼此就这样互相看着对方,不过却谁都没有先说话,不知为何,此刻的气氛总感觉有些压抑。
过了一会儿后,杨晓风终于上前几步,随即在洛清羽错愕的目光中,在洛文斌面前缓缓跪了下来,淡淡道:“洛伯伯,我是晓风”。
“风儿,赶快起来”,洛文斌心中多少有些震撼这久经别离后的重逢。一时身体竟都有些颤抖,赶忙上前一把扶起杨晓风,很是激动的大笑道:“好,风儿,好啊,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哈哈……”。
近距离的看着杨晓风年轻却已有着无尽沧桑的脸,洛文斌难以压制心中的喜悦之情,用手重重的拍了几下杨晓风的肩膀,欢喜非常,道:“风儿,这么多年了,你总算回来了。好,回来的好,回来的正是时候,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伯伯看的出来,你这些年一定受了很多苦,我在这里向你保证,伯伯以后绝对不会再让你受一丁点苦了”。
不过就只是稀松平常的几句客套话,杨晓风竟差点没忍住当场流泪。
洛文斌紧紧拉着杨晓风的手道:“来,风儿,赶快坐下,让伯伯好好看看你”。
他上下前后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杨晓风,心中多少有些疑惑,面前的这个人真的还是当年他在清水山庄见到的那个温文尔雅的少年吗?
那时,他是何等的青春年少,活泼张扬,可现在……。
洛文斌笑着道:“风儿啊,你要是再迟些日子回来的话恐怕我这老双眼就快要认不出你了。记得那年在清水山庄你和雪儿订婚的时候,还只是个才刚满十六岁的少年,不想转眼间你两鬓竟都已经有白发早生,真是岁月不饶人啊”。
杨晓风看着面前欢喜且激动的老人,心中感到无比的温暖。原来,生活纵然带给你无尽的不幸和痛苦,但欣慰的是,总有人还会给予你无尽的爱和关怀。
洛清羽走上前来,轻轻拍了一下杨晓风的肩膀,很是欣慰地笑着道:“晓风,你能回来我们都很高兴。只是我不解的是,早在缥缈峰的时候,怎么你不在那会儿就和我们相认呢”?
杨晓风略微沉默了一会,缓缓道:“当时人多眼杂,再说当时那种环境也不适合相认”。
“这倒也是”,洛清羽点点头,微笑道:“如今你回来了,实在是一件天大的喜事,不过要说在我们所有人中最高兴的,恐怕还是小雪了吧”。
说到洛清雪,三人一时都有些沉默。过了一会,洛清羽再次伸手拍了拍杨晓风的肩膀,颇为语重心长的道:“晓风,你可能不知道。这十年来,小雪她为了等你实在受了太多苦,不说别的,光那些来落雪谷提亲的人,她就拒绝了无数。要知道,天底下真正能用十年时间只为了等一个人的女子可并不多啊”。
杨晓风的身子明显一颤,纵然他早就知道了阿雪一直在等着自己,可此刻听洛清羽当面对他讲出来,心中多少还是有些震撼,更多的却是亏欠。
亏欠阿雪的情意他此生要如何才能还的清?
他低着头,有些自责地道:“我知道,阿雪做的事我都知道,她所受的苦我也知道。我杨晓风何德何能,竟值得让她为我苦等这十年之久”。
洛文斌顿时不悦道:“风儿,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又不是你故意要消失这许多年的。再说了,现在你这不是都回来了吗,这真可以说得上是皇天不负有心人,雪儿她也总算是等到了一个圆满的结局呀”。
顿了顿,他接着道:“羽儿,你不是说雪儿她最近总是有些魂不守舍的吗,这样吧,既然风儿已经回来了,我看你还是赶快带风儿去看看她,不知道待会儿她见了风儿以后会有多高兴呢”。
洛清羽笑着道:“晓风啊,不知是不是在缥缈峰的时候小雪她认出你了,反正自打那之后她整天就无精打采,茶饭不思的,要是你还不来见她的话,都不知她的身体会不会垮掉”。
杨晓风低头不语,只有默默地听着洛清羽对他讲阿雪的情况。
他还能说什么,他又能说什么?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君消得人憔悴。痴情的女子是否为了等待藏在她心底的那个少年,容颜已变得日渐消瘦。
这一刻,他终于懂了古人诗里所说的那种意境。
洛清羽再也忍不住轻轻叹息了一声,随即却又释然,欣慰地笑着道:“还好你回来了,我这就带你去看看她”。
说完便朝门外走去。他知道,杨晓风一定会跟上来。
杨晓风迟疑着,十年,十年之久的别离呀。曾无数次在梦里相逢的场景,这一刻,终于要成真了吗?
终于,又要再见到她了吗?
那个她时时刻刻不在想着、念着、牵挂相思着的少女。
只是,久别重逢,她真的还能认出自己吗?
重逢就在眼前,只是,真正相见的时候,他却忽然变得有些犹豫,甚至害怕。
“风儿,无需害怕”,洛文斌似乎已看穿了杨晓风的心思,当即笑着摆摆手,和声催促道:“赶紧去吧,雪儿等着你呢”。
杨晓风看着洛文斌脸上温和的笑容,终于再没有一丝犹豫,随即站起身,大踏步跟了上了洛清羽。所有的所有不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再次和她相见吗,为什么还要犹豫。
当下,二人再不犹疑,直接往洛清雪住的聆风楼而去
看着他二人走出去,洛文斌朝门外大声叫道:“老谢”。
谢山立刻走了进来,站在下首等着老爷对他吩咐任务。
洛文斌很是欢喜,高兴道:“老谢,吩咐厨房准备最丰盛的宴席,我要招待一位很特别很特别,同时也非常非常重要的客人”。
谢山正要退出门外,听洛文斌又道:“哦,对了,把我珍藏了三十年的杏花村汾酒多拿几坛出来,今天我要来个一醉方休”。
谢山立即出去了。不过令他感到不解,甚至都有些奇怪的是,以老爷的年纪,那个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来历,以至于让他如此高兴。想来,那人的身份一定,不,绝对是非同寻常吧。
那个人他,他到底是谁呢?
因少有人来往走动,院子里长了许多杂草。一阵风吹过,屋角的风铃发出美妙的响声,听起来虽很悦耳却好像又带着些许幽怨,随风飘向远方。
夹杂在那铃声中的,可是女儿最温柔的思念?
青石板铺成的地面,一张床,一个书架,一个衣柜,一副桌椅,一个梳妆台。房间里的陈设实在太过于简单了些,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她这个落雪谷的千斤大小姐的房间,可她却很喜欢这种简单的布置。记忆里,那个少年的房间不就是这样的吗!
洛清雪正安静的坐在梳妆台前发着呆。虽然她早已过了豆蔻年华,但镜子里那清丽无方,美得让人窒息的容颜,在岁月流逝中却似乎从来都没有变过。
是否,因为她太美了,以至于竟连时光都不忍伤害她。
只是,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是否,那足以连时光都为之惊艳的美丽容颜啊,是否永远会清晰如旧?
亦或是,韶华倾负,岁月荏苒,终有一天,红颜却也会老去。芳华易逝,青丝白发,不过就只在转瞬之间,流年真的会有那么残忍吗?
“风,你在哪里,若是你还不回来的话,我都要老了”。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喃喃自语道:“我不知道,我还能等多久,还能不能等到我们再次相见的那一天”。
片刻后,她缓缓起身,移步到窗前,素手轻轻解下了挂在窗棂上的一把剑,一把竹子削成的剑,一把已经陈旧了的剑。
这是她当年从清水山庄带回来的,看到这把剑,她便会想起那个少年。除了他送给自己的那本剑谱,这把剑似乎已是自己对他唯一的念想。
她紧紧握着手中的剑,柔柔地看着,不一会儿,竟已完全呆了。
便在此时,一阵轻轻的脚步声从外面的青石小路上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她当即回过了神,细细听着,听脚步声,好像有两个人。听得出来,一个是大哥,只是还有一个却显得很是陌生,既不是爹爹也不是嫂子。
洛清雪顿时皱了皱眉,心道:“哥他怎么可以带陌生人来这里啊”。
想到这里,她多少有些生气。
“小雪,快出来,看看是谁来了”,洛清羽似乎根本掩饰不住心中的喜悦之情,满心欢喜的声音大老远便传了过来。
“会是谁”?
洛清雪似乎有些不悦,但还是从屋子里慢慢的走了出来,然后,她整个人便完全愣在了那里。
那个人,那个记忆中的少年,那张略微有些陌生却又无比熟悉的脸,那个曾无数次出现在梦里的男子。此刻,他就站在大哥身后,正微笑着看着她。
他的人似乎已经苍老了许多,就连那一头原本墨玉般的黑发,两鬓处竟也已多了些许斑白。
曾经,他是那般的阳光洒脱,可现在竟已深沉如斯,甚至还有些落拓。
他已被岁月沧桑了吗?
唯一没有变的,是他的脸上的笑意,那般纯真,那般灿烂。
一如当年,他的笑容依旧还是那么温暖有力,甚至还多了几分平和。
她的心,慢慢在融化。那所有冰封着的冷漠与高傲,在那一刻,全都变成了无尽的柔情。
温暖的春风再一次吹进了她的心里。这风,不光吹开了她的心扉,更是再一次融化了她心中封冻了千年的寒冰。
又一次,她的心又一次融化,融化在了少年那如朝阳般温暖的灿烂笑容里。
这风吹走了她心中的枯败。被这风一吹,那酷寒的冬日留在她心底的阴霾,瞬间彻底消散。
下一刻,她的心再次充满了无限生机。
眼见得他就在眼前,可她却忽然有些怀疑,自己是在做梦吗?
那无数次梦里相逢的场景啊,终于真实的发生了;那念想了无数次的重逢啊,终于不再是奢望;那个一直为之牵肠挂肚的人啊,此刻就站在自己面前。
流转在时光里,女儿的心意。在岁月斑驳中,沉淀出世间最纯真,最奢侈的爱恋。此生,我的心早已经为你彻底沉沦。
此刻,还在等什么?
为什么,还不伸出手去,还上前和所爱的人紧紧相拥!
“风,是你吗”?
洛清雪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几丝梦幻,有些迷茫的问道:“这是真的吗,真的是你”?
然后,她不顾一切地猛跑上前来,一头扎进杨晓风的怀里。她的手,死死将他箍住。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离开。
杨晓风身子僵直着,许久后,终是伸手紧紧把她拥入了怀中,淡淡道:“阿雪,是我,我回来了”。
那一刻,洛清雪的眼泪像山涧的溪水一般,奔涌而出。她不是一向很坚强的吗,为什么还会流泪,不过,这却是幸福的泪。
有雪花徐徐飘下,这是今年落到谷底的第一场雪。
一时间,空气中的温度似乎冷了好多,也不知洛清雪单薄的身子是否能受得住此刻的寒凉。
她只得把身子又往杨晓风怀中靠了靠,感受着他胸膛的温度,听着他那有力的心跳,她的心顿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火热。
原来,依偎在他怀里,她已找到了此生最温暖的依靠。
良久后,她才终于抬头看着他,刚好发现他也看着自己。
或者说,自始至终,他一直都在看着她。
她紧紧箍住他后腰的胳膊微微上移了几分,随即伸出手去,极其轻柔而又怜惜地轻抚着他鬓角的白发,虽然还在流着泪,却再也忍不住一阵傻笑。
原来,她的笑也和她的容颜一样,似乎从未有改变过丝毫。
一如当初,在清水山庄的那个黄昏午后。她和他之间,从未有过一丁点改变。
大雪徐徐而落。
漫天飞舞的雪花,可是上天为人间最痴情的人儿所送来的祝福和喜庆,或者还有恭贺。
别离苦,欢乐趣,就中更有痴儿女。
看着紧紧依偎在怀中的女子,杨晓风终于明白,原来他所拥有的,一直都还在。
原来那些他曾经一度认为已经远离他而去了的,竟从来都在自己身边。
曾经那些轻描淡写的的伤痛,不过只是一场虚幻的梦魇。紧紧相拥在怀中的人儿才是最真实,最奢侈的幸福。那是他要用一生去守护的温暖。
他和她,彼此之间或许早已经情意相融,心灵相通。
依偎在杨晓风怀中的洛清雪早已不再是往日那个冷傲如霜的冷仙子。此刻,她只是一个女人,而且是一个在自己所爱的男人面前表现得温柔似水的小女人。那一刻,她所有的冷漠和高傲尽皆全化成了浓浓的柔情蜜意。
一如当初,她深情款款的目光,一直情意绵绵的看着杨晓风。
洛清羽有些惊愕地看着妹妹的样子,一副难以置信,甚至都有些匪夷所思的表情。
“这……这……这什么状况啊,小雪她可是一向连话都很少说的,什么时候竟变得这么大胆主动了。唉,女人啊,在自己心爱的男人面前改变的也太快了点吧”。
他用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显然一时之间难以接受眼下这已经彻底颠覆了他传统认知的巨大变化。不过,想想也是,小雪心中的冰本就是为晓风而结的,现在他回来了,她这块冰自然也就融化了。当然,他也打心底里替妹妹高兴。
看着小雪她等了十年终于有了一个圆满的结局,洛清羽心中悬着的石头也总算是落了地。天底下有那个做哥哥的不疼自己的妹妹,又有那个做哥哥的不希望妹妹过得幸福呢。
只是,让洛清羽受不了的是,小雪不把自己当外人,当着他的面和杨晓风亲昵搂抱也就算了,不过,怎么可以直接无视他的存在,这简直是将他当成了空气嘛。
“呃……咳咳……”,当下,他只得很大声的干咳了几下,示意妹妹和杨晓风两个人注意一下仪态,好歹还有第三个人在这里好不好。
对于大哥的这几声干咳,洛清雪怎会不明白他的意思,不过却一点都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妹妹在大哥面前,会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难道还会害羞怎的。当下,只是略微和杨晓风分开了一点距离,随即对洛清羽非常调皮地一笑,道:“哥,你怎么啦,是不是嗓子有些不舒服啊,莫不是最近天气转凉,受了风寒了吧”?
“呃,那个……那个……”,洛清羽一时倒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
“什么那个这个的,有话就直说啊,像个女人似的”。
“好吧……”,洛清羽算是彻底败给妹妹了,笑着责备道:“小雪啊,那个晓风他刚来,连一口水都还没喝过呢,你看你这样粘着他总不太好吧”。
洛清雪琼鼻一翘,反驳道:“怎的,我愿意”。
“呃……”,洛清羽被呛得差点没当场晕过去,这下算是彻底无语了。
洛清雪却又看着杨晓风,关切地柔声道:“风,你还没吃饭吗,走,我这就带你去”。
说着很自然的拉过他的手就往外走。
只是,在触摸到杨晓风手的一瞬间,她整个人却立时惊了一下,因为她感觉接触到的不是一只手,而是一块百年老树的树皮。
她轻轻的将杨晓风的手拉到眼前摊开来看,入眼处,整个手掌全是厚厚的的老茧,虎口上更是密布着很深的裂口,就好像是已经被风化了的岩石一样。这本是一双书生的手啊,现在却为何会变成这样。
她的指尖轻轻抚摸过那些粗糙的裂口,然后,将自己的手和他手紧紧相握。掌心微热的温度从彼此的手上传来,直达心底,她和他的心早已交融在一起。
从此,一路有你,相守无期。纵然海角天涯,至死不渝。
洛清雪温柔的话语中是满满的疼惜,认真且无比坚定的道:“风,不管以后的路有多难,多苦,但绝不会都还是只有你一个人走。无论你要去哪里,我都会一直陪着你,永远陪着你。不管以后你要去那里,我都会一直陪在你身边。从此相依相偎,直到地老天荒,也绝不离分……”。
只是这一句话,他所受的那些苦,瞬间完全消散。他的痛,他所背负着的仇恨,和面前正紧紧拉着自己的手的这个女子比起来,根本已是微不足道。
这一刻,即便是让自己立刻为她去死他也愿意。和她比起来,其它的一切根本已不值一提,从此,她才是自己生命中的全部。
杨晓风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拨弄了一下她额前的秀发,柔和地笑道:“阿雪,我没事”。
他和她之间没有那许多死去活来的情话,更不需要什么海誓山盟的言语。那相守一生的承诺,此生便已足够。又或者说,在曾经相思相忆的时光里,他和她,本身就已经造就了一个海誓山盟的奇迹。
“咳……咳咳……”,洛清羽只得又大声干咳了几下,将二人从忘我的状态中拉了回来。他实在受不了了,照这样下去,天知道这两个人还会不会进一步有什么亲昵难禁的其它行为。
洛清雪转身脸不红,心不跳地看着大哥,明知故问,道:“哥,你今天怎么老是咳嗽,不会真的是受了风寒了吧,要不要找个郎中给看看啊”?
“呃,没事,我没事……”,洛清羽赶紧摆摆手,道:“小雪,你不是要带晓风去吃饭吗,那赶紧去啊”。
他现在就想让这二人赶快从自己眼前走开,实在是受不了他俩那郎情妾意,一副情意绵绵的样子。
“嘿嘿……”,洛清雪对大哥傻笑一气,拉过杨晓风的手,道:“风,咱们走吧”。
见二人走开了去,洛清羽却仍旧还是一脸惊掉了下巴的表情,呆呆的看着二人卿卿我我的背影,大摇其头,叹息道:“没天理啊,没天理!”
洛清羽住所,正厅,一家人平常吃饭的地方。
明亮的烛光照得整个房间很是通透敞亮。虽然外面下着雪,但燃烧的炭火炉使得屋子里的温度温暖而舒适,酒也已温好。
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喜悦的笑容,还有什么能比一家人聚在一起热热闹闹吃个团圆饭更幸福,更快乐的呢!
洛文斌掩饰不住满脸的喜悦之情,亲自拿起酒壶为杨晓风斟了满满一杯,笑着道:“风儿,你可一定不能装客啊,好好吃,好好喝。来来来,伯伯为你再倒一杯”。
杨晓风不敢懈怠,赶紧起身,道:“多谢洛伯伯,只是我一个小辈怎么敢劳你亲自给我倒酒,这如何使得”。
洛文斌摆摆手道:“风儿,看你说的什么话,一个大男人怎么还有这许多迂腐的道理。伯伯又不是外人,你在我眼里和羽儿一样,就是我的另一个儿子,如此见外做什么”。
洛清羽在旁边笑着插话道:“爹,你说错了,晓风他可不是你的另一个儿子,是女婿好不好”。
洛文斌拍拍自己的脑袋,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道:“对对对,是女婿,是女婿,你看我都有些老糊涂了”。
洛清羽才刚满四岁的小女儿顿时从娘亲那边跑过来扯着她老爹的胳膊,一脸好奇的样子,颇为不解地问道:“爹爹,女……女婿……是……是……”。
洛清羽溺爱地一把将小家伙抱起来放在自己的腿上,笑着道:“女婿就是你姑父,来来来……”。
他指着杨晓风,道:“妞妞乖,快叫姑父”。
“哥,你话可真多,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这又在乱说些什么呀,妞妞才四岁,那里会叫什么姑父”,洛清雪有些嗔怪地看了一眼洛清羽,虽然她可以在大哥面前和杨晓风无所顾忌,表现得要多亲昵有多亲昵,但那也只限在同辈之间,此时当着洛文斌的面,她多少还是不敢太大胆的,至少要有几分矜持才对。不过,随即她自己却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清丽无方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红晕,眼神更是深情款款却又有些羞涩地看着身边的杨晓风。
自始至终,她和他的手一直紧紧相牵。她全身上下,再没有一丝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有着的只是无尽的温柔。
妞妞也不怕生,冲杨晓风挥舞着小手,不停叫道:“姑……姑父……”。
女儿这一声姑父叫出来,洛清羽顿时理直气壮地笑着反驳道:“小雪,你现在没话说了吧,妞妞连爹都会叫了,怎么可能不会叫姑父呢。你也不想想这可是你大哥我的女儿好不好,别看她今年才四岁,但聪明着呢,反正比你小时候聪明就是了”。
洛清雪的确已无话可说了。
洛清羽随即又逗弄着小家伙,调笑道:“妞妞,你说爹爹说得对不对啊”?
小家伙吃吃笑道:“对……爹爹……爹爹说得对,妞妞……妞妞聪明……比……比姑姑要聪明”。
此言一出,洛清雪顿时口张得老大,看来这回是彻底无语了。
这一大一小姑侄两个当下的这幅可爱神态,顿时惹得另外三人再也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就连杨晓风也淡笑了几声,随即却忽觉得一阵尴尬,脸上神情很不自然起来。
洛清雪恰好向他看来,见他脸色颇为怪异,顿时惊问道:“风,你不舒服”?
杨晓风嗫嚅了半天,小声道:“那个,你看……你看我……我这都没什么礼物给孩子”。
洛清雪顿时一脸黑线。本以为他不太舒服,合着原来是为了这个。
洛清羽也很是无语道:“晓风,你这说的什么话,又不是外人,说什么礼物嘛。再说了,这又不是逢年过节的,还要什么礼物”。
“是啊,风儿,不必在意这些小细节”,洛文斌大笑道:“现在别的什么都不说,先吃饭”。
洛清羽立刻笑着接话道:“晓风,你今天可真得放开肚皮吃,更要来个一醉方休才好啊。要知道,若不是沾你的光,我们可不是天天都能吃到这么好的菜。尤其是爹这珍藏了三十年的老汾酒,我长这么大,可最多就只不过才喝了有五回而已。来来来,我先给你满上”。
洛清雪当即劝阻道:“哥,怎么饭都还没开吃,你就要先喝上了。真搞不懂,你们这些男人怎么这么喜欢喝酒,这酒真的有这么好喝吗?又涩有苦的,有什么好喝的吗!”
洛清羽耐心讲解道:“小雪,这你就说错话了,正所谓无酒不欢嘛”。
“行行行,那你就喝吧,爱怎么样怎么样”,洛清雪本要和大哥好好的理论一番的,但有父亲在场,她只好暂时先忍了。
杨晓风悄悄瞟了一眼洛清雪,不由偷笑了一下,看来阿雪很是反感男人喝酒啊,想到这里,心中顿时暗暗叫起苦来,这以后的日子,对他这个大酒鬼来说,可怎么过呀。
不过,眼下美酒当前,他决定还是暂时先无视阿雪的存在,好好解解馋的好,当下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对于所有人的热情和关怀,他还能说什么呢,唯有痛饮杯中酒,尽消心头忧。
这一刻,他那已在伤痛的回忆中煎熬了十年之久的心,终于又一次感觉到了家的温暖。
人生纵有苦痛折磨,但这点小小的痛苦和一个温暖的家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一时间,他那荒凉落寞甚至还夹杂着些许忧郁的双眸忽然微微湿润了起来,可是眼前的一切触及到了内心深处最柔软的记忆吗!
看他这灌酒如饮水的样子无疑也是个大酒鬼了,洛清雪顿时皱了皱眉,不过,随即却也只是浅浅一笑,夹起一块肉,轻轻放到他碗里,温柔的话语中是满满的关怀,道:“风,多吃点,看你都这么瘦”。
“呃……”,饭桌上的其他人一时间都被洛清雪的这一举动吓到了。洛文斌刚刚也喝了一口酒,被她这一吓,不小心一下子全都吸到了肺里,顿时不停的咳嗽起来。
洛清羽正要把嘴里的饭菜咽下去,受了这一吓,当即便噎住了,赶紧喝了几大口汤才好受了点。就连一直细嚼慢咽着的兰如是也是一脸的不可思议,嘴张得老大,以至于吃到嘴里的菜又掉了出来,手中的筷子更是吧嗒一声掉到了桌子上。
过了好一阵后,三人才互相看了看对方,心中不约而同地想到,这还是小雪吗,还是之前那个冷冰冰的连话都很少说的洛清雪?
原来,不管怎样清冷孤傲的女子,纵然真的是九天之上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但总也有那么一天,会因为一个男人,甘愿放下自己所有的高冷与骄傲,跌落到尘世间变成一个平凡而又普通的傻姑娘。
杨晓风就是洛清雪心中的这样一个男人。他就是那个甘愿让她从仙子变成傻姑娘的男人。
看着三人眼下的窘态,洛清雪有些奇怪的问道:“爹,哥,嫂子,你们这是怎么啦”?
三人连忙同声道:“哦,没事,没事”。
说完同时看向洛清雪,又再次彼此对望了一眼,洛文斌和洛清羽再也忍不住又大笑了起来,兰如是也掩着嘴,直直地看着她发笑。
洛清雪实在被他们三个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了,脸红红的,假装生气道:“爹,哥,你们莫名其妙的在笑什么呀”?
三人又是一阵大笑,这回甚至就连兰如是也笑出了声。
为免得又被三人取笑,洛清雪再不敢多问一句,只得转头偷偷看向杨晓风,恰好,却见杨晓风刚好也正微笑着看着她。
对上他的笑,她的脸顿时又红了几分,当即,她自己也对他报以微笑。
此情此景,她不由得想起了汉代才女卓文君的一句诗:“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是不是,能有你在身边作伴,此生便已足够?
不知不觉间,饭已罢。
收拾过桌子,刚温好的酒又重新摆了上来。
洛清羽为他们三个男人再次各斟了满满一杯。
酒还是刚刚的酒,人还是刚刚的人,但洛文斌喝着杯中的酒,心情却不似刚刚那么好了。他看着杨晓风,脸色渐渐沉重了许多,不过却又迟疑着,等了一会儿,终是淡淡问道:“风儿,十年前的那一夜,清水山庄到底发生了什么,当夜的那场祸事,究竟是怎么回一事啊”?
此言一出,其他人顿时也全都收起了脸上的笑意,一时全都在等待着,等杨晓风讲出那些伤痛的真相。
洛清羽叹息一声道:“是啊,晓风,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不等杨晓风回答,又道:“那年,我们得到消息时,已是半个月之后。当时,爹,我,还有小雪我们带着大批落雪谷的精锐力量赶到清水山庄的时候,所见到的就只有满地的尸体。那景象真可以说是惨不忍睹啊”。
他看了一眼洛清雪,继续说道:“当时,小雪她三天三夜没合过眼,像疯了一样的在死人堆中一遍遍的找你的尸体,她想知道你是不是还活着,最后到底没有找到,而她自己也累垮了身子。以至于大病了一场,整整昏迷了十多天后才醒过来”。
杨晓风听洛清羽将阿雪的情况对他徐徐道来,他只有将她的手握的更紧。
洛清羽接着道:“当时,我们整整用了足足月余的时间才将所有死难者的遗体入土安葬。不过,也正是没有找到你的尸体,所以,小雪她偏执的坚信你还活着,这也就是为什么都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了,她却还在一直苦等着你的原因”。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妹妹,顿了顿,再次道:“你知道,小雪她本来性子就比较冷淡,自打那次从清水山庄回来之后,变得更加孤僻自闭,一度和我们都很少说话。你要是还不回来的话,我都不知道她会不会因为想不开而出事……”。
“哥,好好的你说这些做什么,我……”,洛清雪当即打断了大哥的话,本还要再多说几句的,却感觉杨晓风捏了捏自己的手,她只好又住了口。
洛文斌插话道:“是啊,风儿,这十年来,我这个做父亲的看着雪儿她老是一个人孤孤单单,连个说话的人没有,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知道她性子倔,所以我连说她两句都不敢,但让她这样一直单着也不是个办法啊,我真是为她把心都快操碎了,但也就只能是替她担心而已。不过还好,你总算是回来了”。
“爹……”,洛清雪清澈的美眸间顿时湿润了几分,声音竟已有些哽咽。
“唉……”,兰如是轻叹了一声,接着公公的话道:“是啊,晓风。我也是个女人,这几年来,看着小雪她倔强地等着你……。虽然她嘴上没说,但我知道,她心里一定有太多的苦楚。每每看到她一个人,看她始终偏执地为你空等着,我心里就说不出的难受”。
杨晓风只有静静的听着,他也只能静静的听着。他的脸终于变得完全没有一丝表情,不喜不悲,可是,他的心却已在流血。
阿雪她,她怎么会这么倔?
为什么,她不把自己给忘了,世间好男子何止万千,她为什么偏偏就一定要认定自己这一个?
仔细想来,其实自己与别人也没多大区别,比自己优秀的男子比比皆是。他想不通,他到底有什么好,竟值得她为自己如此这般!
洛文斌摆摆手道:“行了,先不要再说这些了,都过去了。总之,风儿回来了就比什么都好”。
顿了顿,他沉声道:“风儿,虽然我知道你不愿提及,但我还是想问,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杨晓风沉默着,依然还是一副面无表情的姿态,静静地坐着。似乎,洛文斌此刻所问的是根本与他无关的问题。只是,洛清雪却明显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着。
那是记忆中最惨痛的梦魇,是他永远也不愿再想起的心魔。
他的手紧握,忽然间,掌心里已全是冷汗。因为太过用力,洛清雪只觉得自己的手已被他攥的生疼。可她却并没有把自己也手从他手里抽回来,就那样一直任由他攥着。她知道,相比起他心里的痛,此刻她手上的这点痛又算得了什么?
她当即又用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他的手背,随即将他的手反捏住,柔声道:“风,你没事吧”?
杨晓风感受着她掌心真实的温度,看着她关切的眼神,心里一下子感觉无比的平静。原来,只要有她在身边,所有的伤痛都已不再重要。
只是,他却还是沉默着,许久后,忽然轻轻一笑,攥着他手的手也轻轻放开,随即缓缓开口,道:“十年前的中秋之夜,我们一家人吃过晚饭后正要出去赏月,便在此时,异变突生。一切都发生的那般突然,事先根本毫无征兆,完全像是在一瞬间,大批黑衣人闯入了清水山庄,不问青红皂白,见人就杀,显然是蓄谋已久”。
听他这云淡风轻的语气,似乎当下他所描述的这一切,根本就与他自己无关。此时此刻,他仿佛就像是在讲述着别人的故事。
洛文斌他们静静地听着,可想而知,那是何等惨痛的场面。
杨晓风接着道:“只在片刻间,眼看着我们清水山庄的族人、弟子、仆人、还有好些个暂时寄住的客人,便全都倒在了血泊中。到最后,娘亲为了救我,就在我眼前不到两尺的距离,我眼睁睁地看着她被杀手一剑穿心而过……”。
说到这里,他忽然又沉默了下来,随即缓缓闭上了眼睛。纵然已过去了十年时间,可母亲倒在自己面前的情景,那一幕,已经完全定格在他的脑海里,又岂是时间可以淡去的。
洛文斌双手早已紧握成拳,心底是无尽的愤怒。究竟是多大的仇,多深的恨,以至于竟要亡家灭族。纵然是有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可这与杨晓风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让一个十六岁的少年遭遇生命中不可承受之痛?
以及另外那两个孩子,晓凌那时才十四岁,晓溪更小,不过就才只有十二岁啊。
还有清水那么多的孩子,最小的,甚至还在襁褓中。那些孩子,有好些个,根本就是在睡梦中被杀死的。
在那场祸事中死去的那些孩子,他们有多无辜?
“啪……”。
只听一声脆响,众人看去,却是洛清羽因为力道过重,以至于将手中的酒杯竟生生给捏碎了。见其他人都向自己看来,顿时大声呵斥道:“太过分了,实在是太过分了。究竟是什么人,究竟与清水山庄有何深仇大恨,以至于竟要行如此令人发指的灭门行径,可恶,可恨……”。
是何等悲惨的场景,就连听者业已如斯,不知真正的亲历者又当如何!
洛文斌长叹一口气,继续问道:“风儿,那后来,后来怎么样了。既然遭遇了这等惨重的祸事,那你又是如何逃过这一劫的”?
杨晓风没有立时回话,过了好半天后,才又重新睁开眼,淡淡道:“是师父,也就是洛伯伯你和我爹的结义三弟––––李木清”。
“原来是老三,没想到还真是他啊……”,洛文斌默然,点了点头道:“其实早就应该猜到是老三,除了他之外天下还有谁有能力从那么多杀手的围攻中救出一个人来。而那天又正是中秋之夜,三弟他终究还是放不下啊!”
李木清放不下的是什么,会是一个人吗?
杨晓风不知道。他更不知道的是,若非李木清那日恰好到清水山庄去看望一个故人,又怎会碰巧救下他的命。
或许,一切看似偶然的巧合,其实是冥冥之中早已注定的因果。
洛清羽看了看一直坐在杨晓风身边的妹妹,一时犹豫着,过了好半天后,终是抱定决心,不再迟疑。当即很正式地问他道:“晓风,想来这十年来你便是一直和三叔在一起生活了,有他老人家悉心教导,那也就是说此时你的武功已经大成,这一点从你这次在缥缈峰上所表现出来的实力便能看出。我……我现在就想知道,如今你回来到底是作何打算,是不是打算要查出当年清水山庄惨祸的真相,然后去为清水山庄死难的家人报仇”?
洛文斌立即也看着杨晓风,显然,这也正是他想问的。
洛清羽接着道:“如果你回来就只是为了报仇的话,那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不管小雪她对你的爱恋有多深,即便她这辈子已经完全认定了你。但我是绝不会让她跟着一个心中只有仇恨的人去四处漂泊的,我也绝不会任由你为了报仇而将她置于险境,你明白吗”?
洛文斌默然,纵然他自己并没有说出口,但天底下有那个做父亲的愿意看着女儿受苦呢,更不要说是担惊受怕,甚至是在生死边缘上徘徊了!
洛清雪当场就急了,起身责怪地看着大哥,大声道:“哥,你在说什么呀,你这不是在逼他吗”?
其实根本不用她说,的确,洛清羽的确就是在逼杨晓风。可是,他不能不逼,他也不得不逼。事关小雪她一生的幸福,做为大哥,他此刻不得不逼着让杨晓风当场表明他的态度。
洛清雪随即又看着杨晓风,坚定道:“风,我说过,不管以后的路有多难,多苦,但绝不会都还是只有你一个人。所以,无论你做出怎样的抉择,我都会一直跟着你,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的”。
“小雪……”,洛清羽的声音不由提高了几分,甚至还带着几分不容违逆的威严。
“哥……”,洛清雪却丝毫不惧,仍是看着杨晓风,语气愈发坚定,道:“风,你毋需顾忌我大哥,我现在早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能够做自己的主,大哥他已经管不了我了”。
“小雪,你……”,洛清羽豁然长身而起,就差要发怒了,不过对上妹妹冷冷的眼神后,终是涩声苦笑了一下,随即又再次缓缓坐了下来。
此刻,有谁能够明白他心中的无奈?
原来,一直还是和以前一样,对妹妹,他始终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啊!
他逼着让杨晓风表明态度,可是,谁料杨晓风根本都还没有作出任何表示,小雪却已经抢着表明了她自己对他的态度。
杨晓风只有沉默。
人这一辈子,说长也长,说短也短。一路上,有一个一直陪伴在左右,愿意和你风雨兼程,相濡以沫走下去的人,是否已是最奢侈的幸福。
他始终都沉默着,是否,要在至亲和至爱之间做出一个选择?
若自己不去报仇,他怎么对得起那些惨死的家人。可他若要去报仇,又如何对得起她?
他如何能忍心,让阿雪为自己担惊受怕,他又如何能够让她跟着自己一道去涉险。
他侧身定定地看着身边的女子。同样,洛清雪也正深情款款地看着他,她那亮如灿星般清澈明净的双眸中,除了似水般的柔情,更多的却是不容质疑的坚定,还有那些许淡淡的期待。或许,在她心里,为了他,哪怕就是受再多的苦,即便是面对死亡的威胁,可能她也绝不会有丝毫惧怕。
看着她的笑,杨晓风忽然也笑了,笑得很是释然。此刻,他终于明白,原来,自己所面临的选择其实根本就不算是选择,因为,他的心,早已做出了选择。
他转头,对着洛清羽,缓缓开口道:“十年前,清水山庄刚出事那会儿,我的确每时每刻就只想着要报仇。后来,师父告诉我说,一个人变强的理由不应该是为了恨,为了报仇,而应该是为了爱,是为了守护自己所爱的人,为了能给身边的人带来安全和温暖”。
他已经不会再有任何犹豫与迟疑,也再没有什么好考虑,这就是他的选择。
随即,他又侧身看着身旁的女子,久久的,只看得她都有些不好意思了,才又淡淡道:“阿雪她已经为我苦苦等待了十年,我难道还要自私地只想着去报仇而让她以后还为我担心,我又怎么忍心再让她因我而受苦”?
顿了顿,他慢慢的,一字一句地道:“所以,不管当年那场祸事的真相到底如何,我都不想再去追究了。伤痛也好,仇恨也罢,这所有的一切就让它随时间永远埋葬了吧。我现在唯一想的就是能陪在阿雪身边,和她一起好好的过平凡的日子,用我一生的时间去陪伴她,去补偿我对她的亏欠”。
杨晓风的话说的很淡,语气也很轻。相比起那些信誓旦旦的言辞,他说的其实并不怎么漂亮。只是,就是这极其简短的、稀松平常的几句话,却已经让洛清雪瞬间泪流满面。曾经那倔强的偏执,那用冷漠伪装的坚强,不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和所爱的人朝夕相对,相依相携共度岁月吗!
有心中最爱的那个人相伴,一起过平凡的日子。这不就正是她一直都在奢望着的幸福嘛,同样,也是这世间每一个女儿最温情的期盼。
“好”,洛文斌喜不自禁地大声道:“风儿,你能这样想我就放心了,也不枉雪儿她等了你那么久。江湖中的恩怨情仇永无休止,好好珍惜眼前人,过好当下的安稳日子比什么都重要。我如今总算是能放心地把雪儿交给你了。哈哈,现在看来,这么多年来悬在我心中的这块石头今天总算是要落地了啊”。
他那已有些浑浊的双眼满是疼爱地看着洛清雪和杨晓风,那神情就和这世间任何一个疼爱女儿女婿的父亲一般无二。
洛清羽梗在心中多年的疑惑,今天终于是有了答案。为何小雪她要一直偏执地等着杨晓风,因为他那伟大的人格,为了所爱之人甘愿放弃一切的魄力,的确值得让人去等待,莫说十年,纵然是二十年,甚至就是彻底空等一生也绝不后悔。
渐渐的,夜已深。
房间里的蜡烛早已换过好几回了。摇曳的烛火映照着人的脸,映出了脸上欢喜的笑意,也映出了人心中最温热的情愫。
今天的落雪谷的确是一个让人高兴的地方。
洛文斌微微打了一个哈欠,起身揉揉眼,随即看了看洛清雪和杨晓风二人,又侧身很是意味深长地看了洛清羽一眼后,当先去休息了。
兰如是也起身道:“我先去睡了,你们兄妹三个再聊一会儿也早些休息吧”。
当下也抱着早已经在她怀里睡去多时的小女儿转身进了里屋。
虽说是再聊一会儿,但杨晓风三个却没有再说话,一时就这样静静的坐着。
洛清羽先是有意无意的扫视着妹妹和杨晓风,却见他二人没什么反应,似乎有些不明白自己的意思。过了一会儿后,他终是将目光完全移到了二人身上,嘴唇动了动,看样子,原本是想说些什么的却又没有说出口,当下一直就只是看着他两个,看了好一阵儿。
洛清雪终于忍不住问道:“哥,你是有话要说吗,想说什么就说啊,有什么好犹豫的”?
“呃,是……”,洛清羽下意识的点了点头,忽然却又住了口,又等了老半天后,终是才有些尴尬的呐呐开口道:“那个,小雪,你怎么还不去休息啊”?
洛清雪有些奇怪,看着杨晓风,细声道:“这不是风他今天才刚回来嘛,我想和他多待一会啊,怎么啦,你干嘛这么问”?
洛清羽有些不着边际的问道:“你不觉得时间已经很晚了吗”?
洛清雪皱了皱眉,还是没懂,当下朝外面望了一眼,不过却实在是有些搞不懂大哥想要表达什么,只好疑惑道:“天色是很晚了呀,不过这与时间晚不晚有什么关系。哥你到底是要说什么嘛”?
洛清羽实在是很有些怀疑妹妹这一下子完全降到了零点的智商,一时略微有些为难,但见妹妹始终没懂自己的意思,最后只好直接明说道:“小雪,虽然你和晓风已经有婚约在身,但此时毕竟还没有正式拜堂成亲,所以这……。总之,你们两个此时就同屋共眠的话,多少有些不妥吧。我已吩咐过谢叔为晓风安排好房间了,你也该回去休息了吧。纵然你想和晓风多待一会儿,但以后有的是时间,又不急在这一时,你总不能老粘着他吧!”
“呃……”,洛清雪的脸一下子直接红到了耳根子上,只感觉脸上有如火烧一般发烫,心跳更是瞬间加速,就好像有一只小鹿在胸口乱撞一般。当下,偷偷瞄了一眼杨晓风,随即羞涩地从他掌心抽回了自己的小手,再不敢多留,直接像个小女孩般慌忙跑了出去。
看着她那明显有些慌乱的步伐,杨晓风和洛清羽二人一时都不禁莞尔。
洛清羽笑了一会儿,忽然轻叹一声道:“你知道吗,小雪她从未这样过。还有,这十年来,我也从未见她过得有像今天这样开心,这般高兴”。
杨晓风淡淡一笑,低声道:“是我亏欠阿雪太多了啊。我希望以后的日子,让她每天都可以过得快乐,过得开心”。
洛清羽很严肃的看着杨晓风,认真道:“以前,我一直很不解,到底是怎样一个人,以至于让小雪她这样的女子足足空等了十年时间。今天我终于明白了,小雪的等待是值得的。一个女子,若是能找到一个为了守护她而甘愿放弃一切的男子,那她一定会很幸福的。小雪真的很幸运,能够有你守护他,能够找到你这样一个归宿。虽说世间男子何止万千,可像你这样的人,却实在很少。现在,我总算可以放下心里的石头了,把小雪的终身托付给你,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其实,有你这样一个大哥,才是阿雪最幸运的地方,我知道,你才是那个最疼爱阿雪的人,纵然以后她的生命中有了我,纵然我可以给她和你同等的爱,但我却永远无法取代你在她心里的位置”,不知为何,杨晓风不由得就想起了晓溪,还有晓凌。他的确无时无刻不在牵挂着阿雪,可是,对骨肉至亲的牵念,也绝不会比阿雪少一丝半点。
“这我知道……”,洛清羽点了点头,微笑道:“小雪虽然性子倔一些,但也就唯独在你这一方面,除了你之外,她还是很听我这个大哥的话的”。
“阿雪她……”,杨晓风当即也轻叹一声,淡淡道:“你说得对,可也不算全对。为了一个女子而甘愿放弃一切的男子的确是很少,但在自己最美好的年华里,用十年岁月不顾一切的只为一个人苦守的女子,这世上又会有几个”?
“呵呵……”,洛清羽再次轻叹一声,道:“是啊,这世间最复杂,最纠结,最难以说清的怕就是人与人之间的感情了吧!”
顿了顿,他起身道:“我已让谢叔给你整理好了一间房,这就带你过去吧。时候不早了,想必你赶了这些许日子的路也累了,也该休息了”。
说完后便直接走了出去,杨晓风随后跟上。
雪还在下,一路走来,雪花将衣衫都打湿了,只是杨晓风却一点也没觉得冷。原来,只要一个人的心是温暖的,即便再酷寒的日子那也是甜蜜的。
只走了一小会儿,便到了洛清羽让谢山为他收拾的房间门外。
“虽然天冷,但屋里加了炭火炉,床也是烧好了的,想来不会太冷”,洛清羽最后叮嘱了一句,道:“时间不早了,我就不进去了,你早些休息吧”。
说完再不停留,当即也回房去了。
杨晓风又对洛清羽道了声谢,道:“让你费心了”。
已在几步开外的洛清羽忽然停步,回头道:“晓风,以后你就称呼我为大哥吧”。
“大哥”,杨晓风低语一声,只是洛清羽已走得远了不知有没有听到。
“大哥”,感觉好熟悉的称呼啊,曾经,他也是清水山庄好多个孩子的大哥哥。
雪一直还在下,地上已累积了有二寸多厚,杨晓风却不急着进屋,就这样站在外面任大雪纷飞落了他满满一身。
随即,他伸出手去将几片雪花接住,只是顷刻间,雪花便融化成水,继而化作一丝白雾在掌心消散。
是他手心的温度太热,还是,那雪花本身内里就隐藏着火热的温度。一如那个像雪一样冰冷如霜的女子,冷傲的外表之下隐藏着的岂非也是一颗火热而坚定的心。
她那绵绵无尽的痴情,是他这一生倾尽所有也偿还不清的债。
或者说,感情的债要如何才能偿还得清?
对于她,唯有此生不负。
雪一直在下,下得不疾不徐,下得慢条斯理。她那洁白无暇的颜色,灵动美妙的身姿,似乎就像……就像是九天仙女撒向人间的祝福。片片飞羽,徐徐而落,落雪谷早已被尽皆染白。
流银如瀑,从天际狂泻而下。天地间除了飘舞的雪花之外似乎已再也找不到比她更纯洁,更安宁的生命了。
初冬本不该有这么大的雪的,一时间还让人有些难以适应。只是那又有什么关系,越是大的雪,雪后的阳光也一定越是灿烂而热烈。
房间里新加了厚厚的门帘,当然还有炭火炉,使得屋子里的温度温暖而舒适。其实,只要一个人的心是温热的,纵然就是在最严寒的雪天里也不会觉得冷,只会觉得这雪下得好美,好有诗意。
今天的雪的确下得好美,她的心里也充满了温馨的柔情。
她自然就是洛清雪,此刻,她正站在窗前,杨晓风和她肩并肩站在她旁边。
她看着外面飘飘洒洒的飞雪,柔声问他道:“风,你说这场雪什么时候才会停啊,这都已经下了快整整有三天了,不知还要下多久呢”?
杨晓风透过屋外的大雪,眺望着远处在大雪中已有些模糊的山头,似乎他的思绪也停留在很远的地方。不过他还是淡淡的答道:“等她想停的时候,就会停了”。
“想停的时候吗,那又会是什么时候”,洛清雪细细品味着他的这句话,有些不是很满意,嘟着嘴小声嘀咕道:“这算是什么答案”?
杨晓风很是平和的一笑,道:“这世上有很多事都没有答案,只能等,时间会给你最好的答案”。
“只能等吗,是啊,的确是只能等”,洛清雪有些泄气,道:“本来想带你到谷中四处去看看的,现在外面下这么大的雪,就只好待在房间里不出去了”。
杨晓风终于从远处把目光收了回来,转头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去看,现在这样难道不好吗”?
以后,人总是在说以后,可是谁又知道以后会不会又发生别的什么意外呢!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外面的雪竟下的渐渐小了许多,过了一会后竟是彻底停了。
雪后的天空一片灰白,不一会儿后,渐渐的有几许阳光穿破云层透射而出,照在刚累积起来的新雪上,显得晶莹而美丽。
一阵微风袭来,吹动屋角的风铃发出悦耳的响声。时光流转中,那清脆的铃声就似不离不弃的朋友一般,曾陪伴着洛清雪度过了无数孤独的岁月。那铃声也见证,记录下了她心底最温柔的款款深情。现在,就似正在对着自己身旁的这个男子轻轻诉说。
“没想到这雪这么快就停了啊”,洛清雪看着外面,似乎有些意外,还有些眷恋,随即转头,目光柔柔的侧顾着杨晓风,道:“你说过的,等她想停的时候就会停了,只是想不到居然这么快”。
杨晓风淡淡问道:“你说这雪待会还会不会再下,或者说从此后天就放晴了”?
洛清雪偏着脑袋细想了一会儿,道:“雪以后一定还会再下的,但至少现在不会再下了吧,想来明天一定会是个阳光明媚的大晴天”。
不过只是一句平淡无奇的话,不料却引起了杨晓风的深思,思索了片刻后,轻笑道:“人生岂非也正和这天气一样,总会有些免不了的风风雨雨,有时更是茫茫大雪。但是,只要我们用乐观的心态去面对,去等待,相信雪后的阳光一定会热烈无比”。
阳光果然热烈,漫天洒落下来,照耀着人间的一切。刚刚还密密地满布着天空的灰云,不经意间,竟已全都消失不见。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天空重又恢复了湛蓝的颜色,看上去是那般纯净。
“天真的晴了呀”,洛清雪望着外面灿烂的阳光,过了一会儿,重又转头看着杨晓风,道:“风,你知道吗,在那些等待的日子里,我感觉真的好迷茫,好害怕,害怕你真的永远都不回来了。那时候,我都不知道是什么支撑着我一直坚持了下来。不过,好在现在天总算是晴了”。
杨晓风也看着她,语气中充满了怜爱与疼惜,道:“阿雪,这些年真是苦了你了”。
洛清雪满不在乎的摇了摇头,柔声问道:“风,你知道我给这幢阁楼取了个什么名字吗”?
“什么名字”?
“聆风楼”。
“聆风楼”,杨晓风不解,道:“为什么要叫聆风楼,聆听的可是风的声音”?
洛清雪再次微微摇头,眼神坚定地看着他,深情款款的道:“聆听的不是风的声音,而是对风的思念”。
“对风的思念”,杨晓风一呆,随即伸出手去,将她轻轻揽入怀里,淡淡的话语里带着死生不移的决绝,道:“阿雪,我向你保证。无论以后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始终在你身边守护着你,除非是我死了,否则,我绝不会再离开你半步”。
泪从她美丽的双眸间轻轻落下,只因为那一个承诺,此生为了他做什么都已值得。
洛清雪在杨晓风怀里低泣着,原来她那偏执的坚强背后,却也需要呵护与依靠吗?
是否,你也曾对心底的爱人许下过一世天荒地老的承诺。任凭时光荏苒,岁月变迁,即便是海枯石烂,沧海桑田,但那诺言却依然还铭刻在你的骨子里,消融在你的灵魂中,始终无怨无悔,至死不渝。
院子里,洛清羽和兰如是并肩站着,正望着房间里紧紧相拥着的二人。良久,兰如是转头看了看丈夫,淡淡问道:“你就一点都不担心”?
洛清羽对妻子的话很是有些困惑,不解道:“担心什么”?
兰如是悠悠说道:“晓风在小雪和公公心中的份量你也看到了,难道……难道你就不怕以后他来个反客为主,夺了你这谷主的位子”?
洛清羽平静的摇了摇头,直接道:“绝对不会”。
兰如是有些诧异的问道:“你凭什么那么肯定”?
洛清羽淡淡一笑,道:“你即便不相信我,不相信父亲,不相信小雪,但你至少应该相信晓风。他绝对不会做这样的事,因为他是杨晓风”。
“因为他是杨晓风,这算是什么答案”?
兰如是不明白丈夫的意思。
洛清羽沉默着,显然有些事无法用言语解释清楚。
便在此时,背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却是洛文斌来了。
“羽儿,如儿,你们都在啊”?
“爹,你也来了”。
洛文斌微笑着,道:“是啊,来看看我这宝贝女儿女婿两个处的怎么样”。
兰如是掩嘴轻笑道:“爹,你无需担心,自从晓风回来后,小雪就跟完全变了个人似的,自然是相处的不错了”。
“这就好,这就好啊”,洛文斌和洛清羽两人对望一眼,都大笑起来。
听着院子里的笑声,洛清雪柔声道:“是爹他们,风,咱们出去吧”。
随即拉着杨晓风的手出了房门。
看三人都来了,洛清雪和声道:“爹,你们什么时候来的呀,怎么也不进来坐啊”?
洛文斌调笑道:“雪儿,看你和风儿两个人正情意绵绵的样子,我这老头子怎好进来打扰”。
洛清雪脸上顿时染上了一抹红霞,细声道:“爹,你们爷仨先去屋里坐会儿,喝点酒,我和嫂子这就去给你们弄几个下酒菜去”。
说完赶紧拽着兰如是小跑着出去了。
洛文斌父子二人一时似被她的这一举动给吓到了,惊的下巴都差没掉在地上。说真的,这两天他们着实已受到了不少惊吓,要不是心脏还好的话,都不知道会不会出什么事!
父子俩个过了好一阵后才回过头来,两人同时看了看杨晓风,又彼此对望一眼,随即大摇其头。
他们没听错吧,小雪她刚刚说什么,要去给他们三个弄下酒菜?
洛文斌用胳膊肘偷偷碰了儿子一下,凑到其耳边悄声问道:“你确定雪儿没发烧”?
惊愕非常的洛清羽半天后才回过神来,犹在大张着口转头看了父亲一眼,呐呐道:“想来是最近天气转凉,小雪受了风寒了吧。不过,不对呀,如果小雪真是受了风寒的话,应该是发冷而不是发烧的呀,这大冬天的,难道还会得风热感冒,莫不是她屋里太热了些”?
洛文斌连连点头道:“嗯,应该就是这样。我看你待会儿还是让老谢把任大夫叫过来给雪儿看看,她绝对是已经烧坏脑子了”。
“可任大夫前天刚出谷去了,还没回来呢”。
“那就让刘大夫来,雪儿的病情可片刻都耽搁不得,要是刘大夫也没在谷里,就叫华大夫来”。
“好的”。
杨晓风看着二人那略有些滑稽的表情,又听他们这般说,嘴角不由掠过一丝淡笑。看这情形,显然他们之前从没有吃过阿雪做的菜了。一时间,望着阿雪出去的背影,他心里感觉无比的充实和温馨。同时还有些期待,要知道,以后恐怕天天都能吃到阿雪做的菜了,他现在迫不及待的想知道,自己媳妇儿烧菜的天赋怎么样。
洛清羽早已向杨晓风看来,一对上他的目光,顿时极其夸张的笑道:“晓风啊,这几天还真是沾你的光啊,呵呵……”。
杨晓风顿时一脸黑线,不知怎的,他总感觉洛清羽这句话听起来中间竟带着一股浓浓的醋味。不由对他有些无语,天底下哪有大舅哥为妹妹吃自己妹夫的醋的。大哥他这也太……。
“是啊,虽说女儿都养了二十几年了,想不到我这做爹爹的最后竟还要靠沾女婿的光才能吃顿女儿做的菜。唉,怪不得人都说女儿是外人,我今天算是彻底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洛文斌摇着头,一副唉声叹气的样子,心中感慨万分。
杨晓风干笑一声,道:“伯伯,大哥,咱们进去坐吧”。
按理说,聆风楼里是绝不会有酒的,洛清雪住的地方怎么可能会有酒呢?
然其实是……,聆风楼里当然有酒,而且足足有三大坛。是杨晓风刚到落雪谷的那晚宴席上剩下来的,事后被洛清羽特意藏了起来,他昨天来找杨晓风的时候便偷偷带了过来。原本打算昨儿个他和杨晓风舅姑两个要好好痛饮一番的,怎奈每次只要杨晓风一举杯洛清雪便皱着眉冷冷的看着他,这让杨晓风顿时很不自然。
鉴于阿雪的威严,他就只是浅尝了两杯,洛清羽一个独饮也没什么意思,于是乎,这酒最后又再次被剩了下来。
洛清雪本要将这酒给扔出去的,但又怕惹大哥生气,索性就丢在一旁再没管,此时正好派上用场。
或许因为酒是好酒,又或许是因为心情好。人心情好的时候,喝酒一般不太容易醉的。故而,虽然杨晓风他们三人已喝了好几杯,但却连一丝醉意都没有。
看来,今天这三个大酒鬼算是凑到一块儿了。
喝好酒的时候,必然要有好的下酒菜。因为是第一次亲自下厨,以至于等了好半天后才终于等到洛清雪做的菜端上桌。
光看菜色,杨晓风立时便再没有丝毫食欲了,然根本来不及细想,洛清雪早已把筷子塞到了他手里,甜笑着柔声道:“赶紧尝尝吧,看看我做的菜味道怎么样”。
杨晓风使劲咽了咽口水,拿筷子的手微微颤抖着,犹豫了一下后,到底还是夹起了一块烧的都有点糊了的肉片放进嘴里嚼了嚼。顿时,只见他嘴角的肌肉狠狠抽搐了几下,为了不至于当场吐出来,只好始终紧闭着嘴,过了一会儿后,从鼻孔吸了一口冷气,随即紧咬着牙艰难地咽了下去。
洛清雪满脸期许的神色,在旁边迫不及待地问道:“怎么样,好不好吃”?
“嗯……,那个……”,杨晓风再次倒吸了一口冷气,本想说实话,但看着她这副颇为期许的表情,实在不忍扫她的兴。当然,他暂时也无法说话,先端起桌上的酒杯,猛喝了一大口,这才道:“还……还可以吧”。
“嗯,还可以,怎么,这么说难道不是很好吃吗”?
洛清雪又看了看毫无动箸之意的洛文斌和洛清羽,奇怪道:“爹,大哥,你们怎么不吃啊?这好歹也是我第一次下厨做菜,赶紧尝尝啊”。
面对着她当下这殷殷期盼的目光,洛清羽父子二人只得苦着脸,各自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根本都还没嚼上一嚼,便立刻又吐了出来。随即赶紧端起面前的酒杯喝了好几大口,下一刻同时看着洛清雪,异口同声道:
“你这是直接放了一整袋盐吧”?
“你究竟放了多少辣椒进去啊”?
兰如是在旁边只是掩着嘴不住地偷笑,道:“小雪,你看我刚刚要给你帮忙吧,你硬是不让”。
洛清雪被搞得有点难堪,顿时满脸不悦,道:“有那么难吃吗,我自己尝尝”。
说着夹了一块肉片放进嘴里,立刻便感觉就像是往嘴里放进去了一块焦炭,火一般辣的生疼,同是又咸的发苦,还夹杂着一股焦糊味儿。当即辣得她只得赶紧吐了出来,猛喝了好几口汤后,这才感觉嘴里稍稍好受了些。
随即,她看了一眼其他人,略微尴尬的一笑,呐呐道:“那个,还真是很难吃啊”。
洛清羽大声道:“什么叫很难吃,是特别特别特别难吃好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同情地看着杨晓风,以一种怜悯的口吻,道:“晓风啊,我已经开始有些替你担心了。以后的日子你每天三餐就只能吃这样的饭菜,我多少有点怀疑你能不能受得了”。
“哼……”,洛清雪顿时恼了,冷哼一声,脸也微微一红,假装生气,道:“哥,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嘛,有你说的这么严重吗”?
随即,她自己却也忍不住干笑道:“不过,倒也真的有点啊”。
被刚刚这样一闹,这场酒便算是结束了。
洛文斌起身道:“那今天就这样吧,久别重逢,风儿和雪儿两个人还有好多话要说。羽儿,如儿,你看咱们娘三个一直呆在这里算什么,还是走吧,明天再来,暂时就不打扰雪儿她们两个的二人世界了”。
洛清羽也起身道:“如是,那咱们这就走吧”。
“你们先走吧,我收拾一下”。
洛清羽父子两个当先走了,兰如是很快便收拾完毕,随即也出去了。
其实,以兰如是落雪谷大少奶奶的身份,像收拾桌子这种事,她完全可以让下人来做,根本就没必要亲自动手的。只是,聆风楼里那会有什么下人,除了她和丈夫以及公公外,小雪住的这处院落谷里的其他人根本就不敢进来,或者说是小雪不愿让外人进来。
洛清雪虽贵为落雪谷的千金大小姐,却从来都没有用过侍女,更不要说仆从丫鬟了。
所以,基本上每次都是她这做嫂子的将菜做好后用饭盒带过来,嫂姑两个用过膳后,她又将杯盘收走。
对于这种情况,长此以往,连洛清羽都感觉有些不太好意思了,但始终还是劝慰妻子尽量顺着小雪的脾气,毕竟,他就只有这一个妹妹。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洛清雪有时候根本大半个月不出聆风楼的院门半步,故而以上这种情形,基本上时常都是如此。
这些年,也真是难为兰如是了。不过,她却从来没有过半句怨言,或许,是因为她天性过于善良的缘故吧。
当然,这也增进了她们嫂姑两个的感情,以洛清雪冷漠如霜的态度,最后和兰如是竟变得亲密无间。虽说只是自己的小姑,但对洛清雪,兰如是竟是比对亲妹妹还亲。
做为嫂子,能做到这样实属不易。总之,嫁到落雪谷的这些年,事无巨细,兰如是对洛清雪照顾得可以说是无微不至。
都说长嫂如母,娘亲走得早,但对于洛清雪来说,她却从来没有缺少过丝毫母爱。想来即便是母亲,也不过就这样了吧。
三人这一走,一时间,屋里就只剩下杨晓风和洛清雪二人。
洛清雪朝外面望了一眼,随即侧头看了看他,似是想起了什么,连忙轻轻拉过他的手,道:“风,我带你去看一处我们落雪谷最美丽的风景。我保证,就和清水山庄后山的那片夕阳一样好看”。
刚刚下的雪很是洁白美丽,脚步踩上去蓬松而柔软。杨晓风看着身边女子欢快的脚步,任由她牵着自己的手,随她缓缓往外面走去。
出了聆风楼的院门往后谷走了不远,便到了洛清雪所说的地方,是一片很大的开阔地。
杨晓风好奇道:“就是这里吗”?
“嗯”,洛清雪点了点头,道:“就是这里了”。
杨晓风细细看着,一眼望去,覆在地面上的新雪就似镜面一般平滑,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一抹斑斓缤纷的色彩,极其艳丽。
洛清雪柔声道:“风,你看这里的雪漂不漂亮,我给起了个名字叫‘雪后初晴’,你觉得怎么样”?
“雪后初晴,嗯,起的好,有诗意……”,杨晓风轻点了一下头,淡淡一笑,道:“这里的雪的确很漂亮,你这名字起的也很美。不过,在我心里,最美的雪却不是这个”。
洛清雪诧异道:“不是这个,难道这里的雪还不算是最美丽的啊。莫非你还见过比这里还要漂亮的雪嘛,却是在哪里啊”?
杨晓风笑看着她,淡淡道:“她就在我身边。阿雪,在我心里,你才是最好看的雪,你更是这世上最美的风景”。
“嘿嘿……”,洛清雪顿时傻笑一气,随即转头深情难却地对上他的目光,甜甜一笑,垂着眼,道:“风,还记得那年在清水山庄我为你舞剑的情形吗”?
杨晓风点了点头,道:“当然记得,我怎么可能会忘记呢”。
洛清雪有点狡黠的笑了笑,道:“想不想看我再舞一回,还有惊喜哦”。
杨晓风默然点头。
其实,她心里对阿雪所说的惊喜早已知晓,但却还是微笑着朝她做了一个很优雅的手势,道:“那就请吧”。
洛清雪脚尖在地上轻点一下,随既有如飞燕般一跃而起,落地时,她的人已到了开阔地中间。
与此同时,她的剑已出鞘。下一刻,她手中的剑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度,那一袭雪白的裙角也跟着款款摆动起来。
这一刻,她的人仿佛已化身为一只轻盈的蝴蝶,在那平滑的雪面上翩翩而舞。
初下不久,还没有完全黏连在一起雪花被激荡的剑气震得重新飞起老高,继而再次缓缓飘落下来,一时围绕在洛清雪周身,随着她的裙角飘飞舞动。
一舞倾城,她本是云天之上的落雪仙子啊,只不过是误入了红尘而已。
一如多年前,同样是在黄昏午后,同样是那个绝美无双的少女,同样手中的剑为他翩翩而舞。只是,她舞的却不是当年的那套落雪剑法,而是清水剑法。
洛清雪舞出的清水剑法如行云流水一般,毫无生涩之感。那些本就灵动轻盈的招式从她手中舞出来,映衬着她美丽的身姿,已成了这世间绝美的一幅画。
雪很美,可是,即便是将雪的美丽尽数加起来,又怎能及得上这个女子的万分之一。
她,才是最最美的雪。
原来,人生可能总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风景,但她,是这世间最美的那一道。
这一刻,他的心已为她彻底沉沦,他又一次完全醉了。
洛清雪的美,她那绝美的倾城一舞,让杨晓风又一次迷醉了。
他轻轻解下自己背后的玉萧,放到嘴边,缓缓吹奏起来。悦耳动听的萧声顿时在这空谷深处轻轻响起,婉转的箫声有如低诉一般,向藏在记忆深处的人儿细细讲述着流淌在岁月轮回中的那些刻骨铭心的思念。
洛清雪天资聪颖,又极其刻苦,故而,十年来,她已将落雪剑法与清水合二为一。只是,个别招式之中,却总有些生涩的地方。
杨晓风箫声响起的时候,就似有一股清泉流进了她的心里,忽然间,她只感觉有如醍醐灌顶一般,之前的好多疑难之处,一下子便大彻大悟。
是这箫声带来的功效吗?
又或者,是她终于找到了心灵的归宿,故而,放下了太多的偏执以及杂念。
一舞终了,洛清雪收剑回鞘,看着杨晓风,细声道:“你看我的清水剑法练的怎么样”?
杨晓风走过去,轻轻拉住她的手,淡笑道:“阿雪,看得出来,这些年,你为了练剑一定吃了很多苦”。
洛清雪顿时摇了摇头,道:“不管受多少苦我都不在乎,我更不怕,我最怕的就是你一直都不回来。你不知道,等了这么多年,我真的已有些不知所措”。
杨晓风平淡的语气中带着不可质疑的坚决,道:“阿雪,从此以后,我不会再让你等,我也绝不会再让你受一丁点苦”。
洛清雪浅浅一笑,柔声道:“我知道。为了你,让我做什么都愿意”。
杨晓风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随即试探着问道:“阿雪,等过些日子,就跟我回清水山庄去,就只有咱们两个人,好吗”?
“风,我说过,不管以后的路有多难,多苦,但都绝不会还是只有你一个人走”,洛清雪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头,和声道:“所以,你说去哪里就去哪里。总之,不管以后你要去那里,我都会一直陪在你身边。就像当年我们两个订婚时爹爹问我的那样,从此以后,我们两个相依相偎,直到地老天荒,永远都不会再分开。除了死亡,否则,再也不会有什么能把我们两个分开”。
“阿雪,谢谢你”,杨晓风只有伸手将她拥得更紧,真情流露道:“我杨晓风一定是前世修来的福分,才让我在此生遇到了你这么好的女子。今生能有你相伴,便已足够”。
远处,兰如是正望着杨晓风和洛清雪二人,一时有些不解的问身边的丈夫,道:“仔细想想,多少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你说,在十年的漫长岁月里,究竟是什么支持着小雪她苦苦熬过来的,她怎么就知道,晓风一定会回来呢”?
洛清羽沉默着,许久,淡淡道:“我也不知道,或许,在等待的日子里,小雪和晓风他们两个,早已是心意相通了吧”。
“或许吧……”,兰如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不由就叹了一口气,有些可惜的道:“只是,不知道我那个傻弟弟他知道后会怎么样,他也是苦苦等了小雪五年啊。以前,我还一直奢望小雪能够接受他,现在看来,是彻底不可能了啊,唉……”。
洛清羽同样叹息道:“有些事,从一开始就注定不会有结果;有些人,从一开始就注定只能是错过。而人之所以执着地去追求一个最后注定只会错过的人,只是因为放不下心里的痴念而已啊”。
“放不下心里的痴念嘛,呵呵……”,兰如是忍不住苦笑了一声,反驳道:“或许你说得对,但是,试问,这世间能放下痴念的人又会有几个”?
洛清羽悠悠答道:“人世间最复杂的莫过于一个情字。感情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事,一厢情愿的感情不过就只是徒增烦恼与痛苦罢了。或许,有时候,越早放手越好,我现在就只希望,小兰他能够学着放下”。
“那要是他始终都放不下呢”?
“我相信,他一定会”。
“为什么”?
“因为那个人是兰啸瑞”。
“……”。
又是一个兰如是没有听懂的答案。
远处,杨晓风和洛清雪正深情相拥。
夕阳正好,染红了天边的流云。整个天地被映成了淡淡的金色,是那么祥和,那么温馨。
黄昏里,在晚风中紧紧相拥的人儿,是否各自已对彼此许下了一世天荒地老的誓言。
你若一生相许,我愿生死相随。
深秋时节,寒凉之气渐重,枝头的残叶已零落殆尽,就只剩下枯枝还孤零零的杵立在风中。然而,立冬过后,天气回暖,阳光似乎又炽热了起来。只是,那忧伤般铺满了一地的落叶却清醒地告诉人们,冬天已经来了。
缥缈峰。
峰顶的大广场上,端木轩一个人站在阳光下思索着。他眼神中带着几丝迷离,正向北而望。似乎,那远在千里之外的天空下,有一个他心里在眷顾着的人。
只是,那个人,又是谁呢?
一个缥缈峰弟子走到近前来,向端木轩行了一礼,恭声道:“大师兄,掌门师尊让你到他的书房去一趟”。
“嗯,我知道了,你去吧”,端木轩头也不回的对来人一挥手。
传话的弟子立刻去了,端木轩停顿了片刻后,终也缓缓走开了去。
有风掠过这片人声鼎沸的大广场,却总感觉有些孤寞。
穿过曲折蜿蜒的长廊,走过缥缈峰前山几十进院落,终是到了缥缈掌教的书房。
院子里寂廖无声,格外的安静。只有门外站着两个服侍的弟子,似乎这就是一处普通农家院落,可谁能想到,这里却是当今天下第一门派势力,缥缈峰掌教的书房。
走到近处,随侍的弟子忙向端木轩躬身行了一礼,道:“师兄你来了,掌教师尊在等你”。
“嗯”,端木轩点了点头,推门走了进去。
房门虚掩着,屋子里的陈设也比较简单,但物件却极其奢华贵气。一个五十多岁的成年男子正背对门口负手而立,他身着一件绣着金丝边的黑色长袍,显得华贵至极。脸上虽带着一丝随和的微笑,却不怒自威,显然是个常年执掌大权的人物,正是当今缥缈峰掌教––––端木轩的亲叔叔端木敬。
此刻,端木敬正站在窗前静静的望着外面,这处书房建在整个缥缈峰最高的位置,目光所及之处,所有的一切尽收眼底,给人一种凌驾于万物之上的感觉。
似乎端木敬也很受用这种感觉。他面带微笑,表情大是轻松,不知又在思索着什么。
端木轩轻轻推门而入,在端木敬身后站定,很是恭敬的行了一礼,道:“叔叔,我来了,不知你找我什么事”?
端木敬回过头来,看着自己的侄子,这个缥缈峰未来的接班人,不觉就点了点头,脸上的神色表现得很是满意。他摆摆手,示意端木轩坐下,面带笑意,问道:“轩儿,上个月武林新秀会的时候,有个从落雪谷来的女子叫洛清雪的,你见过了没有”?
端木轩赶紧答道:“叔叔,落雪谷是与咱们缥缈峰齐名的武林世家,所以这次武林新秀会的时候我特地邀请了落雪谷少谷主洛清羽前来出席开场仪式,还送了些许礼物给他。至于洛清雪嘛,自然也见过了”。
“嗯,轩儿,你做的好”,端木敬满意的笑了笑。随即,又问道:“轩儿,你既已见过洛清雪,那你觉得她的人怎么样”?
端木轩一时不知叔叔所问此话是何意,但还是答道:“洛清雪冷傲清秀,与我缥缈峰慕容颜师妹并称二仙,而且武功也与慕容师妹不相上下,就女子来说,不管是容貌,武功,还是身世背景绝对是已是最好的了”。
端木敬点了点头,话题一转道:“轩儿,你今年都二十有六了吧”?
端木轩点头,道:“刚好二十六”。
端木敬轻叹着笑道:“以你的年纪,要是在普通农家,只怕是早已经娶亲成家,说不定连孩子都有了。只因为你是咱们缥缈峰未来的掌教接班人,肩上担的责任重大,才让你拖着至今未婚。耽搁了你这么些年,叔叔有愧与你啊!”。
端木轩连忙摇了摇头,大义凛然道:“叔叔你这话真是折煞我了。大丈夫何患无妻,我现在首要想的是应该如何把咱们缥缈峰一门发扬光大,以求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至于个人儿女私情,相比起本门大业来,实在微不足道”。
“好,说得好”,端木敬赞叹一声,笑看着端木轩,看了好久,只看得端木轩心里发了毛,都有些坐不住了,就要站起身来。才摆摆手,淡淡道:“轩儿,如果让你娶洛清雪为妻,你可愿意”?
端木轩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只感觉心里砰砰乱跳,看着端木敬,很是激动的问道:“叔叔,你说的可是真的”?
端木敬见他激动成这个样子,显然自己的这侄子对洛清雪是爱慕至极,当下笑着点了点头,道:“轩儿,叔叔怎么会骗你呢。如你所说,将我缥缈峰发扬光大固然重要,但也不能因此总是耽误你的终身大事不是吗!洛清雪和你,从家世上来说是门当户对,从个人来说,又是郎才女貌。总之,无论看那些方面,你们两个都是天生绝配。再说了,要是你二人结了亲,那也就意味着当今江湖上最大的两家势力从此结成一家人了。所以,于公于私,这桩婚事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他一口气说完好多话,顿了顿,明知故问,道:“轩儿,不知你愿不愿意”?
“愿意,我愿意,非常愿意,太愿意了,我……”,因为太过于激动,端木轩一连说了四个愿意。不过,他忽又想到这些年来江湖上关于洛清雪的种种传闻,顿时萎靡了许多,冷静了一下,道:“叔叔,就算我愿意,却不知人家洛清雪自己愿不愿意。我听说这些年去落雪谷提亲的人并不在少数,可是却全都被她给拒绝了。还有,前次洛清雪来咱们缥缈峰的时候,我本欲想送她些东西熟络一下的,不料却被她一口回绝了,所以这……”。
端木敬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安慰道:“轩儿,放心吧。婚姻大事一向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管洛清雪愿不愿意,只要洛文斌和洛清羽父子两个愿意就行了。你想,要是能有个做缥缈峰掌教的女婿,这对落雪谷意味着什么,洛家父子心里难道会不清楚?再说了,即便洛清雪真的是天之骄女,但以你的身份,也绝对能高攀得起。所以,如果你要是去落雪谷向洛清雪提亲的话,我保证绝对不会被拒绝的”。
端木轩虽已欢喜万分,恨不得立刻就飞奔到落雪谷去,但头脑总还算冷静,一时还有些不放心,迟疑道:“叔叔,即便情况真如你所料。但……但我怎好就只自己一个人前去”?
端木敬顿时笑着道:“轩儿,放心好了,一切都包在叔叔身上。这样,你去准备准备,三日后和我去一道去落雪谷下聘礼”。
“是,我这就去准备……”,端木轩简直是如闻仙音,根本就克制不住内心的激动,三步并作两步忙不迭跑出去了。
或许是按耐不住内心的喜悦之情吧,以至于走起路来脚步都有些轻佻,若非是在端木敬面前,他现在都有些想蹦哒起来的冲动。
以端木轩的城府,其实本不会这样的,可他此刻的表现……。
由此可见,洛清雪在他心里是何等的分量。
端木敬微眯着眼,望着端木轩激动难耐的背影,嘴角不由露出几丝淡淡的冷笑。过了一会儿后,又再次回头看向窗外,渐渐的,脸上已再也没有丝毫笑意,眼中甚至还流露出了几丝嘲讽的神色。
一时沉默着,像是在思索着什么,只是,他此刻在沉思些什么呢?
没有人知道。
没有人知道眼下端木敬心里正在想什么。或许,有好多事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啊……”,一阵清亮的啸声从缥缈峰顶传来,声势震天响。
因为实在是太过于激动了,从掌教书房出来后的端木轩直接对着缥缈峰下的幽谷长啸了起来。过了好一阵后,这才稍稍缓解了一下心中如洪水般汹涌澎湃的思绪。
随即,他远远眺望着北面落雪谷的方向,斩钉截铁的自语道:“洛清雪,我一定要得到你,我端木轩这辈子一定要得到你。不管用何种方式,何种手段,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我都一定要得到你。哪怕是要颠覆了这个世界,我也在所不惜”。
天空掠过的流云,带来远处的山风,吹得那些落光了残叶的树枝发出呜呜的响声,也吹得端木轩的衣衫哗哗作响。
不知怎的,那幽幽风啸中竟似乎像是带着一丝嘲弄,嘲弄着人世间那些偏执还自以为是的人。
落雪谷。
破晓的阳光刚刚照在落雪谷四面的山顶上。
纵然早已经雪过天晴,天气回暖,然而毕竟已是冬季,清早的晨风中弥漫着一股冷冽的寒意。
聆风楼。
杨晓风正站在屋外的院子里,仰望着远处的山头,沉思着。一双纤纤玉手温柔地给他披上了一件貂皮裘衣,随即,从身后传来洛清雪关切的声音,道:“风,早上太冷。这都已经快是小雪天气了,看你穿的却还是这么单薄,小心受了风寒啊”。
杨晓风回头看着她,笑着道:“你不是穿的也很单薄吗,怎么就不怕冷”?
洛清雪柔柔一笑,道:“没关系的,我名字中有一个雪字,自然是不怕冷的。再说了,你怎么能和我比呢”。
杨晓风嘀咕道:“怎么就不能比啊,难道在你看来,我一个大男人的抗冻能力还没有你一个女孩子强”?
“好好好,你是大男人行了吧”,洛清雪被他的这点小情绪逗得忍不住掩嘴窃笑了一声,俏皮道:“我是女孩子,不如你们这些所谓的大男人,这我知道,但你就是不能和我比”。
杨晓风撅着嘴表示抗议她的这种观点。
洛清雪理所当然的轻笑着道:“我自小在落雪谷长大,这点寒气对我来说,早已经习惯了。可你这个在江南地界长大的公子哥,就比我要娇贵多了。所以说,你就不要再嘴硬了,在我面前还装什么装嘛”。
“呃,好吧”,杨晓风虽然心里不是很服气,但却不得不承认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自己说不过阿雪。当下,轻轻拉过女孩的手,凝目瞅着她看,脸上神色渐渐正式了起来。过了好久好久后,终于,似乎像是做下了很大的决心一般,道:“阿雪,跟我一起去见伯伯吧”。
“嗯……”,洛清雪乖巧地点了点头。看他此刻的表情,她仿佛已猜到他让自己跟他去见爹爹是想要做什么。不过,她却并没有哪怕半点抗拒,更没有反对,只是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随他一道往爹爹的住处而去。
谷主住处。
屋子里的温度温暖而舒适,洛文斌正眯着眼睛,躺卧在一张藤椅上听洛清羽对他汇报关于落雪谷最近的各种事务的一些处置情况,便在此时,杨晓风和洛清雪二人已走了进来。
洛清羽看了二人一眼,有些困惑地问道:“晓风,小雪,你们怎么来了”?
他有些不解,这大清早的,小雪她们两个跑到爹爹这里来做什么?
洛文斌已睁开眼,也看着二人,一时间,总觉得杨晓风似乎有些奇怪,当下道:“风儿,你有什么事吗”?
说着打了个手势,道:“坐下说吧”。
杨晓风没有坐,也没有任何犹豫,既然已经想好了的决定,又何须再犹豫。缓步走到洛文斌面前,随即“噗通”一声,径直跪了下来。
“风儿……”,洛文斌父子顿时都惊了一下,不知道杨晓风这是何意。
再看洛清雪,脸上瞬时涌现出了一抹淡淡的红晕,目光柔柔,甚至还略带着几丝淡淡的娇羞之色,直直的看着正跪在父亲面前的男子。
洛清羽一时不解,下意识的朝妹妹看来,只见小雪正紧紧的捏着她自己的裙角,脸上满是期待的神色,眉角的笑意是要多甜蜜有多甜蜜,不过,这份甜蜜之中却好像还夹杂着几分慌乱和无措。
小雪,晓风,她们两个这是怎么啦?
杨晓风刚一跪下,洛文斌便赶紧起身来扶他,口中更是忙道:“风儿,你这是做什么,有什么话起来说”。
洛清羽也同样从旁劝道:“是啊晓风,有什么事起来再说,你说你,此刻又没有外人在场,好端端的你怎么要行这么大的礼呢!”
杨晓风没有起身,直接了当的祈求道:“伯伯,大哥,我想请求你们正式将阿雪她许配给我,让她做我的妻子”。
洛文斌父子尽皆一愣,彼此对望了一眼,洛文斌随即扶起杨晓风,和声道:“风儿,看你说的什么话。你与雪儿的婚事早在十年前便已订下,这早就已经订好了的婚约,还说什么许配不许配的”。
洛清羽笑着道:“晓风,小雪,我和爹已经商量过了,等过完冬,明年开春之季,便选一个吉庆的日子让你们两个正式完婚。现在嘛,还要请你们再等上一段时间,不要太过于着急了”。
洛文斌对女儿一招手,道:“雪儿,你过来”。
洛清雪连忙移步走了过来,在爹爹面前站定。
洛文斌拉过自己女儿的手,接着很正式的放到杨晓风手里,神色认真甚至都有些严肃看着眼前的两个孩子,过了一会儿,道:“风儿,虽然十年前我已经说过一次了,但现在我还要再说一次。从今天起,我就算是把雪儿她的终身彻底交托给你了。在这里我先把话说在前头,以后你要是胆敢欺负她的话,到时候可别怪我对你不讲情面,知道吗”?
洛清羽也叮嘱道:“是啊,晓风。以后我要是知道你让我这傻妹妹受了什么委屈的话,我这做哥大的一定要和好好你说道说道”。
杨晓风紧紧拉住洛清雪的手,看着她,坚定而又决绝道:“伯伯,大哥,请你们放心。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让阿雪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和委屈,纵然是我自己也不能”。
“好,风儿,说得好。男儿讲话掷地有声,希望以后你能惜言如金,不要忘了今天在这里所做下的承诺,哈哈……”,洛文斌朗声笑了一阵,随即道:“风儿,听你这么说,我真为雪儿感到高兴,高兴她能遇到一个像你这样的好男人”。
洛清羽更是大笑着调侃道:“我说爹啊,你还是……,总之,你只要为自己能找到这么好的一个女婿而高兴就可以了。至于小雪嘛,她自己心里现在甜的就跟吃了蜜似的,那里还用得着你再为她高兴”。
“对对对,正是如此”,洛文斌和洛清羽都是一阵大笑,杨晓风同样也轻笑了几声。
从此以后,他的这颗孤独且还受过太多伤痛的心,终于可以有一处栖息的地方了。从此,有阿雪陪在自己身边,他和她,终于不会再就只有自己一个人形单影只的过了。
就像当初说好的那样,从此夫妻相携,相守白头。这美好的愿景,光想一想,便让人无比期待。
洛清雪心情大好,正如大哥所说,此刻她心里甜得就似吃过蜜一般。她看着身边的杨晓风,用自己的手将他的手握的更紧。
就在几人尚且还沉浸在这无边喜庆的气氛中还没有回神之际,管家谢山轻声敲了敲门,随即缓步走了进来,先是朝杨晓风笑着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了招呼,接着向洛文斌躬身,道:“老爷,缥缈峰掌教端木敬携重礼前来拜见”。
“缥缈峰掌教端木敬……”,洛文斌用手捋了捋胡子,略微思索了一会儿,道:“我与此人并无深交,却不知他因何而来”?
洛清羽淡淡道:“以端木敬的身份地位,不管他因何而来,我们总不能怠慢了人家才好啊”。
洛文斌点了点头道:“正是如此。老谢,你先去将端木敬安排在客厅等候,记住,千万不可慢待于他,我随后就到”。
“老爷,我已将端木敬安排在客厅相待,就只等你过去了……”,谢山说到这里,稍稍停顿了一下,眼角的余光不经意地扫视了洛清雪和杨晓风一眼,接着道:“还有,这次前来的不光端木敬一个人,缥缈峰少掌教,端木敬的侄子端木轩也一并在列”。
“哦,是这样……”,洛文斌沉思了一下,道:“如此甚好,我这就过去。老谢,你去安排一桌上好的酒席,招待贵客所用,不可有丝毫差池”。
“是”,谢山又对杨晓风躬身行了一礼,随即出去了。
“雪儿,风儿,你们两个也先回去吧,我这就去会会这个端木敬”,洛文斌起身吩咐了一句,随后也出去了。
“端木轩……”,洛清羽低声念叨了一句,忽转头绕有趣味的看着妹妹,似笑非笑地道:“小雪,你说这端木轩叔侄二人究竟是为何而来呢”?
洛清雪如何听不出大哥这是意有所指,顿时俏脸一寒,冷冷道:“管他是来做什么的,我都没丝毫兴趣知道”。
洛清羽瞧着妹妹和杨晓风一直彼此紧紧相握着的手,道:“小雪,你说这端木轩来落雪谷会不会与你有些关系啊?莫忘了前次在缥缈峰的时候,他还想送礼物讨好你来着。虽然当时被你给一口回绝了,但现在看来,他似乎是有些不死心啊”。
“哼……”,洛清雪当即冷哼一声,再不回大哥的话,侧身看着杨晓风,柔声道:“风,咱们走吧”。
当下便拉着杨晓风的手直接回聆风楼去了。
洛清羽自顾自的笑了笑,感觉无趣,只好也先出去了。
落雪谷,会客大厅。
端木敬悠闲自得的品着茶,神情大是轻松。端木轩则是一副惴惴不安的样子,以至于坐立不稳,一脸焦躁中带着几丝期待的神色,激动难耐地等待着。
想到待会儿要向洛清雪提亲,他心里便莫名的兴奋。
从门外大老远的地方,洛文斌的声音便已传来,高声道:“端木兄贵为缥缈峰掌教,日理万机,今天怎会有空莅临寒舍,真是令我这小小的落雪谷蓬荜生辉啊”。
端木敬赶紧起身,对着洛文斌拱了拱手,朗声笑道:“多年不见,洛兄你依旧身体健朗,风采更胜往昔,真是可喜可贺啊。只是,怎的却越来越谦虚了,不好,不好啊”。
随即,二人相视着摇头一阵大笑。
当下,洛文斌笑着对端木敬做了个请的手势,道:“端木兄且请上坐,有话好说”。
“洛兄请”,端木敬回礼,二人在主宾之位上坐下。
洛文斌笑问道:“端木兄于百忙之中抽空来我落雪谷,可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端木敬直截了当的笑着点了点头,指了指站在自己身旁的端木轩,道:“的确,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前来,却是为我这不成器的侄子”。
“哦……”,洛文斌微眯着眼,看了一眼站在端木敬下首的端木轩,淡淡问道:“不知端木兄此话何意”?
端木敬清了清嗓子,道:“今日前来,虽说是为了劣侄之事。但此事对于你我两家来说却是桩天大的喜事”。
洛文斌象征性的笑问道:“何喜之有”?
端木敬却不直接回话,而是转向站在身旁的端木轩道:“轩儿,还不快过来见过你洛伯伯”。
端木轩忙走过来,向洛文斌很是恭敬地躬身行了一礼,谦声道:“洛伯伯好,晚辈端木轩拜见”。
端木敬立刻又问道:“以洛兄看来,我这侄子看上去怎么样”?
“嗯……”,洛文斌点了点头,上上下下细细打量了端木轩一番,很是满意的笑着道:“听闻缥缈峰少掌教端木轩非但武功超群,为当今武林年轻一辈中的第一俊杰。更是个潇洒风流,仪表堂堂的翩翩美少年,今日一见,方知所言非虚”。
端木轩喜不自禁,道:“多谢洛伯伯夸奖,江湖之大,能人多不胜数,晚辈不过只是缥缈峰上一个比较愚笨的弟子罢了。伯伯这样说,叫端木轩如何敢当”。
洛文斌只是笑,再不接话。
“轩儿,你先退下”,端木敬摆了摆手,示意端木轩一旁站下,随即又一次问洛文斌道:“洛兄,我这劣侄如何”?
洛文斌笑道:“端木贤侄天资聪颖,武功卓越,更是以后缥缈峰的掌教接班人,那里有一个劣字可言啊”。
端木敬大笑道:“洛兄千万别这么说,对于这些年轻后辈还需多消磨些锐气才好,否则年轻人便要心生傲气了”。
随即,他却又长叹一口气,没来由的道:“岁月蹉跎,转眼间你和我都已经是迟暮之年,以后这个江湖恐怕就是他们这些年轻人的天下了呀,这真可以说是时光不饶人啦”。
洛文斌也叹息一声,道:“不错,人活一世,草活一春,属于我们的时代已经远去。好多事还是让后辈去打理吧,如今落雪谷的大小事务我基本上都已经不怎么过问了,全是羽儿在处置,我们这些老古董还是越早退休越好啊”。
端木敬淡淡道:“清羽贤侄的能力自然让人放心,我这劣侄要是能有清羽贤侄一半的话,我也不至于为他操碎了心啊。就比如他这儿女之间的终身大事,就让我很是伤脑筋啊!”
听到这里,洛文斌眼神顿时一冷,果然……。不过,随即却又笑道:“端木兄这是说那里话,以端木贤侄的身份条件,要是看中哪家姑娘的话,实在是对方三世修来的福分。端木兄怎么却还说会为此而伤脑筋呢”?
端木敬连连摇头,道:“洛兄谬赞,实不敢当。对了,听闻你家令千金,冷仙子清雪姑娘至今依然尚未婚配,不知属实否”?
洛文斌心里冷笑一声,不过面上却依然表现得很和颜悦色,道:“不错,雪儿她性子古怪,所以至今还尚未嫁人”。
端木敬直言道:“既然话已说开,那我也就不再绕弯子了。不瞒洛兄你,我这不成器的侄子自从前些日子在缥缈峰武林新秀会上见过清雪姑娘一面后,心里便对清雪姑娘是倾慕有加,一直念念不忘,甚至一度到了茶饭不思的地步。故而,我这才厚着老脸陪他到落雪谷来向清雪姑娘提亲,不知洛兄你意下如何”?
洛文斌沉默了一下,有些为难道:“实不瞒端木兄,小女能得端木贤侄垂爱,本是她前世修来的福分,更是我落雪谷的荣幸。只是,提亲这件事却恐怕要让端木兄你失望了”。
端木敬略微皱眉,道:“莫非是洛兄认为我这劣侄配不上清雪姑娘,既如此,那这事便就此作罢了吧,权当我没有说过”。
洛文斌赶忙摇头,道:“端木兄说那里话,实在是此中着实有些为难之处,还请端木兄谅解则个”。
端木敬追问道:“正所谓明人不说暗话,不知洛兄你有何为难之处,不妨讲明。又或者,这不过只是洛兄因为不好直接拒绝而编造的理由吧”。
洛文斌连连摇头道:“那好吧,既然端木兄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也不妨明说。其实端木贤侄并非是第一个来谷里向小女提亲的人。以往这十年来,到落雪谷来提亲的人没有一千,至少也有八百。但最后全都遭到了小女的拒绝,不知这些事端木兄可曾听说过”?
端木敬一副了然于胸的神色,道:“以清雪姑娘的眼界身份,岂是普通凡夫俗子得以高攀得起的。江湖虽大,但在这个偌大的江湖中,能得清雪姑娘芳心亲睐者怕不会太多吧”。
洛文斌苦笑着摇头,道:“端木兄此言差矣。并非是小女她眼光太高,只是因为早在十年前,小女便已和别人订下了婚约”。
“什么,清雪她早已和别人订下了婚约,这怎么可能”,说话的却是端木轩。他一时难以控制自己的惊讶之情,激动的问道:“不知洛伯伯说的可是实话,关于清雪和别人早已订下婚约这件事,为何之前从未曾听说过”?
洛文斌点了点头,道:“事实的确如此,我所说绝无半句假话”。
端木轩一下子失去了精神,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一般,萎靡不振地站在原地。显然,洛文斌方才说的话,对他的打击实在太大。
端木敬大感意外,注视着洛文斌,不解道:“既然清雪姑娘早在十年前便已与人订下婚约,为何时至今日她却还是孜然一身,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莫非……莫非是对方迟迟拖着不肯完婚吗”?
洛文斌摇了摇头,道:“说起此中缘由,却是一段令人伤心的往事。与小女订下婚约的本是老夫的故人之子,怎奈故人家中突生变故,那孩子一时失去了消息。这十年来,我们虽多方寻找,却始终渺无音讯。所以,小女这些年来是一直还在苦苦等待着那个人啊”。
听到这里,端木轩狠狠的握紧了自己的拳头,以至于用力过度,整个手指的关节都在啪啪作响。他脑子里就只剩下洛文斌的那句:
“小女这些年来是一直还在苦苦等待着那个人啊……”。
久久的,这句话一直在他脑子里回荡着。
“小女这些年来是一直还在苦苦等待着那个人啊”。
那个人是谁啊?
又或者说,究竟是怎样一个人,竟然让清雪空等了这许多年?
一时间,端木轩脸上闪过几丝怨毒的神色,妒忌、怨恨、仇视……,万般滋味尽皆涌上了心头。过了好久后,他长出一口气,努力控制着自己内心的激动情绪,定了定神,平静的问道:“不知洛伯伯可否能够告诉我,这与清雪订下婚约的人究竟是谁。我很想知道,他到底是因为那点,居然让清雪苦苦等待了他十年之久”?
洛文斌微微摇了摇头,有些为难道:“还望端木贤侄见谅,这点请恕我不能相告”。
端木敬微微一笑,道:“洛兄可以说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怎的也如那些俗人一般,被这些凡俗的条条框框所束缚。纵然清雪姑娘已与人有婚约在身,然而却并未完婚,更何况对方又已经失踪了十年时间,因此,清雪姑娘现在完全可以另择良婿而嫁,即便此事日后传扬出去,也不会有人说是你们洛雪谷失约啊!洛兄又何必苦苦执着于此呢”?
洛文斌叹息了一声,随即苦笑道:“不是老夫我过于执着,实在是小女她……,唉……,算了吧,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意义。其实端木兄方才说的倒也对,这道理我何尝不明白,只是……”。
缓了一口气,端木敬又郑重其事的道:“对于清雪姑娘和轩儿结合这事,于公于私,我觉得洛兄都应该仔细考量考量。首先,站在落雪谷谷主的角度,若是能有个做缥缈峰掌教的女婿,这个中分量轻重想必我不说,洛兄你也明白。退一步说,站在一个父亲的角度,莫非洛兄你真的要看着女儿在这种虚无缥缈的等待中孤孤单单的过一辈子,你就多少不为清雪姑娘她往后的幸福打算打算”?
说完这些话后,他神色轻松地端起桌上的茶杯细细品了一口,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他知道,洛文斌已没有可以再拒绝的理由。
只可惜,他失算了。
洛文斌看着端木敬的样子,心中没来由一阵厌烦,但面上却不露声色。沉默了一阵,笑着道:“端木兄所说,着实有理。洛某已断然再无拒绝的理由,只是……”。
只是……。
这已是洛文斌今天说的第二个只是。不过,只是什么?
端木敬淡淡问道:“只是什么,洛兄可是还有话要说”?
洛文斌尚未开口,忽听门外一人大声道:“只是那与小雪订下婚约之人在消失了十年之久后,却在前些日子突然回到了落雪谷”。
话音落处,洛清羽从门外缓步走了进来,其实,他已在门外站了许久,对于端木敬刚刚所说的那些话自然全都听到了。一走进来,当即先向端木敬躬身行了一礼,道:“晚辈洛清羽见过端木前辈”。
接着,又朝端木轩一拱手,笑着道:“上次缥缈峰一别,想不到这么快又在这里相见了。端木兄一向可还好”?
端木轩尚未答话,端木敬便已开口,道:“清羽贤侄果然是个气度不凡的人物,不愧为当今武林年轻一辈中的翘楚。唉,我这不成器的侄子要是能及得上你一半就好了啊”。
洛清羽摇头谦声道:“前辈谬赞,晚辈怎当得起。相比起端木兄来,我不过就只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小人物而已,那能与端木兄这个堂堂的缥缈峰少掌教相提并论。端木兄才是真正的英雄俊杰,同时更是这一辈江湖后起之秀中的领头羊,我在他的面前只能是甘拜下风,自愧不如啊。所以,还请前辈莫要过于自谦的好”。
端木敬大笑着道:“贤侄你才是真的太过于自谦了啊。对了,你刚刚说什么”?
洛清羽淡淡道:“我刚刚说,那与小雪订下婚约之人在消失了十年之久后,终于在前些日子回到了落雪谷。而且,过些日子,我们便要为他和小雪正式举行婚礼了。小雪已经等了这许多年,既然早已有婚约在身,我和父亲便想着让她们两个尽早拜堂成亲,这也算是了了我们父子的一桩心愿”。
“哦,是这样啊”,端木敬看了一眼洛文斌道:“这还真是巧的很啦,与清雪姑娘订有婚约的那人在消失了十年之久后,居然还能够再回来。也合该是轩儿他与清雪姑娘无缘,洛兄,你说是不是呢”?
洛文斌笑而不语。
端木轩早冲上前来,目光死死的盯着洛清羽,就差要扯着对方的胳膊了,一时极其激动的问道:“洛兄你刚刚所说,可是真的。上个月在缥缈峰的时候也不曾听说清雪要与人成亲,怎么这才过了几天时间,她就有男人了”?
洛清羽脸色一沉,不过随即却又笑着点头道:“正是从缥缈峰回来后的事,那人回到落雪谷也不过才五六天而已”。
“嘿嘿……哈哈……”,闻言,端木轩顿时一阵狂笑,似乎就像是忽然神经失常了一般,以至于一时都让人分不清他到底是在笑还是在哭。
他疯狂地摇着头,更是不停的摆着手,就似得了失心疯一般,指着洛清羽,竭声道:“我不信……我不信,你骗我,你一定是在骗我,对不对?我知道,一定就是你在骗我……是……是你在骗我”。
洛清羽冷淡道:“端木兄,我没有骗你,我方才所言,句句属实。再说了,我为何要骗你”?
端木轩不停的摇着头,后退两步,声嘶力竭地狂吼道:“你骗我,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啪……”,只听得一时脆响,却是端木敬重重的一拍桌子,冲端木轩大喝一声,斥道:“轩儿,快快退下”。
被呵斥清醒过来的端木轩悻悻而退,灰溜溜的站在端木敬身后。只是,却在不停的喘着粗气,神情看上去极其痛苦,同时也显得很是滑稽可笑。
端木敬犹自再次狠狠瞪了端木轩一眼,不过却没有说什么。
洛文斌看着端木轩的样子,不禁失笑,当下道:“羽儿,看来端木贤侄对于你说的话不是太相信啊。既然这样,我看你不妨去把雪儿和风儿叫过来与端木贤侄见上一面,否则,只怕端木贤侄他……他以后怕是连觉都睡不好了”。
“是,我这就去”,洛清羽应了一声,随即对着端木敬微微一欠身,转身出去了。
他眼角扫过端木轩,不由叹息着摇了摇头,又是一个痴情的人啊!看来这端木轩和小兰一样,心里都对小雪是倾慕有加。只可惜,有些人注定只能错过;有些情感,从一开始就注定只会是一场毫无结果的单人游戏。
许多年后,慕容颜常常感慨,要是师兄这辈子从来都没有遇见过洛清雪该有多好,否则,也不至于他后来会落到那般凄惨的结局。
可能,是慕容颜还不太明白,相遇和邂逅本身并没有什么错。
或许,对于洛清雪的痴情,或者说是不择手段一心要得到洛清雪的执念,对于洛清雪疯狂的占有欲,才是端木轩此生最大的错误。
斜阳残照,微风带来远处鸟儿归巢的叫声,让一切显得无比的安详。
聆风楼里,洛清雪把头轻轻靠着杨晓风的肩膀,两个人就这样静静的坐着,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
杨晓风的眼睛望着远处,天边的流云已被夕阳染成了金色,一切是那样的美好。下一刻,他伸出手去,将身边的女子轻轻揽入怀里,内心感觉无比的充实。
能和自己最爱的人紧紧相拥,或许,这一刻便是他和她奢望的永远了吧。
他用手轻轻揉了揉洛清雪头顶的秀发,温声道:“阿雪,你真的愿意陪我走完这一生吗?要知道,我手中既没有权势,身上也没有其他过人的本事,兜里的钱更是连为你买一件过冬时御寒的衣物都不够。此时的我,早已不再是当年清水山庄的世子,现在,我不过就只是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而已”。
洛清雪感受着他胸膛中有力地跳动着的心的频率,抬头看着他那俊郎儒雅的脸庞。伸手,轻轻抚摸过他脸上的棱角,柔声道:“穷小子如何,清水山庄的世子又如何?我所看重的是你的心性,我所喜欢的是你的人,又不是你的家世背景……”。
“……”。
杨晓风无话可说。
“权势,金钱,我要那些做什么?从小到大,多么贵重的奢侈品我没见过。这些年来,来落雪谷向我提亲的那些人有哪一个不是贵富子弟……”。
停顿了一下后,她才接着道:“可是,若是这辈子我的生命中没有了你,纵然就是将一座金山放在我面前,又有什么用。我要的不是钱,更不是权势,而是能和你一起过平凡的日子,只要有你在身边,此生便已足够”。
杨晓风紧紧拉住她的手,看着她那近在咫尺的俏颜,一时之间感觉似有千言万语梗在心头,最终却就只说出了五个字:
“阿雪,谢谢你”。
洛清雪的声音愈发温柔了许多,轻声道:“你刚刚说你现在不过就只是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那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只要你的心没变,你的人没变,你的身份背景是什么又有多大关系。不管是当年还是现在,我喜欢的从来都是你的人,一直以来,我所奢望的就是能够陪在你身边,你明白吗”?
杨晓风怎会不明白。他纵然连自己都可能还不太明白,但是,他绝对明白怀中女孩对自己的心意。
“阿雪,谢谢你。上苍真是厚待与我,能让我这辈子遇到一个你这么好的女孩。就像你说的,有你相伴,此生便已足够”。
他和她之间,已再没有太多的言语,彼此深情相望的双眸中,包涵着的可是这世间最纯真,最浓烈的情愫。
或许,只此一眼,便已万年。
“呃……咳咳……”。
洛清羽从门外走进来的时候,刚好看到两人深情款款的样子,不得不大声干咳了几下。
一时被打断了状态的洛清雪顿时有些不悦,当即很是恼怒地瞪了洛清羽一眼,大声道:“哥,你咳嗽就咳嗽,那么大声干什么呀。早说了,要是受了风寒嗓子不舒服的话就去找个郎中看看,真是的”。
虽说两个人这种卿卿我我的儿女姿态被大哥撞破,但她却一点也不脸红,更不羞涩,要知道,这可是她大哥啊。在大哥面前,她不需要掩藏任何东西。
洛清羽尴尬的一笑,有些不好意思的耸了耸肩膀,向两人抱歉道:“那个,小雪,我知道我来的不是时候。只是,有点儿事要你和晓风去一趟”。
洛清雪假装着很是生气的样子,不耐烦地冲他挥了挥手,道:“不去不去,你赶紧走。你说你老是跑到我这里来干什么,赶紧出去,别总是来打扰我们两个人单独相处”。
洛清羽干笑一声,厚着脸皮道:“这次是一定要去,不去不行啊”。
洛清雪正要说话,一只手轻轻的在她肩上拍了一下。当下,她看了一眼杨晓风,不再开口。
杨晓风轻轻拍了拍洛清雪的肩膀,看向洛清羽,问道:“大哥,不知是什么事,要我和阿雪一起过去一趟”?
洛清羽沉默了一下,随即缓缓道:“缥缈峰端木轩本来要向小雪提亲的,不过听到小雪和你订下婚约的消息后,神情有些激动,说什么也不信,所以爹让你们过去一趟”。
洛清雪俏脸瞬间冷如冰霜,寒声道:“原来是这种无聊至极的事情,我是断然不会去的。至于那个什么端木轩的,你就不能将他赶出去吗”?
洛清羽有些为难,道:“端木轩身份非比寻常,更何况一道同来的还有缥缈峰掌教端木敬,如何能将他们赶出去,你这不是让我和爹难做吗”?
洛清雪冷哼一声,道:“这是你们男人的事,我不管。总之,你们爱怎么样怎么样,反正我是如何也不会过去的”。
洛清羽一时语塞,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他可是清楚自己这个妹妹的脾气,她说不去那就绝不会去。
杨晓风再次轻轻拍了拍洛清雪的肩膀,道:“阿雪,大哥说的没错,端木叔侄身份不同常人。若是处理不恰当,得罪了缥缈峰的话,以后会有很多麻烦。所以,我们还是去看看吧,不要让大哥和伯伯为难”。
洛清雪看了看杨晓风,点点头,道:“那好吧。风,只是这件事……”。
“放心吧,没事的”,杨晓风淡淡一笑,对洛清羽道:“大哥,那咱们这就走吧”。
“嗯,好”,洛清羽点了点头,接着长长叹息了一声,感慨万分道:“唉……,想不到啊想不到,实在是想不到,想不到小雪你由一天也会这么听话”。
杨晓风微笑不语。
洛清雪俏脸微微一红,不过嘴上却很是硬气道:“谁说的有道理我就听谁的。风,你说是不是啊”?
杨晓风只是笑。
洛清羽略微嘲讽的笑了笑,调侃道:“我看不是谁说的有道理你就听谁的,而是要看这说话的人是谁对不对。在你心里,恐怕只要是晓风他说的话都是有道理的吧”。
“嘿嘿”,洛清雪傻笑一气,看了杨晓风一眼,随即冲洛清羽大叫道:“怎么样,我愿意”。
洛清羽先是一呆,随即不住摇头苦笑。
会客大厅。
看着随洛清羽一道走进来的洛清雪和杨晓风二人,端木轩一脸痛苦的神色,藏在袖中的手早已紧握成拳,眼中还掠过了几丝怨毒的杀意。不过,当他看清杨晓风的脸后,却是又惊了一下,讶声道:“是你”?
只一眼,他立刻便认出这个人就是前次在武林新秀会上打败了东方明的李风。
“雪儿,风儿,你们过来……”,洛文斌随手一指坐在客位上的端木敬,算是引见,道:“这位便是当今武林的泰山北斗,眼下武林正道领袖缥缈峰的当代掌教端木敬真人,你们两个还不快过来拜见端木前辈”。
他随即又指着杨晓风和洛清雪,介绍道:“端木兄,这便是小女和拙婿了”。
端木敬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杨晓风二人一番,片刻后,不咸不淡的笑了笑,道:“果然是郎才女貌,看上去着实很是般配”。
虽然刚刚洛文斌已要杨晓风上前拜见端木敬,但他两个却立在原地没挪动半步,见状,洛文斌只得又笑着朝他两个招了招手,道:“风儿,你们两个过来呀。怎么,都这么大的人了,还怕生不成”。
其实洛清雪不是怕生,刚刚随大哥来这里她心里就已极不情愿,那还会有心再来拜见端木敬,当下拉过杨晓风的手道:“风,我们走”。
说着便转身直接往外走,怎料一拉之下,却拉不动杨晓风,又听他小声道:“阿雪,不可”。
洛清雪顿时恼了,侧头冷冷的瞧着他。
杨晓风暗暗摇了摇头,随即强拉着她上前,对端木敬略微一欠身,算是行了个礼,不过却没有说话。
至于洛清雪更是连看都没看端木叔侄一眼。
端木敬却在看着杨晓风,脸上表情阴晴不定,勉强一笑,道:“的确是一表人才,难怪能得清雪姑娘芳心青睐”。
随即又转头对洛文斌淡淡一笑,道:“恭喜洛兄有了个好女婿啊”。
洛文斌摇摇头,笑了笑道:“端木兄说那里话,这孩子平凡的很,并无任何过人之处。他与小女的婚事其实是他和小雪还没有出生的时候,我和他父母指腹为婚给他们两个订下的娃娃亲”。
“哦,是这样啊”,端木敬皮笑肉不笑的道:“我说呢,以清雪姑娘的身份,怎么会……,原来有此缘由,难怪……”。
洛清雪在下首早已是站的不耐烦了,此时又听端木敬说了这一通意味不明的废话,不觉便有些火大,当下冷冷的瞟了端木敬一眼,就要发作,却感觉杨晓风立刻捏了一下自己的手,一时间只得暂时压下怒意,看了看洛文斌,道:“爹,如果没什么事的话,那我们先下去了”。
“嗯,好……”,洛文斌点了点头,随即对女儿一挥手,道:“雪儿,风儿,既如此,你们两个先回去吧”。
其实根本都不用他说,洛清雪早拉着杨晓风的手,转身便往外走。
看着洛清雪和杨晓风彼此紧紧相牵着的手,端木轩感觉自己的心瞬间似乎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狠狠的刺了一下,一股撕心裂肺般的痛,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当下,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冲上前去挡在了杨晓风二人面前。
杨晓风和洛清雪正要出门,却是被端木轩堵在了门口。
端木轩神色怨毒地看着杨晓风,不由分说,便朝对方伸出了手,语气中带着几丝残酷与疯狂,连声道:“来来来,阁下当日在武林新秀会上,一招便败了我缥缈七秀中的东方明。端木轩不才,今天也要向你讨教几招。我很想知道,能让雪仙子洛姑娘钟情的男人,究竟有何过人之处”。
杨晓风毫无动作,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丝毫波动。
“端木轩……”,洛清雪周身的温度瞬间完全降到了冰点以下。她美丽的脸上如同结上了一层寒霜,手已握在了剑柄上,明如秋月般的双眸很是不屑的看了端木轩一眼,目光中带着浓浓的厌恶,随即上前挡在了杨晓风身前,冷冷道:“落雪谷还不是任何人都能撒野的地方。如果你要找人讨教的话,我来奉陪”。
洛清羽同样冷冷的瞧着端木轩,淡淡道:“小雪,端木兄是贵客,不可无理,赶快退下”。
莫说退下,洛清雪反倒还往前走了一步,要不是被杨晓风拉住,只怕她已将手中的剑都给拔出来了。
端木轩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洛清雪的脸,只一眼,心中正如火焰般燃烧着的愤怒便早已消散到九天云外去了。他语气一时有些呆滞,呐呐道:“洛姑娘,我……我……”。
“啪……”。
只听一声脆响,却是端木敬又一次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对端木轩大声喝斥道:“混账东西,还不退下”。
端木轩只是痴痴地望着面前的洛清雪,对于端木敬的话竟似没有听到一般,充耳不闻。
见端木轩一直盯着自己的脸看,洛清雪正待要发作,却被杨晓风轻轻拉了拉她的手,淡淡的道:“阿雪,咱们走吧”。
说完强拉着洛清雪出去了。
自始至终,杨晓风连看都没看端木轩一眼。或许,在他心中,对这个同样爱慕着阿雪的男子却并没有什么厌恶之意,反而好像还有那么一点同情。
端木轩呆在原地愣了老半天,自觉无趣。只好垂着头,灰溜溜地走回到端木敬身后站定。
看着他这副沮丧的神情,端木敬再次呵斥道:“丢人现眼的东西,还不快向洛伯伯赔罪”。
洛文斌淡笑着摆摆手,道:“哎,端木兄这话就说差了,又不是什么大事,有什么好赔罪的。端木兄可千万莫要见责端木贤侄才好”。
当然了,端木轩也一直傻站在那里,哪有什么赔罪的表示。
一时间,端木敬微眯着眼望着杨晓风的背影,某一瞬间,眼中闪过了几丝微不可查的异色。过了片刻,犹在生气的瞪了一眼身后的端木轩,随即起身对洛文斌笑着陪罪道:“我这混账侄子刚才甚是无礼,还望洛兄大人有大量,莫要跟后生小子一般见识”。
洛文斌也起身笑着道:“年轻人性子冲动一些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若是都如你我这般老成持重,那反而是有些奇怪了。再说了,不过区区小事,若我因此便生气,岂非是有失长者风范了嘛”。
端木敬习惯性的笑了笑,随即却又叹息一声,道:“实在是遗憾的很啊,如若缥缈峰和落雪谷能结为儿女亲家的话,江湖上还有那家势力能与之相抗。不过,唉,实在是可惜”。
洛文斌也陪着笑道:“的确是有点,怪只怪我当年不该给小女订下这桩婚约,否则的话,落雪谷和缥缈峰日后可能就是一家人了”。
端木敬假笑着点了点头。
洛清羽却又朝端木敬略微欠身,道:“虽然前辈此言有理,但我们落雪谷不过就只是一家小门派,并无任何宏图大志,只图过安稳日子。所以,是否能与缥缈峰结为连理倒也算不上太遗憾”。
端木敬略微讥诮道:“贤侄年轻有为,心中更是有雄才大略,自然不需要靠裙带关系,我却是将这点给忘了”。
洛清羽眼中顿时闪过一抹愠色,不过却假装听不出端木敬话中的讥讽之意,笑着道:“前辈过誉了,晚辈实不敢当”。
“呵呵……”,端木敬淡淡的笑了笑,对洛文斌一抱拳,道:“洛兄,老夫冒昧前来,实在是多有打扰。本是为一件好事,不过却……”。
他叹了一口气,接着道:“唉,不说这些了。我这就告辞了,还望洛兄多多珍重”。
洛文斌笑着挽留,道:“端木兄远道而来,本该多留一些时日,也好让我略进些地主之谊,怎的如此匆忙便要走呢”?
端木敬摆摆手,道:“只因敝派杂事颇多,故此不便久留,还望洛兄莫怪”。
“既如此,我就不留端木兄久住了”,洛文斌忽又想起了什么,道:“对了,方才我已命老谢准备了几件小物件送给端木兄,聊表拳拳之意。还望端木兄一定收下,莫要嫌弃的好”。
端木敬也不拒绝,笑道:“洛兄的深情厚谊,待来日再报。至于这礼物嘛,我觉得落雪谷特有的寒云茶不错,能否送我一些”。
洛文斌闻言一喜,笑着道:“送给端木兄的东西中,正有上好的茶叶”。
“哦,如此就多谢洛兄了”,端木敬再次对洛文斌一拱手,道:“老夫这就告辞,你我有缘,来日再聚”。
洛文斌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道:“我送端木兄”。
四人出得院来,马车早已在门外等候。端木敬叔侄二人上了车,最后冲洛文斌父子二人挥了挥手,随即再不停留,径直朝谷外而去。
看着前方渐行渐远的马车,洛文斌忽然没来由地问正站在自己身边的儿子道:“羽儿,你觉得端木叔侄二人怎么样”?
洛清羽冷冷一笑,淡淡道:“端木敬能坐上武林领袖,江湖第一大势力缥缈峰掌教的位子,其心机之重,城府之深,自然绝非一般人可比,想来绝不会是个寻常之辈。至于端木轩嘛,不过莽夫一个,我还没有将他放在眼里”。
洛文斌又试探着问道:“那端木轩向小雪提亲这件事……”?
洛清雪直接很是不耐烦的打断道:“就他,凭他也妄想娶小雪为妻,我呸,他也配!”
洛文斌沉思着,似乎是在想一些久远的回忆,过了一会儿,道:“三十年前,不要说江湖上,就是在缥缈峰内部,也不知端木敬为何人。那时,武林中风头最劲的只有三个人。剑神李木清,缥缈峰俊杰少掌教慕容柯,清水山庄惊才绝艳的少庄主杨霜子。想当年,这三人是何等的义气风发,风光无限,一时无两,谁成想现在竟已很少有人记得他们了”。
“岁月变迁,即便是风华绝代的英雄也总会被世人所遗忘……”,洛清羽轻叹一声,有些不解道:“如今,二叔、三叔早已是一死一退,至于这个慕容柯,此人又是谁,为何之前从未听说过”?
洛文斌长出一口气,也叹息道:“这或许就是所有天才都无法逃脱的宿命吧。三弟隐退世外,二弟在十年前惨死。至于慕容柯嘛,原本是缥缈峰的前任掌教,十八年前,缥缈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掌教慕容柯忽然失去了踪迹,自此下落不明,也不知是不是还尚在人世,或许早就已经死了吧。也就是从那时开始,端木敬才在缥缈峰崭露头角,过了一年后又一举坐上这掌教的位子的”。
洛清羽感觉有些奇怪,颇为不解道:“慕容柯既然是与二叔,三叔齐名的人物,就绝非等闲之辈,怎的会忽然之间下落不明”?
洛文斌冷笑一声,道:“慕容柯当时虽然已是缥缈峰掌教。只是,这缥缈峰掌教的位子岂是那么好坐的,暗地里觊觎窥探者怕是多不胜数吧。缥缈峰的人明面上对外人说慕容柯是下落不明,可这个中缘由却很是耐人寻味,只怕是有大大的隐情在里面”。
洛清羽皱了皱眉,道:“如此说来,这慕容柯莫非是被人给暗害了”?
洛文斌反问道:“你说呢”?
洛清羽眉头皱得愈发紧了几分,疑惑道:“掌教突然之间下落不明,这么大的事,难道偌大个缥缈峰那么多人就没有谁去查一查”?
“怎么查”,洛文斌冷静道:“如你所说,慕容柯真的是被人给暗害了。但你想想,能将慕容柯给暗害了的人,难道还会留下什么蛛丝马迹不成”。
“即便如此,端木敬总该去查一下吧”。
此言一出,洛文斌顿时冷笑了两声。
瞧着父亲的神情,洛清羽不由惊了一下,慕容柯一失踪,端木敬无疑是最大的受益者,既如此,他怎么可能还会再花费力气去查探自己前任的下落,而缥缈峰的其他人,即便是有心想查,但鉴于掌教端木敬的淫威,谁又敢去查?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叹息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什么人情冷暖,在江湖上混的人,永远只认得利益,为了利益,只怕是什么样的事都做得出来吧”。
洛文斌也微微叹息了一声,是在为人性中的阴暗面感到悲哀吧。他忽然又问道:“风儿呢,你觉得他又怎么样,说说你心中对他最真实的看法”。
洛清羽略微沉思了一会儿,开口道:“晓风是那种聪明绝顶却性格内敛的人,这样的人看似对什么都看的很淡,然而内心却极其重视,尤其是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所以,像他这种人一般在其他方面都很随和,但在感情方面,却是一味的固执,甚至是偏执”。
“哦……”,洛文斌淡笑道:“如此说来,风儿和雪儿的性格岂非很是相像,怪不得能走到一起”。
洛清羽淡淡道:“人的性格虽然很难改变,但也并不是绝对无法改变。晓风他经历了人生的大悲,虽然表面上看似平静,但内心是否真的已经是心如止水,恐怕很难明了。而且,他虽然看上去很坚强,其实内心却相当脆弱,真不知以后会怎么样啊”。
洛文斌略略沉默了片刻,随即道:“不说别的,晓风就光是那一份沉稳。有时我感觉面对的就是个和自己年纪相当的老人,很难想象,他不过就是一个才刚刚二十六岁的年轻人。不知道他的这种性格以后究竟会给自己带来什么。不知怎的,总让我有些担心”。
洛清羽皱了皱眉,道:“晓风看似毫无心机,然而城府之深,让人根本无法看透,面对着他的时候,我更感觉就如同面前的是万丈深渊一般,甚至都有些可怕。这恐怕就是所谓的藏巧于拙,大智若愚了吧”。
洛文斌细细品味着儿子的话,过了一会儿,有些忧虑道:“这十年来,江湖上看似平静,但内里却暗流涌动。而十年前的清水山庄惨祸至今仍是一团迷雾,风儿他又与这件事有着最直接的关系。我真不知道,雪儿跟着他到底是对还是错!”
洛清羽回头朝妹妹住的聆风楼的方向望了望,很是有些无奈,道:“小雪性子坚韧,这十年来她是怎么过的我们都知道。最近晓风回来后,她又是什么样子的我们也都看到了。所以,纵然她和晓风在一起有着太多的变数,但我们又有什么办法呢”。
洛文斌苦笑一声,道:“是啊,若非如此,我还真想答应了端木轩的提亲请求。如你所说,端木轩不过就是个莽夫,不过跟着这样的莽夫却总要安宁一些啊”。
洛清羽淡淡道:“说这些有什么用,依我看,端木轩自小少爷性子使惯了,对于不如意之处恐会心生怨恨。所以,这样的人怕是会变得心术不正也说不定。但晓风就不一样了,虽然他身上还有着太多变数,但他对小雪好,这比什么都重要”。
洛文斌抬头望着远处的天空,悠悠道:“我现在只希望风儿和雪儿两个人能在一起平平静静的一直生活下去,不要再出任何的变故。他俩已经经受了太久的别离,我实在不希望以后还会再有什么意外出现”。
洛清羽平静道:“每个人都有自己无法逃脱的命运,小雪也不例外。不管和晓风在一起是对是错,都是小雪自己的选择。做为父兄,我们最多就只能给她一些建议,但却无法替她做出选择,我们所能做的,就仅此而已。说到底,路终究还是要小雪自己走下去,不是吗”。
洛清羽父子二人一时都有些沉默,抬头望着远处,再没有开口。
冬季日短,不知不觉间,竟已天晚。
天边本有星光闪烁,只是不一会儿便已被云层遮盖住了。寒风吹过,带来刺骨的凉意,是天晴了些日子后又要下雪了吗?
过了一会儿,洛文斌喃喃自语道:“又要变天了吗,只是不知道这个江湖什么时候也要一起跟着变天”。
洛清羽语气坚定,道:“不管这个江湖变成什么样,我都不会让身边的亲人受到丝毫伤害”。
洛文斌苦笑了一下,终究是没有再说话。
落雪谷往南的官道上,一辆马车缓缓而行。车夫的驾驶技术很好,纵然是在并不平坦的土路上,车子却也并不怎么颠簸。
车上的窗帘轻掀,端木敬正抬头望着外面匆匆而过的风景,沉思着什么。
端木轩双手抱膝,搭拉着脑袋蜷缩在马车角落里,一脸沮丧的神色。显然,此次落雪谷之行让他很是受伤。
从落雪谷出来已有两天了,只是一路上端木叔侄二人却始终相对无言。端木轩自上车伊始就一直缩在马车一角里,连饭也不曾吃过多少。
终于,端木敬从外面收回了目光,向端木轩看了看,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不过最终却温声安慰道:“轩儿,大丈夫生于世间,当以功名大业为重。你身为缥缈峰掌教的接班人,怎能因为一个女人就变得如此颓废不振”。
“功名大业,呵呵……”,端木轩抬头苦笑了一下,道:“缥缈峰掌教的接班人又如何,却连自己最爱的女人也得不到。要是没有了洛清雪,我要功名大业又有什么用!”
端木敬脸上闪现出一抹怒色,不过,最终却阴笑一声,道:“轩儿,听我说,你现在什么也不用想,只需好好打理着缥缈峰的事务就可以了。至于洛清雪吗,叔叔向你保证,迟早有一天你会得到她。总之,她一定会成为你的女人”。
“真的”,端木轩一下子来了精神,满脸期待地看着端木敬,问道:“叔叔你是说真的,却不是在骗我”?
端木敬点点头,道:“轩儿,叔叔什么时候骗过你”。
“好耶”,端木轩一时间难以压制内心的激动之情,样子颇为高兴。不过很快,想到洛清雪,便再也高兴不起来了。当下,略微自嘲地苦笑了一声,低声道:“那李风呢,看样子清雪对他很是死心塌地,又怎么可能会离开他而做我的女人”。
端木敬没有回答端木轩的问题,却话题一转道:“轩儿,你说,江湖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端木轩一时不明白叔叔要说什么,只好答道:“处处充斥着利益纷争,打打杀杀,这就是江湖”。
端木敬继续问道:“那你觉得江湖远不远”?
端木轩略微想了一下,道:“有人的地方就是江湖”。
端木敬点点头道:“不错,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因此,对于很多人来说,江湖真的很远,但其实江湖却真的很近”。
端木轩有些奇怪,不解道:“的确,只要还活着,我们每个人都是江湖中人。只是,这与我和洛清雪,以及李风有什么关系”。
端木敬又抬头望着外面,过了很久,淡淡道:“在江湖中生存的人,每一个都有他自己无法逃脱的命运。你我是这样,洛清雪是这样,李风也是这样,没有人会例外。所以,现在看似至死不渝相互爱着的两个人,你怎么就知道以后会不会因为什么意外而分开,甚至彼此之间变成不死不休的仇人呢”?
端木轩冷冷道:“叔叔是说洛清雪和李风吗?只是,这怎么可能。而且,我们总不能把希望全都寄托在这所谓的意外上面吧”。
端木敬平静道:“人生路漫漫,要知道,一切都有可能发生”。
端木轩只是苦笑着,再不说话。
马车缓缓而行,车上的人一时又都安静了下来。
过了很久,端木敬忽然道:“其实,那个人不叫李风,而应该是叫杨晓风”。
“杨晓风”,端木轩细细想了一下道:“没听说过,叔叔你是如何知道他叫杨晓风的”?
端木敬神色复杂,缓缓说道:“我不光知道他叫杨晓风,我还知道,他是当年清水山庄的世子”。
“清水山庄,可是十年前惨遭灭门的清水山庄”?
端木轩非常吃惊,讶声道:“叔叔你是如何知道这些的”?
端木敬脸上闪现出几丝阴毒,其中还夹杂着些许恐惧,道:“这些我是如何知道的并不重要,我只是想要你明白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端木敬诡笑几声,道:“人生无常,祸福只在旦夕之间。虽然现在杨晓风和洛清雪之间看似坚不可摧,然而,命运多舛,搞不好忽然之间杨晓风就被人给弄死了呢,你说是不是”?
端木轩拳头紧握,指节攥的啪啪作响,阴狠地道:“不错,只要能得到洛清雪,不管使用那种手段,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我也在所不惜”。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天空已被灰云笼罩。窗外阵阵冷风吹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凛冽的寒风发出呜呜的响声,幽怨而有些凄楚,仿佛上天在轻轻叹息,叹息着人性的可悲。
下一刻,鹅毛般的雪花如开闸的洪水般从灰色的云层里倾泻而下,片刻间已将天地全部淹没。
人的**岂非也正如这暴雪一般,一发不可收拾。
落雪谷,聆风楼里。
杨晓风和洛清羽二人又在围着火炉对饮,洛清雪则在一旁胳膊撑在膝盖上,双手托着下颌,很文静的坐着,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显然,端木叔侄来提亲的事闹得她心情不是太好。
洛清羽望着外面纷纷扬扬的大雪,浅浅饮了一杯。眼神扫过妹妹,在心中叹息一声,随即笑着问杨晓风道:“晓风,你说这端木叔侄来落雪谷到底用意何在,莫非真的就只是端木轩倾慕小雪这么简单”?
杨晓风将已经举到嘴边的酒杯又重新放了下来,淡淡答道:“缥缈峰已然是江湖第一大势力,如果再与落雪谷绑在一起的话,恐怕,这整个武林便再也没有其他门派的容身之地了吧。而日后一旦机会适当,端木轩来个反客为主,以姑爷的身份再一举控制了整个落雪谷,这真可以说得上是江山美人,一并双收啊”。
“哼,哈哈……”,洛清羽冷笑一声,道:“只可惜他们错打了如意算盘,想不到我落雪谷已经有一个姑爷了”。
杨晓风淡淡道:“江湖险恶,人欲无穷。想来端木轩不会就这么轻易放弃,只怕以后还会有什么险恶的手段也说不定”。
洛清羽再次冷笑道:“随便他有什么阴诡的手段,尽管使出来好了,难道我还会怕他”?
杨晓风不由微微一笑,忽又有些忧虑道:“或许,这就是开端”。
洛清雪秀眉轻皱,插话道:“什么开端”?
杨晓风淡笑道:“落雪谷的平静将要被打破,整个江湖也要跟着乱起来的开端”。
洛清羽一时眼中竟有些迷茫,似在低声自语,道:“江湖,江湖……,江湖究竟距离我们有多远!”
杨晓风嘴角微微上扬,仿佛自嘲般的道:“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个自己的江湖,也就是说,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是江湖。而我们,便是在这风云诡谲的江湖中苦苦挣扎的江湖人”。
“有人的地方就是江湖”,洛清羽似有些懂了,淡淡道:“也就是说,只要是有人的地方,就有着太多无可奈何和身不由己。因为我们都是江湖人,而江湖从来都让人无从选择,也不会给人选择的机会”。
杨晓风平静的点了点头,道:“不错,江湖很远,江湖也很近”。
或许是因为太闲的缘故吧,冬季的时候,感觉时间似乎总比其它三个季节都要过得快。
其实时间并没有发生任何改变,改变的是人。仔细想想也是,忙碌了整整一年,好不容易盼到有一段空闲的日子,故而人们总希望它能够逗留的长一些。
不管怎么说,过年的时候,总是充满了欢乐与喜庆。要是天晴的话,人们就四处去走亲访友,许久未见的亲友相逢,总是有太多的话要说。
而要是下了雪,却也不打紧。几个人三五成群聚在一起,围着暖烘烘的火炉喝点热酒,心情也是非常愉快。
这是杨晓风在落雪谷过的第一个年,也是十年来唯一一个让他感觉到温暖而不是伤感的年节,是因为有了洛清雪的陪伴吧。只是,不知为何他心里却总感觉还是有些空落落的,是不是因为今年身边缺少了那个叫李木清的老人呢?
他现在才发现,十年的日子里,他对那个老人已经有了一种深深的依赖,就好像所有的孩子对自己的父亲那样。
若是父亲他还在的话……!
今日,已是除夕。
一大早的,杨晓风刚到聆风楼,洛清雪就送了一个很大的布包给他。
“给我的”?
“嗯”。
“这什么啊”?
“礼物”。
“礼物”?
“对,新年礼物”。
面对着他好奇而又疑惑的眼神,她吟吟浅笑道:“呐,打开看看吧”。
“现在就打开啊”?
“废什么话,赶快打开”。
“哦,好”,杨晓风忙将布包打开了来,是一件崭新的蓝布长衫,当然了,还有一件厚厚的裘绒长袍,外加一双软皮暖靴,以及两套棉纱内衣,裳裤自然也有两条。
“怎么样,喜欢吗”?
杨晓风感动莫名,道:“这全是给我的”?
“当然”。
“你做的”?
洛清雪顿时红着脸,微微摇头道:“我可没这手艺,这是我特地让嫂子给你做的,不过布料都是我亲自挑选的。知道你不喜欢太贵重的布料,选的都是普通绸布。来,赶紧穿上,让我看看合不合身”。
杨晓风重新将衣服包好,淡笑道:“大哥已经给我准备了好些衣服了,这些留待以后再穿吧”。
洛清雪顿时拉下脸道:“怎么,你不喜欢啊,看来是我多心了”。
“呃……”,杨晓风忙笑道:“看你说什么话,我怎么会不喜欢呢。好吧,反正过年嘛,也该换一身了”。
“这还差不多”,洛清雪再不多话,从包里拿过布衫,不由分说便往他身上披,忽却又住了手,嘟着嘴道:“快点把你身上这件旧的脱下来,把这件新的换上试试”。
杨晓风赶忙将旧衣脱了下来,随即小心翼翼的道:“那个,还是我自己来吧”。
洛清雪顿时不悦道:“怎么,你是怕我不会穿衣服还是怎的”?
“呃,好吧”,杨晓风不敢再多嘴,只得任由她把衣服为自己穿好,并且连衣带也一并系好。
洛清雪退后两步,仔细打量着他,一时连连点头,随即笑着赞叹道:“嗯,不错不错,这真是人靠衣妆,佛靠金妆。看不出来啊,你这换了一身后还挺潇洒的嘛。嗯,就这装扮,勉强还是能配得上我的”。
“什么嘛”,杨晓风不满的撅了撅嘴,小声嘟囔道:“我本来就很潇洒好吧,与衣服有什么关系”。
洛清雪忍住笑,故意逗他道:“是吗,那以前我怎么没看出来啊!”
杨晓风可不敢说是你眼神不好使之类的话,甚至一时都没理解她的意思,还下意识的点了点头道:“那是当然……呃……”。
随即,他终于反应了过来,顿时很是严肃地点头道:“哎,不对呀,听你说这话,难道你没觉得我潇洒喽”?
看着他一脸认真的样子,虽然明知是故意假装给她看的,但洛清雪还是忍不住一阵窃笑,也不再逗他,笑着点头道:“好好好,你很潇洒行了吧。那么请问咱这位潇洒非常的杨大公子,我们现在可以走了吗”?
“走啊,当然”,杨晓风显然很是受用她的这一番恭维,一时呲牙咧嘴,颇为自满的笑着点了点头,不过,随即却又不解道:“走,去哪里啊”?
洛清雪很是诧异的看着他,一副我很怀疑你智商的样子,过了一会儿后,见他依旧没有反应过来,遂颇为无奈的叹了一口气,摇着头道:“你不知道今天是大年三十吗”?
杨晓风犹自迷惑道:“我知道啊,但过年又怎么啦”?
洛清雪感觉自己是不是该炖点人参鸡汤给他好好补补脑子了。她现在明显觉得,自己以前是不是太过于高估他了,看来从此刻开始,应该重新建树他在自己心中的形象了,唉……。当下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其实过年也没什么,只是你莫非不知道,我们这些小辈每每过年的时候总是要去给长辈们恭贺拜年的吗”?
“拜年,哦……,对对对,是应该去……”,杨晓风一时恍然明悟,有如大梦初醒一般,连连点着头。正要长篇大论一番,不料却被洛清羽打断。
“难得呀,真是难得……”。
洛清雪和杨晓风异口同声地问道:“什么难得”?
洛清羽并不正面回答,只是目光诧异地盯着妹妹看了好一阵,随即喃喃自语道:“稀奇,真是稀奇。小雪你居然还能想到要去给长辈们拜年,实在是稀奇”。
洛清雪不满的嘟囔道:“拜年有什么稀奇的,难道你没给长辈拜过年吗”?
洛清羽微笑道:“拜年当然没什么稀奇的,但小雪你居然想起要去给长辈拜年,这就有些稀奇了……”。
说着目光有意无意的瞟了一眼杨晓风,似笑非笑道:“你说是不是啊,晓风”?
“呃,这个嘛……”,杨晓风几乎是下意识的就要点头答应,看来还是很认同洛清羽的说法的,不过,眼见得洛清雪冰冷的眼神已在瞧着他,顿时干笑一声,忙住了口,再不敢多一句嘴。
洛清羽愈发笑得欢了,道:“记得前些天我还刚刚才对父亲说,一个人的性格虽然极难改变,但也并非绝对就无法改变,现在想来,我的这种看法实在是太不靠谱了。是谁说的一个人的心性很难改变,其实一个人要改变自己的心性还是很容易的嘛,主要看是为了谁,你说是不是啊,小雪,啊,嘿嘿……”。
洛清雪怎会听不出大哥这是意有所指,虽然努力保持着淡定,极力想装出没听懂的样子,但悄悄瞟向杨晓风的时候,却发现他也正笑看着自己,顿时脸上一热,恼怒道:“大哥,你这是什么意思,似乎是话里有话啊”。
刚刚才只是脸热,为了让妹妹的脸除了热之外,再加上一点红,洛清羽故意逗她道:“难道你真的听不出我的弦外之音吗”?
果不其然,洛清雪脸上顿时荡起了一抹淡淡的晕红。
洛清羽又笑着看向杨晓风,问道:“那晓风呢,你听不听得出”?
杨晓风早已将头偏到一边去了。
他很清楚,未免待会儿遭到阿雪的摧残,此时他还是假装糊涂的好。
最好是一个字都不要多说。
眼见得他两个如此这般,洛清羽一时无趣道:“没意思。哎,我说,你们都聋了啊,没听到我在问你们话吗,怎么全都不开口回话”?
洛清雪冷哼一声,道:“哥,你话可真多,就不能少说两句啊,大清早的,也不嫌口干”。
“我吃过早茶了好吧,怎么还会口干……”。
洛清雪正要和大哥争辩一番,不想却被杨晓风用眼神止住,她只得暂时住了口。
杨晓风正色道:“大哥,是不是有什么事”?
“这不是过年嘛,我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了,本来的确是有些琐碎杂事要让你帮忙去处理一下的,只是,唉……”,洛清羽叹息一声,无奈道:“既然你和小雪,你们两个要去拜年,那就不麻烦你了”。
“不知是……”,杨晓风正要问是什么事,早被洛清雪打断,道:“你管他什么事,走走走,去拜年”。
“可是……”。
“走了啦”,洛清雪直接拉过杨晓风的手催促道:“拜年可不能耽误”。
“可是大哥他不是说……”。
“可是什么”,洛清雪根本就不给杨晓风开口说话的机会,直接拽着他的胳膊,硬生生扯了出去。
“大哥嘛,就让他自己去忙好了,咱根本就不用理他,对不对啊,哥……”。
远远的,仿佛还能洛清羽那幽怨的叹息声从身后传来:“唉,女人啦,女人……”。
说是拜年,其实不过就是被洛清雪拉着四处瞎转悠了大半天。
当然了,刚开始的时候还是确实去见了几位长辈的,但眼见得几乎每个人无一例外地都是用一种错愕甚至是惊讶的眼神看着他们两个。杨晓风当时便有些不淡定了,洛清雪更加的不自然,于是乎,搞得他们两个人在来的路上各自想好的恭维祝福之言根本就没有说出口。
就这样颇为尴尬地转了一两家后,杨晓风倒还好,但洛清雪却是再也受不了他们的这种眼神了。
“干什么嘛,我们两个又不是怪物,怎么他们一个个都用这种眼光看我们。难道我出来给长辈们拜个年就这么让人意外吗,真是的……”。
对于她的不满,杨晓风也只好傻笑两声,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既然这样,还拜什么年,走走走,这个年咱还不拜了”。
杨晓风试探着问道:“真的不拜了”?
“不拜了……”。
“哦,好吧”,杨晓风也不敢有其它什么想法,更不敢有丝毫违逆她的意思,当下只得顺着她道:“既然不拜年了,那不知接下来我们又该做什么”?
“接下来,这个嘛,让我先好好想想……”,洛清雪垂眉低思了片刻,忽然眼睛一亮,美眸瞬间就移到了杨晓风身上,盯着他看了好一阵,也不知想到什么了,开始不住的点头,嘴里更是喃喃道:“嗯,就这样”。
杨晓风直被她看得是浑身上下都很不自然,也越来越心虚,终于发毛道:“你……你干嘛这样看着我”?
“嘿嘿……”,洛清雪嬉笑道:“没什么……没什么呀……真的……”。
杨晓风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惊恐道:“你……你想做什么”?
洛清雪笑得愈发欢了,微眯着眼道:“你说呢”?
杨晓风腿都软了,当下强忍着要撒腿逃开的冲动,勉强露出一个被哭还难看的笑容,颤声道:“我怎么知道,你……你不会是想折腾我吧”?
“说对了……”,洛清雪窃笑着轻点了点头,眨了眨眼,俏皮道:“不过却没什么奖励哦”。
“救命啊”,杨晓风终于想起来要逃,只是脚步还未动,胳膊便已被洛清雪一把拽住。
洛清雪柔声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看你换了一身衣服后虽然整个人看上去的确是精神了不少,但细看之下,总体上还是不太协调。就比如说你这头发,怎么乱糟糟的啊。你看这样好不好,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让我亲手为你梳理妆扮一番。我保证,经过我这次搭配后,你绝对会焕然一新。别忘了今天可是过年,正所谓去旧迎新吗,你觉得怎么样,嘿嘿……”。
杨晓风当即一个趔趄,带着她一道连连后退了好几步,弱弱的抗议道:“不要”。
“放心,本姑娘虽然做菜是不怎么好吃,但说起这梳妆打扮来还是很有一套的”,洛清雪说着松开了杨晓风的胳膊,随即就在他面前大大咧咧的转了一圈,很是得意道:“你看到了,我没说假话吧”?
“咕咚……”,杨晓风只觉得眼前一花,面前的俏丽倩影本就已让他有些心神不宁,洛清雪这一转,更是带起了一股香风,顿时让他一阵恍惚,使劲咽了咽口水,下意识的点头道:“还好……还好”。
“就是啦,走吧”。
洛清雪根本再没给杨晓风任何考虑的机会,扯着他的胳膊便往聆风楼而来。
看着她兴奋异常的表现,杨晓风只能摇头苦笑。
两个人根本就是三步并做两步,一进聆风楼的门,洛清雪直接便将杨晓风按在了自己的梳妆台前,立时便忙活开了。
一时间,她是上下其手,在他头上是又梳又剪,又剃须又刮面的,就连指甲也替他细细修剪磨弄了一番,当然,更没忘替他好好整理了一番穿着装扮。
杨晓风只得耐着性子任由她在自己身上动手动脚,就这样忙活了足足有一个时辰左右,总算才完结。
洛清雪终于停下手,稍稍退后几步,细细打量着杨晓风,随即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的得意之色更是毫不掩饰,甚至都有些忘形了。临了,笑着问道:“怎么样,还可以吧”?
望着镜子里那的确像是完全变了个人似的自己,杨晓风赶紧对她一竖大拇指,连连赞叹道:“不是还可以,是非常可以”。
“嘿嘿……”,洛清雪傻笑一气,道:“现在你总该相信我在梳妆打扮这方面的天分了吧”?
“相信了,而且是绝对相信了”,杨晓风咳嗽一声,道:“其实,那个,我一直都很相信的”。
“贫嘴……”,洛清雪白了他一眼,随即自己却又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笑了一阵,她忽又再往后退开了几步,道:“起来走一圈让我看看”。
杨晓风不敢不照办,赶忙起身在她面前走了一圈,随即笑看着她,意思是是否还满意。
“嗯,啧啧啧,好……真好,不过……”,眼见得杨晓风是长身玉立,整个人说不出的潇洒帅气,洛清雪实在是满意极了,当即又为他理了理衣领,道:“这样就更完美了。哦,对了……”。
话说了一半,便忙着跑去洗手。
怎么,莫非……莫非她还要再折腾自己?
念及此处,杨晓风顿时吓了一跳,害怕道:“阿雪,那个你……你还要怎样”?
洛清雪随便洗了洗手,随即过来一把拽起他的胳膊二话不说便直接往外冲。
杨晓风战战兢兢的问道:“这又要去哪里啊”?
洛清雪嚷嚷道:“方才把你这般精心打扮了一番,怎么能不带出去给人瞧瞧呢,否则我岂不白忙活这许久了”。
“不要啊……”。
洛清雪丝毫不理会他的抗议,决绝道:“这可由不得你”。
听她语气强硬,杨晓风料想今天怕是难逃要被人观看一番的命运了。当下心念急转,顿时有了主意,忙拉住她的手调笑道:“阿雪,你看你把自家男人打扮得这么潇洒,这当然好啊,可是,这带出去炫耀就不必了吧。万一待会儿出去的时候有别的女孩子看上我了怎么办,那你可就亏大了。所以啊,这把我带出去给别人瞧瞧的打算我看还是算了吧,你要知道,在谷里还未成婚的女孩子可不止你一个哦”。
洛清雪的秀眉立时倒竖了起来,美眸狠狠的瞪着他道:“我看谁敢”?
杨晓风弱弱道:“我是说万一,万一,知道吗”?
说着更是颇为担忧地摇了摇头,贼笑道:“你可别赔了夫人又折兵啊,搞不好一个不小心,我真的就被别人给拐跑了,到那时,你怕是连哭可就都迟了”。
“哦,是吗……”,洛清雪显然不上他这个当,淡然道:“那就要看是那个大美女有这个本事了,居然能把你拐跑,你说是不是”?
见自己的激将法不管用,杨晓风这下彻底没辙了。最要命的是,洛清雪已拽着他出了门了,直让他心里是叫苦不迭。
怎么阿雪她忽然会来了小孩子秉性了呢,这……这都是在干什么呀,可谓是想起一出是一出。
唉……,可怜他一个大男人的,可对她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就只得由着她折腾。
好在出门时天竟已黑下来了。
想不到一天居然就这样过去了,似乎都没做什么,便已是掌灯时分。
杨晓风暗暗松了一口气,在心里悄悄感谢了一句老天。
洛清雪可就没他这么高兴了,见天已晚,顿时很是沮丧,努着嘴嘟囔道:“这天怎么黑得这么快啊。现在好了,我这半天白忙活了,大家这会儿怕是都围在家里要吃团年饭了,这下还给谁看啊!”
杨晓风忙道:“其实这样也好,这下你至少不会有赔本的风险了,是不是”?
洛清雪虽然觉得有些扫兴,但也没法子,耷拉着脑袋道:“也只好这样了”。
杨晓风可算是怕了她了,见她当下这样子,心想她会不会又忽然突发奇想,再来上那么一出,自己可不敢再让她折腾下去了,遂赶紧道:“阿雪,你饿不饿啊,那个你看这都闹腾了一天了,我们是不是也该吃晚饭了啊”?
洛清雪细声道:“你饿了”?
杨晓风立刻点头道:“有点”。
“那好吧,咱也去吃年夜饭吧”。
便在此时,只听得一声脆亮的炮竹在前方不远处凌空炸响,两个人当即一齐抬头望去,但见一朵绚烂的烟花刚好在空中绽开,格外耀眼美丽。
紧接着,更多的烟花升空,随即相继炸裂开来,一时间,整个落雪谷的上空尽皆笼罩在一片绚丽的焰火之中,说不出的斑斓多彩。
声声爆竹震天响,流光掩映中,年终于来了。
这个年,可以说是太过于喜庆了些。
“哇,好美哦”,洛清雪呆呆的望着夜空下那片近乎妖艳的灿烂流光,一时竟像是完全痴了。
杨晓风却缓缓将目光从远空收了回来,转而看向身旁的她,渐渐的,竟也是痴了。
美景如斯,美人如许。
这一切简直就像是在做梦一般,实在是过于虚幻了些,根本就美得已有些不真实。
或许对杨晓风来说,他的确已经分不清自己此刻到底是在梦中,还是是在真实的环境里。
若非在做梦,否则,身旁怎么会有一个小仙子?
此一世能有她相伴,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他的恨,他的痛,以及他的那些仇,这所有的所有,都已不再重要,只有身旁的女子,只有她,才是最重要的,也只有她,才是最真实的。
佳人如许,佳期如梦。
自己这一生,注定将是为了守护她而活。
丽人在侧,看来老天还是对他不薄的。
“风……”,不知何时,洛清雪也已在看着他,柔美的双眸间尽是款款深情,呢喃道:“你在看什么”?
杨晓风直接道:“看你啊,呃,不是……那个,其实就是……”。
“嘻嘻……”,洛清雪俏丽的双颊上顿时涌出了一抹淡淡的晕红,垂眉低低浅笑了一阵,忽拉起他的手轻声道:“走吧”。
“做什么”?
“放焰火啊”。
“放焰火”?
“对,记得小时候最开心的事就是过年的时候和哥哥一起去放焰火了”。
就这样拉着他的手,洛清雪一路小跑着,不一会儿便来到了中谷的大广场上。
辽阔的广场上早已聚满了人,大多是老人孩子和一些妇人,孩子们嬉戏打闹着,用笑意表达着他们内心的欢喜。
那一张张欢快纯真的笑脸,是那般无暇明净。
最难得的是,谢山和洛清羽竟然也在,想来是被小妞妞强拉出来的。
洛清雪顿时玩心大起,一时再没有了往日的那些清冷孤傲,不知不觉间,小女儿情态尽显无疑,很快便和孩子们打成了一片。
那曾经被她刻意隐藏起来的少女情怀啊,竟然一直都还在。
原来,有些东西,从来都不曾淡去,就好像有些人,从来也未曾遗忘一样。
原来,这一向冰冷如霜的雪仙子竟也是这般的童心未泯吗?
看着她,看着眼前的这一堆孩子,杨晓风不由得也想起了小时候。尤记得那时候,在清水山庄的演武场上,孩子们也总玩得像现在这般开心。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就笑了。只是,在这笑意背后,却总仿佛有那么些许淡淡的苦涩。
“晓凌、晓溪……”。
他忽然想,如果曾经的一切都没有发生的话……。
只不过,他也很清楚,这只是他一厢情愿的奢望而已。
人生从来没有如果,一切的一切,终究是再也回不去了啊!
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
过去的,早就该放下,眼前,才是最真实的所在。
曾经,既已成过往,又何必再念念不忘,现在,才是最应该珍惜的。
珍惜眼前的人,珍惜她,珍惜所有对他好的人。
“谢叔你看……”,望着妹妹的样子,洛清羽多少有些错愕,微笑着冲身旁的谢山感慨道:“实难想象,小雪这块千年寒冰竟也会有融化的一天”。
谢山根本就不意外,微笑道:“其实这也没什么,要知道,不管多厚的冰,待春暖之际,总是会融化的,不是吗”?
洛清羽点了点头道:“这我知道,让我奇怪的是,小雪这块冰融化的速度未免也太快了吧,她最近的一系列表现简直让我都有些不太适应了。有时候,我甚至怀疑,这还是之前的那个她吗”?
谢山笑着道:“你要这样想,如果冰块是从内部融化的话,那就不奇怪了”。
“嗯,如果这样说的话,的确就不奇怪了……”,洛清羽赞同道:“或许是因为小雪的心,本就是为晓风封冻起来的,现在他回来了,小雪心中的冰当然一下子就融化掉了”。
谢山笑着摇头道:“管这么多做什么,只要大小姐开心就好。细细想来,这些年她实在过得太苦了些,一个人苦苦相守……”。
“对……”,洛清羽打断了谢山的话,淡笑道:“只要小雪她开心就好,其它的,根本就不重要”。
一旁的杨晓风虽然将二人的这一番言语听得清清楚楚,然他却故意问道:“谢叔,大哥,你们两个在聊什么呀,这么开心”?
“没什么……”,洛清羽笑着道:“哎,对了,你和小雪不是去拜年了吗,情况如何”?
“呃……,这个……”,杨晓风顿时尴尬无比,实在不知该如何回话。
“怎么,难道这个年拜得不是很顺利”?
“拜年……”,谢山不解的看着杨晓风,道:“拜什么年,公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洛清羽抢着答道:“谢叔你不知道,今儿个一大早的,小雪也不知道是那根弦搭错了,居然拉着晓风说是要去给长辈们拜年,当时着实让我吃了一惊”。
“是这样啊”,谢山也是颇为诧异道:“公子,那不知这个年你们拜的如何啊,都走了谁家啊。对了,怎么也没到我家里来转转,我好歹也算是你们的长辈啊,莫非是你们忘了还是出于其它什么缘故,比如说看不起我……”?
杨晓风慌忙否认道:“谢叔误会了,那有这样的事,我和阿雪对你那是尊敬有加,一向视你为长辈,怎么会看不起你呢”。
“是吗,那你们拜年的时候怎么却独独忘了我呢”?
洛清羽更是起哄道:“对啊,晓风,你这样可不对,要知道谢叔在咱落雪谷的威望可并不比我爹低多少啊,你和小雪拜年的时候居然不到他家去,这实在太失礼了”。
“大哥,你误会了……”,虽说是隆冬苦寒之际,但杨晓风的额头上已急出了汗,忙向谢山解释道:“谢叔,我们并不是只有你一家没去,完全是因为今天这个年拜得不是很顺利,所以中途就终止了”。
洛清羽和谢山同时问道:“怎么回事”?
杨晓风尴尬道:“初时,我们的确是去转了一两家的,怎奈当时大家看我们的那个眼神实在让阿雪受不了,故而后面的好些我们就再没去”。
洛清羽好奇道:“你说小雪受不了大家看你们的眼神,不知是怎样的眼神,如何就叫她受不了”?
杨晓风有些无语,也不知该怎样回话才好,嗫诺了半天,道:“反正就是怪怪的,我和阿雪去给大家拜年的时候,他们看我们的眼神就像是看到了什么怪物似的。说真的,莫说阿雪了,我也有些受不了那种眼神”。
洛清羽忍住笑道:“就因为这样,你们今天的拜年行动便半途而废了”。
杨晓风干笑道:“鉴于大家看我们的那种眼神,只得不了了之了”。
“原来是这样啊,看来是我误会你们了……”,谢山故意干咳了几下,大笑道:“晓风,刚才的话千万莫要放在心上,这事儿不怪你们,不怪啊……”。
被他这么一说,杨晓风顿时只觉得脸上一阵发烧。
好在洛清羽及时接话道:“晓风,我还正打算才要去聆风楼叫你们呢,正好你们过来了。想来这会儿你嫂子已经把年夜饭都准备好了,咱们这就进去吧,一家人在一起好好吃个团年饭”。
说着又冲洛清雪叫道:“小雪,妞妞,你们两个别玩了,赶紧回家吃饭了”。
“嗯,好”,洛清雪早抱着小侄女小跑了过来。
小姑娘一见杨晓风,老远便嚷嚷道:“姑父……姑父,抱抱,姑姑,我要让姑父抱抱”。
“你这小鬼头……”,小姑娘的几句话直逗得洛清雪已是笑得合不拢嘴,道:“妞妞,还是姑姑让抱着你好不好,难道你不喜欢姑姑抱吗”?
“妞妞当然喜欢姑姑抱我了……”,小姑娘先是点了点头,随即又不停摇着头,奶声奶气的道:“但妞妞现在想让姑父抱我”。
“那好吧……”,洛清雪虽然很是不情愿,但小家伙自己说了要让姑父抱,她只好将其抵给了杨晓风,没好气道:“接着。还真让你说对了,早知道这样,我就不给你打扮了,现在果然有人看上你了。说不定呀,你还真有可能会被人给拐跑,现在看来,我可得小心了。你说,我这做的都是什么事啊,唉……”。
“什么打扮,什么拐跑……”,洛清羽一脸狐疑地来回扫视着妹妹和杨晓风,不解道:“晓风,小雪,你们两个这没头没脑的在说些什么呀,乱七八糟的,怎么我一句都没听明白”?
“没什么,没什么……”,杨晓风立即否认,同时也完全遏制住了洛清羽再要问下去的打算,随即赶忙从洛清雪怀里接过妞妞,姑侄两个当即便嬉闹了起来。
虽然杨晓风一向性子冷淡,但和妞妞这个小侄女,从来是只要一见面便立时能闹成一团。
洛清羽皱着眉瞟了妹妹一眼,似乎还在想她刚刚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何意,不过却终是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只得先转向谢山道:“谢叔,你也一道走吧,要知道,若不是沾晓风的光,能喝到父亲珍藏了三十年杏花村的这种机会可不多的,你也不想错过吧”。
谢山使劲咽了咽口水,显然是动心了,不过想了想后,却又无奈道:“可惜呀,能喝到老爷珍藏版杏花村的机会虽不多,但今晚却实在不行”。
“怎么,你不去”?
谢叔笑着道:“你也知道,今儿个可是除夕,这大过年的,这顿饭我还是回去吃吧。想必家里那几位这会儿已在等着了”。
“那好……”,洛清羽颇为神秘的一笑,悄声道:“我待会儿趁爹不注意,偷偷给你藏起来半坛怎么样”。
“嘘……”,谢山忙向他打了一个手势,示意不可大声,随即凑过来小声道:“你可得做的小心些,千万千万莫要给老爷发现”。
“放心好了……”,洛清羽拍着胸脯道:“这点小事我还是能办好的”。
洛清雪早已等得不耐烦,大声道:“哥,你和谢叔你们交头接耳的到底在说什么呀,还害怕被我听到”。
“哦,没什么……”,洛清羽吓了一跳,赶紧扯着妹妹的胳膊就走,同时一脸严肃道:“走走走,我们男人的事,你一个姑娘家的,还是莫要知晓的好”。
“谁要知道你们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啊……”,洛清雪冲大哥翻了个白眼,不屑道:“切……”。
趁着妹妹不注意,洛清羽又回头暗暗朝谢山使了个眼色。
洛清雪立时狐疑道:“哥,你又在做什么”?
“呃,这个……”,洛清羽顾左右而言他,大声道:“那个,晓风,哎,我说,你还杵在那里发什么愣啊,赶紧走呀”。
“哦,好”。
少谷主住所,偏厅。
年夜饭很丰盛,甚至已完全说得上奢华。
一应菜色都是兰如是亲自下厨做炒的。不过,杨晓风最感兴趣的却不是菜,而是洛伯伯珍藏了三十年的陈酿杏花村,借用大哥的话来说,能喝到父亲珍藏版杏花村的这种机会可不多的。
也就是在像除夕这种大节日里,洛文斌才会舍得拿几坛出来让大家尝尝鲜。
除夕之夜,又沾着杨晓风的光,洛文斌当场足足拿了四坛出来,看来这回可不只是尝尝鲜就能停杯的。
鉴于这种情形,洛清羽当场便抱怨说父亲偏心,怎么对女婿可以这般大方,对自己就很是小气了。
此言一出,洛文斌的脸瞬时便拉了下来,但考虑到大过年的,对儿子的这点不满情绪,终也就一笑置之而已。
不过,虽有美酒当前,但杨晓风前前后后最多也就总共才饮了不到三杯,怎么说呢,每次看他要举杯的时候,洛清雪立时便会很合适宜的给他往碗里夹一筷子菜,同时命令要他吃,而且几乎是无一例外。
对于她的热情,他可是半点都不敢推却。至于这酒嘛,只能先停一下了。
就这样过了三四回后,杨晓风终于察觉到,她根本就是故意的。很显然,她这是不想让自己多喝酒。
可是眼前这陈年佳酿的诱惑力实在太大了,他是一点抵抗力都没有。有美酒在前,却不能痛饮一番,简直就是一种煎熬嘛,这根本就是对不起自己。
在这种身与心的双重煎熬之下,他强压住待会儿可能会被削的恐惧,愣是可怜巴巴的向洛清雪看来,希望以这种祈求的眼神籍此可让她稍微心软那么一下下。不过,当他的目光对上她那冷淡如霜的脸色后,直接吓得他慌忙将脸转开了去。
不过,过了一会儿后,他犹自贼心不死,既然阿雪这边没什么希望了,那其他人总可以吧。谁料当他一个个看过去的时候,嫂子、大哥、伯伯,他们一个个的不是正在自顾自的夹菜吃,就是正在举杯自饮,要么就是和小孙女相闹得正欢。似乎在那么一瞬间,大家已经完全忽略了他这个人的存在。
这下看来是没多大希望了,他也彻底泄了气。于是乎,眼见得酒坛子已经空了两个,但他却就只能干看着。
美酒在前,却不能开怀畅饮,这真是急死人了。
其实虽然桌下的确已有两个空坛子,但有一坛最多就只倒出来小半坛,里面应该还有大半坛的,杨晓风有些想不通,怎么大哥愣是说已经倒完了呢?
他当然不知道,那是洛清羽悄悄为谢山藏起来的。
饭吃得多,洛文斌的话也讲了不少,不过杨晓风的心思却全都在酒上,根本就没注意到他都讲了些什么内容。
不知不觉间,这顿年夜饭就这样完结了。
虽说都是一家老小,但洛文斌和几个小辈在一起,总觉得拘谨了些,而妞妞也有些困了。小姑娘玩闹了一整天,此时早已是哈欠连连。
“风儿,羽儿,我先带妞妞去睡了,这守岁的事就交给你们几个了。也不要太晚,早些休息,明天还有事要忙的”。
“嗯,好”,洛清羽笑着哄女儿,道:“妞妞乖,那你先和爷爷去睡好不好,明天爹爹再带你出去玩”。
“嗯”,小姑娘迷迷糊糊的挥了挥小手,道:“爹爹再见,娘亲再见”。
出门时,才记起还没有对姑姑,姑父说再见,又忙道:“姑姑,姑父,再见”。
洛清雪调笑道:“看不出来,这小丫头还挺精的,这才多大年纪,做起事情来便这么细致”。
洛清羽很是骄傲道:“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的女儿”。
洛清雪毫不示弱,反驳道:“你得意什么,等我有了孩子,保证绝对比你女儿要聪明的多”。
“是吗”,洛清羽无所谓的道:“话可别说得太早,还是等你有了孩子以后再看吧。对了,可别忘了你和晓风现在还没正式完婚呢,所以,我想你这孩子也不会太早就生下来的”。
洛清雪气恼道:“哼,走着瞧”。
爷孙俩这一走,气氛顿时自然了许多。
洛清羽这下子又来了精神,拉着杨晓风,很是热情道:“晓风,来来来,反正要守岁,这酒也热好了,咱哥俩今晚一定要来个一醉方休才好。说好了,绝对是不醉不归,你可不能先跑了啊”。
杨晓风偷偷瞄了一眼洛清雪道:“可是……”。
“怕什么……”,洛清羽沉声道:“你不用管小雪,有我在,她还能吃了你不成”。
洛清雪当即嚷叫道:“你以为我不敢啊”?
“好了,好了,你说这大过年的,你们两个就不能消停一会儿吗”,兰如是忍不住呵斥了兄妹两一句,随即没好气的各看了丈夫和杨晓风一眼,摇头叹息道:“你们两个啊,真不知该让我说你们什么好。我就想不通了,这酒就有这么好喝吗”?
不过她嘴上虽然这般说,人却早已起身道:“酒多无益,这般空饮更是伤胃。这菜都凉了,我还是再去给你们做两个热菜下酒吧。唉,你说,我怎么就摊上你们这两个酒鬼了呢。哦,对了,小雪要不要也跟着来,你说你和他们两个酒鬼待着有什么意思”?
洛清雪正气鼓鼓地瞪着杨晓风,连头都未转一下,直接道:“不去。我就要在这里盯着他们”。
兰如是笑着点了点头,道:“那好吧”。
既然洛清雪坚持,她只好自己一个人去了。
虽说要一醉方休,但洛清羽却只饮了一杯后便停了,杨晓风更是连一杯也没饮。
一时间,三个人就这样静静的坐着。
操劳忙碌了一年,总算可以暂时歇一歇了。在这除夕之夜,和和美美的一家人总算能围在一起吃了个团团圆圆的年夜饭。
最亲的人就陪在旁边,最爱的人正依偎在身侧。平和的夜,和气的一家人,或许,这才是最真实的生活。
夜寂静无声,烧的正旺的炉火散发着炽热的温度,在浓浓的暖意里,人的心也愈发的平静了许多。
借着灯火的清光,屋外模糊的景物渐渐清晰了起来。
杨晓风凝目朝外面看去,才发现已在下着雪。
飞雪辞旧岁,祥瑞迎新年。
这场雪下得还真是时候,是上天在为人间送福吧。
今夜的这场雪,为本就年味浓重的佳节立时又增添了太多喜庆。
“阿雪你看,下雪了,阿雪……阿雪……”。
杨晓风叫了两声却不见洛清雪应答,不由转头看去,这才发觉,不知何时,她已拉着自己的胳膊靠在他的肩膀上睡着了。
此时此刻,她嘴角微微上扬,眉间正带着一抹吟吟浅笑。
洛清羽的目光不知何时也已移到了杨晓风和妹妹身上,见状,轻笑道:“你看,小雪她根本就还只是个孩子,瞧她这会儿笑得多甜。唉,也不知道都已经有多久我几乎再没见她这样笑过了。真的已太久,久得我都已快记不清,似乎……似乎就还只是在她很小的时候,才见她像现在这样笑过几回”。
“是啊”,看着她脸上那安详的笑容,杨晓风也淡笑道:“阿雪她的确就还只是个孩子”。
他忽然发觉,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对阿雪的感情已不单单只是男女之情,他们之间的感情已彻底升华,似乎就连他对妹妹的爱,也完全转移到了阿雪身上。
他和她虽然没有直接的血缘关系,他和她虽然还没有正式完婚,但他们彼此之间,已将对方看成了最亲的人。
可能是感觉有些冷,洛清雪不由得又往杨晓风怀里紧靠了几分。虽是在梦中,但依偎着他,依旧能够感觉到他胸膛上那温暖的热度。
他同时也伸出手去,将她完全拥入怀中。
便在此时,震天的炮竹声再次接二连三地响起,打破了夜的寂静。
伴随着洋洋洒洒的大雪,新的一年又开始了。
过年的日子总是短暂的,纵然人们可能不太愿意。但不知从何时开始,春天便已经来了。当你发现它的时候,似乎它都已经快从你的身边轻轻走过。
农历三月,草长莺飞,处处充满了希望与生机。
若是在江南,三月里已是花褪残红的季节。然而,对于洛雪谷来说,柳丝才刚刚发出青芽。
落雪谷,聆风楼上。
杨晓风静静地站着,仰头遥望着远方,眼神中含着几丝淡淡的哀伤与相思。风中还夹杂着些许薄寒,可他似乎并不感觉怎么冷。
洛清雪柔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声道:“还有几天就是清明节了,我们回去看看吧,每年的这时候我和大哥都会去一趟的。只是这次,是我们两个”。
杨晓风转身看着她,淡淡一笑,什么话也没说。他再次回头望着远处,那里,是清水山庄的方向吧!
六天后。
满山的枫树林早已是枝繁叶茂,郁郁葱葱的一大片。山前的小溪里落满了去年的枯叶,似乎缺失了往日那种清新明快的意蕴。
因为人迹罕至的缘故,演武场的石缝中密密麻麻长满了杂草,反而将之前的青石板给遮盖住了。而原先那些金碧辉煌的琉璃瓦上,也已全被绿色的青苔所占据。
身处其中,没有一丝的喧闹气息,除了四周的鸟叫声,却只是衬托得这里愈发安静。看似生机勃勃的地方,却给人感觉如沙漠一般荒凉。找不到一点红尘喧嚣,有的只是一种死一般的宁静,孤寂,甚至于有些阴森。
有谁能想到,这里便是十年前的那个武林第一世家–––清水山庄。
繁华落尽,曾经的辉煌昌盛,在岁月面前,不过终究只是一场虚幻,似梦似真,恰如云烟过眼。
后山。
“爹,娘,我和阿雪来看你们了”,杨晓风单膝跪地,慢慢的将一些香烛纸钱类的祭祀之物烧给逝去的亲人。虽然心中略微有些苦涩,不过他脸上却表现的很是平静。
或许,十年岁月早已将他的棱角磨平。从此以后,所有的情感都已被深深的掩藏了起来。
洛清雪站在杨晓风身后,有些怜爱地伸出手去,轻轻抚摸着他的肩膀,柔声道:“风,你没事吧”?
杨晓风摇了摇头。
洛清雪当即也在他旁边跪了下来,拿过一沓钱纸正要烧,却忽听他淡淡问道:“阿雪,当年爹娘的遗体是谁下葬的”?
“是大哥和爹爹。不是,风,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问这些……”。
杨晓风淡笑着打断道:“放心,我没事,我只是想知道一下当时的情形。你不必顾虑什么,把详细情况对我说一说就行了”。
洛清雪看着他,似乎有些担忧,不过看他一直都在笑着,倒没有其它情绪,当即也放心了些。顿了顿,黯然道:“当年出事时正是八月中旬,天气还很热,我们得到消息时又已是半月之后,再加上集结人马赶过来时已是二十多天之后,当时……当时好多遗体都已经开始腐坏了”。
杨晓风立刻追问道:“那你们是如何确定爹娘的身份的”?
“虽然遗体已开始腐坏,但二叔和婶娘的衣着装束我们还是一眼便认出来了”。
“那晓凌和晓溪……”?
“没找到”。
“没找到”?
“当年唯一没找到遗体的三个人就是你们三兄妹了。你是被三叔救走,你说晓凌和晓溪会不会也……”?
杨晓风皱眉细细地注视着面前父母双亲的墓碑,良久,脸上终于变得再没有一丝表情。当下,拉起洛清雪,转头对着她微微一笑,淡淡道:“阿雪,随我到前面去看看吧”。
或许,他此刻这故作轻松的表情只是不想让阿雪担心。也不知为何,他心里忽然多了一些疑问,从第一次回清水山庄的时候,他心里就有了好些疑问,此时,不过只是又加深了几分而已。
“嗯”,洛清雪点了点头,道:“好吧,我想去你之前住过的那个小院,我喜欢它的名字”。
“听雪阁吗”,杨晓风一呆,自语道:“十年了,不知那里现在又变成什么样了”。
虽然大部分地方已全被杂草所侵占,但几簇野菊花还是在杂草从中冒出了头,很努力地吸收着阳光雨露,已求让自己长得更好。而原本已经枯死的几株山竹,根部却又露出了几段新笋。
原来,所有的生命一直都在顽强地,不屈不挠地与命运进行着抗争。
推开听雪阁的门,一股很重的霉味扑鼻而来。墙壁上结满了蜘蛛网,已经开始腐坏的木桌上,当然还有地面上,全都有厚厚的一层灰。
杨晓风仔细打量着这处他曾经无比熟悉而现在却已有些陌生的地方,微微叹了叹气,道:“阿雪,我们回去吧”。
“回去”,洛清雪一时感觉有些诧异,问道:“回哪里去”?
杨晓风有些落寞,淡淡道:“除了落雪谷我们还能回那里去!”
洛清雪有些不解,道:“不多逗留几天吗,你不是说以后我们两个就是要在这里生活的吗,怎么这么快就要回去”?
“我们一起在这里生活……”,杨晓风语气有些伤感,沉默了一会,道:“阿雪,你毕竟是落雪谷的大小姐,从小锦衣玉食。可你看这里现在的样子,还适合住人吗”?
洛清雪立刻打断他的话,一脸坚毅的神色,道:“风,我说过,不管以后的日子有多难,多苦,我都会一直陪着你。既然我已经决定了以后要跟着你,就不怕苦,总之,就算要受多少苦我也不在乎”。
“我知道……”,杨晓风看着她,平静的道:“阿雪,不过我也想让你知道。就算你愿意和我一起受苦,可我又怎么舍得让你受一丁点苦”。
洛清雪心里顿时感觉无比的甜蜜,温柔的一笑,细声道:“那好吧,我们这就回去”。
原来,我们曾下定了决心要为所爱的人改变自己。可是,又有几人能明白,其实真正爱你的人从不需要你为他而改变。
飞雪集,一个居住着近千户人家的镇甸。虽然算不上太大,不过因地处南北交通要道上,故而十分的热闹繁华,更兼距此往北五十里便是鼎鼎大名的落雪谷,故而多有江湖人士出没,迎来送往十分繁杂。镇子虽不大,却有客栈酒家多处。
客悦居,飞雪集上的一处客栈,因为位置相对偏僻了些,所以并不似镇中心的客栈那般有那么多人,不过倒也清闲雅致。
已是黄昏日落时分,夕阳满天。
一辆马车从镇外行来,缓缓停在了客悦居门前。
“风,怎么啦”,车上的女子柔声问道:“为何停下了”?
驾车的男子抬头看了看,和声道:“阿雪,天色将晚,看来今天是无法赶回去了。反正这几天赶路也累了,索性我们今晚就在此处歇了,明儿早上再走”。
这两人正是从清水山庄祭扫归来的杨晓风和洛清雪。
洛清雪掀起车帘看了看,点头道:“那好吧,我确实也有点疲累了,更不要说你还驾了这一路的车”。
二人下了车,早有揽客的伙计前来将马车牵了下去。
走进店里,一层是待客的大厅,有好些人正在用餐。
洛清雪的出现,着实让众人有些惊艳,想不到这世间竟有如此美丽的女子。一时惹得好多人都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虽说早就习惯了别人惊艳的目光,但当着杨晓风的面被这么多人看着自己,洛清雪顿时有些脸红,接着很是恼怒,眼看就要发作。
杨晓风不禁有些莞尔,按理说被别人盯着自己的未婚妻看,他本该生气的。不过,他现在非但并未生气,反而有些失笑。眼看着阿雪就要出手教训人了,赶忙悄悄拉了拉她的手,笑着摇了摇头。
洛清雪被杨晓风制止,不好再发作,只是用眼神冷冷的扫视了一下那些正盯着自己看的人,同时冷哼了一声。接触到洛清雪目光,那些正盯着人家看的人心里几乎都是一寒,赶紧低下了头,再也不敢抬头多看她一眼。只不过,还有个别不怕死的却忍不住还大着胆子在时不时的往她这边偷偷瞟着。
有阿雪在,杨晓风本想找一处单间的,无奈单间全都已被人占满,他只得拉着洛清雪找了张没人的桌子坐下,点了几道精致的菜肴后,便坐着等。
在人多的地方,洛清雪总是不喜欢多说话,或者说她一直都不喜欢多说话,杨晓风更不是那种多话的人。一时间,两个人便都有些沉默。
不一会儿后,菜端了上来。
“阿雪,赶了这许多天的路,一定累坏了吧,更是连饭都没好好吃一回”,杨晓风已将筷子递到她手里,语气中带着几丝疼惜,关切道:“赶紧吃些东西,晚上好好睡一觉,明天我们早早赶回去”。
洛清雪乖巧的点点头,接过筷子,扫视了桌上的菜肴一眼,竟发现全都是自己喜欢吃的清淡菜色,不由心里一暖,抬头看了看杨晓风,当即甜甜一笑。
原来,风他看似对什么都不在乎,其实却如此心细吗?
“怎么不吃啊,难道这些菜不合你的口味”,杨晓风见她迟迟不肯动筷,忙问道:“要不另换几道菜”。
“不不不……”,洛清雪忙摇头道:“不用换,谁说这些菜不合我的口味,我说了吗”?
“那你怎么还不动筷啊”,杨晓风忽然眼睛一转,嬉笑道:“要不我来喂你怎么样?记得小时候,晓溪不想吃饭的时候,一向都是我追在她屁股后面一口一口地喂她吃的”。
“喂,好啊……”,洛清雪下意识的就要点头,不过忽又想起这可不是在聆风楼里,此时这里还有这么多人,当即脸一红,摇头道:“那个,还是我自己来吧”。
正要动筷,忽又想起了什么,顿时又停下手,抬头看了他一眼后,破天荒地问道:“你不喝酒吗,我看你和我哥你们两个在一起的时候,很喜欢喝酒的啊”?
杨晓风惊了一下,难以置信的看着她。自己刚刚没听错吧,阿雪居然在问他要不要喝酒?
被他这样看着,洛清雪脸上又是一红,嘀咕道:“放心,我没发烧,要不你摸一下我的额头试试”。
杨晓风忙摇了摇头,他可没这个胆子,当即淡淡一笑,当下看着他的脸,眼珠子又是一转,假装出一副严肃的样子,道:“酒多无益,只会麻痹人的神经,影响人的速度……”。
“打住……”,洛清雪一脸算了吧你的表情,打断道:“那你和大哥你们两个还那么喜欢喝酒”?
杨晓风正正经经道:“我和大哥我们两个是比较喜欢喝酒,但那是在谷里的时候,现在咱们两个可是在外面,这不一样的。唉,算了,反正即便就是说了你也不会懂的”。
洛清雪顿时努着嘴,琼鼻一翘,一副颇为不服气的表情,负气道:“在外面又怎么啦,有什么不一样的。你都没说,怎么就知道我不会懂啊”?
“你真要我说”?
“快说”。
“呃,好吧,这可是你要我说的啊”,杨晓风本想极力假装出一副认真肃穆的表情,不过却实在又忍不住很是狡黠地贼笑道:“你说,这出门在外的,本就已经让我有些不太放心。况且,我又是和你这样一个绝世大美女走在一起,这就让我更不放心了……”。
“有什么不放心的”?
“瞧你这话问的,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杨晓风有意无意的扫视了一眼那些正在偷瞄着往他们两个这边看的人,颇为担忧道:“刚刚你也看到了,这里的人都是怎样盯着你看的,这要是一个不小心,万一要有什么心怀不轨的人想打你的主意怎么办。所以啊,我现在要保持绝对的清醒,绝对,知道吗!”
“呃……”,洛清雪脸上表情明显一滞,想不到他偶尔也会幽默一次,不过听他说的这些话,心里却感觉非常高兴。有那个女孩不想听别人夸自己漂亮呢,何况还是自己最爱的男人。当下,她的脸顿时又微微一红,被他的话逗得忍不住掩嘴浅浅一笑,道:“那你可要当心了,依我看也很有这种可能”。
“要不这样吧,以后咱俩出门的时候,你带个面纱怎么样”?
“干嘛要带面纱”?
“让你这绝世大美女把你这美得让人窒息的脸蛋遮住啊,我可不想自己的媳妇儿老是被别人惦记着”。
“哎呀,好酸啊”,洛清雪把脑袋又往前凑了几分,极是夸张地在他身上嗅了几下,明知故问道:“你有没有闻到一股很重的醋味啊”?
“什么醋味,有嘛”?
“我说你今天怎么不喝酒了呢,原来是在吃醋”。
“谁吃醋啊,我可没有”。
“没有吗”?
“当然没有”。
“那好吧,反正天还尚早,待会儿吃过饭后咱们两个出去逛一圈怎么样。你不是说我是个绝世大美女吗,美丽的东西就应该多让人欣赏一下”。
杨晓风顿时拉下脸,道:“不行”。
“你不去吗,那我一个人去好了。你看今晚的月色这么好,待会儿要是只有我一个人出去的话,说不定还会有什么浪漫的邂逅呢”。
杨晓风咬着牙道:“我不去,你更不许一个人出去”。
“我一个人出去都不行”?
“绝对不行”。
“唉,好吧,那就下次好了。可惜呀……嘿嘿……”。
或许是洛清雪的笑容有种神奇的魔力吧,以至于让那些偷偷瞄着她看的人一瞬间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般,一时目光呆滞地看着那个正温柔浅笑着的女子。
面前的女子笑靥如花,正深情地望着他,目光中满是浓浓的温柔。纵然以杨晓风的心性,却还是不禁有一丝恍惚。
只因她的笑的确有些摄人心魄。
就这样,一餐很快完结。
这一餐吃的很多,想的却更多。
春季的天似乎变得特别快,刚刚还斜阳残照,本以为今晚必定会是一个月色醉人的春夜,不料这会却已是晚来风急。
天先是阴了许多,不一会儿后,更是下起了小雨。
蒙蒙细雨,如丝如织,从天际悄悄洒落下来,润泽着世间万物。
这场雨下得无声无息,竟未让人注意到它是从何时开始下的。同时,也不知它将会在何时结束。
人生岂非也正是这样,和这场春雨一样,如此这般变化无常。
杨晓风一时感慨莫名。
多年前,他是清水山庄的大少爷,那是一段多么欢快纯真的时光啊,无忧无虑。后来,家中突生变故,他便残酷折磨自己,拼命练剑,就为了报仇。而现在,为了面前的女子,他却选择放弃了仇恨,甚至都快……,他现在早就已经忘记了报仇是怎么一回事。
只是,以后呢?
不知道以后,又会如何!
不要怪我们忘记了曾经的誓言。承诺的哪一刻,一定是真的。只是,谁也不曾料到后来所发生的那些意外。而人,却总是要选择活在当下。
杨晓风静静的看着洛清雪,她是否便是他当下所有的一切?而她,也的确就是他的一切,不光当下,还是永远。
若不是后来又发生了那许多意外的话……!
洛清雪被杨晓风看得都有些不太自然了,轻轻放下筷子,柔声道:“风,怎……怎么啦”?
“哦,没什么”,杨晓风微微一笑,道:“我去让老板收拾一下房间,今晚就住在这里了”。
洛清雪立刻从怀里摸出一块做工很精细的丝绣手帕,分别为他和自己各擦了擦嘴,随即起身跟上了他的脚步。不管在什么时候,不管在什么地方,她都要与他保持最近的距离。
老板是个中年人,身体已略微有些发福,更是满脸赘肉,看着杨晓风,笑着道:“客官,你们要住店的话,来我们客悦居就对了。我们客悦居的房间虽然在飞雪集上来说算不得是最豪华的,但却最是清净雅致,而且也是最干净的”。
杨晓风并不想多听老板吹捧他自家的客栈如何如何的话,解下腰间的钱袋摸出一两碎银子随手往柜台上一放,淡淡道:“算过饭费,再要两间上好的房间。价格贵一些没关系,不过,位置一定要接近,最好是只有一墙之隔的相邻两间房”。
“好嘞,我这就给客官登记……”,老板翻开面前的登记簿扫视了一眼,顿时有些为难道:“客官,上好的房间倒是还有,但紧紧相邻的却没有了。你看,我也不能让别的客人换房间是不是,要不,给两位开两间不相邻的,你看可不可以”?
“绝对不行”,杨晓风立即打断老板的话,转身就要走,可是,外面的雨却又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犹豫之际,老板偷偷瞄了一眼站在杨晓风身后的洛清雪,又试探性地道:“我看二位若非兄妹,便是恋人。不如就为二位只开一间房,你看行不行”?
杨晓风侧脸看了一眼洛清雪,只见她一直沉默地站着,似乎并没有什么反对之意。当下点了点头道:“那好吧,就只要一间房好了,不过最好是背街的,我不喜欢太吵”。
“好的”,老板快速登记完毕,递给杨晓风一张木牌以及一把钥匙,道:“客官,这是房间的门牌号和钥匙,二楼左转第八间,天字辛号房。房间里有独立的洗漱间,热水也备得足,如果还有什么别的要求,请随时吩咐,一定办到”。
“多谢,没有别的要求了”,杨晓风接过钥匙,淡淡道:“如果有事我会自己下来说,所以没什么事的话最好不要前来打扰”。
老板很是暧昧的一笑,一副全都明白的样子,道:“客官请放一万个心,除非是店里着了火,呸呸呸,着什么火吗,看我这臭嘴。总之,请客官放心,除非是店里进了贼,否则绝对不会前来打扰二位”。
可能在老板看来,杨晓风和洛清雪二人,一定是一个穷酸书生拐骗了那个大户人家的千金大小姐。二人私奔出逃到了这里,只可惜了这倾城绝代的美丽佳人,却落在了一个穷小子手里,真是可惜啊!
杨晓风也不管老板那颇有些意味难明的笑容,当下转身对洛清雪道:“阿雪,赶了几天的路,先去休息吧”。
洛清雪沉默着点了点头,看着老板脸上的笑容,秀眉不由略略紧皱了几分。见此情形,老板慌忙将头转开了去。不过,洛清雪随即却又自顾自的一笑,跟上了杨晓风。
二人正要上楼,忽然有个人从客栈门外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一路上脚步飘忽,以至于撞倒了好些桌椅板凳。
来人疲倦的目光在大厅中搜索一阵,看到正要上楼的洛清雪的时候,略微一愣,随即大喜,径直朝着她二人这边冲了过来。
几乎是下意识的,杨晓风立时一把将洛清雪拉到了自己身后。
那人已冲了过来,近了这才发现,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身着一件素布长衫,袖口和胸口处均绣有一束兰草图案。只是他身上的衣服已被利刃割破了多道口子,好多处伤口上还正在流血,以至于将整件衣服都染成了黑褐色。
他凌乱的头发后面是一张病态般苍白的脸,显然是因为失血过多所致。此刻,这张脸上满满的全是焦急和恐惧的神色,只是,在看到洛清雪后,他先是愣了愣,随即狂喜,顿时拼命向她二人这边冲了过来,同时嘴里更是焦急的喊叫道:“洛姑娘,快,快救我……”。
只是还不待他冲到洛清雪跟前,紧随其后两个穿黑色紧身衣就连头也一并用黑布包着的杀手便跟着一道也冲了进来。两人都使用一种窄而细的长刀,其中一人的刀上竟还在往下滴血。显然,先前那个中年人身上的伤便是他们留下的了。
大厅里的客人一下子乱了神,不知这是什么状况,一些胆小的客人早已躲到了桌子下面。虽然客人中还有几个会武功的江湖人,但一时情况不明,也都只是冷眼看着,竟无一人出手相救那中年人。
只听一个杀手狰狞地阴笑道:“你还真是能折腾,居然跑了这么远。不过,终究只是一场徒劳无功的游戏,这里,就是你逃亡的尽头,受死吧”。
说着话,杀手手中的刀已冷冷的朝着前面的中年男子的后背砍了下去。只觉得一阵刀风袭来,吹过耳畔,那人的脸上终究只剩下绝望。甚至,竟还有一丝将要解脱的祥和。
中年男子绝望的闭上了双眼,等待着死神将自己的生命带走。
就这样结束了吗?
只是,门里那些活着的人又怎么办。对于兄弟和家人,他是否还放不下。
“风,这个人我似乎在那里见过……”,洛清雪听见那中年男子居然在叫自己,不由向对方看去,顿觉得有些面熟,皱了皱眉,惊道:“对了,应该是兰花门的人”。
带着毁灭气息的刀锋冷冷的砍了下来,刀气已将人的皮肤刺的生疼。不过,就在距离中年男子背部一寸的地方,刀刃却一下子失去了方向,从斜刺里飞了出去。两个黑衣杀手一愣,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状况,忽然又感觉胸口似受了很重的一击,接着,他们的人也跟着飞了出去。
刚刚的一切发生的太快,以至于让大厅里的其他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众人只看见刚刚还气势汹汹的杀手这会儿却如被风吹着的气球一般,轻轻的飘了出去,重重的落在了门外的地面上。下一刻,一口鲜血从两个杀手的嘴里喷了出来,不过,二人却很快挣扎着爬起来望了一眼之前那中年男子的背影,随即如鬼魅般消失不见。
众人还没有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若不是那个中年男子还留在原地,大家都以为刚刚是自己看花了眼。久久的,众人终于回过了神,顿时目光全都齐刷刷地朝杨晓风望来。
就在刚刚,眼看那中年男子就要死于杀手刀下的时候,却是杨晓风于刻不容缓之间从身旁桌上抓起一把筷子扔出去准确无误地击飞了杀手的刀,跟着他又掷出去两只酒碗打在了杀手的胸口上,这才救了那中年男子一命。
只是,在众人看向他的时候,杨晓风却一直都只是站在原地,似乎他根本就没有动过,可刚刚他又确实出手了。只能说这个人的速度,快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境界。
甚至就连洛清雪也有些惊讶地看着他。风他……,他出手的速度竟已快到如此地步了吗?
她的资质自不必说,过去这十年她又极其刻苦,自认为以自己现在的武功,也算是个一流高手了。谁料想……。
不管自己在他面前表现得多温柔,但她骨子里的那份傲气。即便之前已听大哥和兰啸瑞他们说过,风在缥缈峰武林新秀会上的种种表现,但她自认为自己其实与他也差不了多少,然现在看来,自己和他之间还是有些距离的。
想到这里,她顿时欢喜了起来。有那个女子会不为自己的男人感到骄傲的!
死亡并没有如预想的那样降临,而且身后似乎也没有了动静。中年男子却还呆呆地站在原地,显然,刚刚从鬼门关上走了一遭,虽然命捡回来了,但他却还没有回过神来。过了一阵后,男子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打量着站在自己面前几步之距处的洛清雪和杨晓风二人,一切都恢复平静了吗?
这一松懈下来,他顿时再也站立不住,脚下一软,一下子直接瘫在了地上。
虽然危机已经解除,中年男子却犹自还在地上趴了老半天后,终于明白过来自己确确实实还活着,当下长出了一口气。只是他脸上却并没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喜悦,反而满是焦急的神色,看着洛清雪二人,语气中带着几丝祈求,道:“洛姑娘,快,快帮帮我,救命啊……”。
因为焦急,一时竟让人搞不懂他到底是要表达什么意思。
洛清雪侧头看了一眼杨晓风,随即问中年男子,道:“你认得我”?
中年男子忙点头道:“我是兰花门三当家兰岳平,几年前在侄女如是和你大哥的婚礼上见过你”。
“是这样……”,洛清雪眉头一紧,道:“那你这是……,不知要我怎么帮你”?
兰岳平焦急道:“此事十万火急,一时说不清楚,不过却关系到我兰花门所有人的生死存亡,请姑娘立刻带我去谷里见你大哥”。
洛清雪转头看了看杨晓风,眼神中带着一丝询问。
杨晓风点了点头。
虽然她和他之间一句话也没说,但彼此要表达的意思却都已明了。
杨晓风上前扶起兰岳平,淡淡道:“那赶紧走吧,我们这就连夜赶回谷里去”。
随即他又叫道:“劳烦小二哥将我们刚刚来时所乘的马车给牵过来”。
说完搀着兰岳平往门口走去。
兰岳平一时也搞不清楚杨晓风的身份,不过心里总算是安定了一些。脸上挤出一丝很勉强的微笑,道:“多谢”。
杨晓风忽然又停下脚步,眼角的余光微不可查地扫过大厅中的某些角落,淡淡道:“阿雪,寸步不离地紧跟在我身后”。
洛清雪心里一热,很是乖巧的跟上。走在他的身后,有一种无比充实的安全感。
对于他的话,她从来不会有一丝的怀疑,对于他要她做的任何事,她更不会有一丝的违抗。
三人出了客栈大门,马车早已在门前候着。
洛清雪上前一步就要上车,却被杨晓风直接一把拉住了。
“风,怎么啦”?
杨晓风只是摇了摇头,随即问兰岳平道:“你自己能站的住吗”?
“我没事,还撑得住”,兰岳平勉强一笑,随即强撑着站直了身子,却一时牵动伤口,直痛的他呲牙咧嘴,只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阿雪,你们小心一些”,杨晓风神情严肃地叮嘱了一句,放开二人,缓缓走上前去,踏上马车,慢慢掀开了车门前的布帘。
车帘掀起的一瞬间,只瞧见一点寒芒闪过,与此同时,一把锋利的匕首已直直的向杨晓风的咽喉刺来。杀手出手的速度很快,又是在这样近的距离之内,可以说,绝没有人能躲过当下他的这致命一击。
“风,小……”,异变突生,洛清雪还未惊呼出口,那夺命匕首已距离杨晓风的咽喉不到一寸,可是忽然间,匕首却定定的停在了那里,那剩下的一寸,却怎么也刺不进去了。
直到这时,洛清雪的惊呼声才喊出口:“……小心”。
是杀手留情了吗,当然不是。
杨晓风已用食指和中指紧紧夹住了匕首,使它再也无法前进一分。杀手见一击不中,正要抽刀回手,再补一招,怎奈杨晓风的手指就如同一把铁钳一般紧紧将那匕首箍住,任他怎么用力,却难以再抽回半分。
杀手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了一抹不可思议的神色,或者还有些许慌乱。他无论如何也不愿相信,对方居然能这般轻描淡写地就化解了他这致命的一击,可是事实就是如此,由不得他不承认。
下一刻,杨晓风两指轻轻一扳,那柄用精钢锻造成的匕首便齐齐断成了两截。见状,杀手的脸上终于涌现出了一丝恐惧,一个侧身,作势便欲推窗跳出车外。只是,杨晓风早一拳结结实实的击在了他胸膛上。接着,杀手整个人便倒飞了出去,连带着马车的车篷也被撞了个粉碎。
“呼……”,洛清雪长出一口气,和兰岳平一样惊愕的看看刚刚的情形,这一切发生的太快,结束的也太快。
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雨似乎也比刚才下得更大了一些。马车停靠在房廊外面,杨晓风的衣衫已被雨打湿。
洛清雪不顾外面大雨,焦急地冲上前来,紧紧拉住他的手,关切而又担忧地忙问道:“风,你怎么样,有没有事”?
杨晓风转头看着她,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事。随即又微微一笑,道:“阿雪,外面雨大,你先退回廊下去。放心,我没事”。
洛清雪还想说什么,杨晓风却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她只好先退了回来,不过,她看着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担心。
天似乎又暗了几分,雨也越下越大,不一会儿竟变成了瓢泼大雨。
细密的雨点打在杨晓风身上,顺着他的长发灌进了衣领里,他的衣衫早已完全湿透,可他却似乎连一丝躲避的样子也没有。
忽然间,他就像是入定了一般,一直站在被撞碎的马车前,注视着马车底部。
刚刚藏在马车里偷袭的杀手还躺在不远处的泥水里呻吟着。可自始至终杨晓风都没有再看他一眼,他的眼睛一直定定的注视着一个地方–––马车底部。
可那里却似乎什么也没有啊。
杨晓风一直站在原地静静地注视着马车底部,就似乎那里有个这世上最美丽的女子一般,以至于让他看的很有耐心,并且是全神贯注的盯着,丝毫没有半点分神。
洛清雪实在搞不懂他到底在看什么,嘴唇动了动本来是想问一句的,但最终又忍住了。而站在她旁边的兰岳平却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坐倒在地上。
就是这个小小的变故,让洛清雪不由转了一下头,恍惚间,她有了一刹那的分神。就在这一瞬间,一个黑影如幽灵般悄无声息地从马车底部掠出,手中一把短剑已直直地向她的心脏刺来,却是一直藏在马车底部的另一个杀手。
杀手的速度太快,以至于当洛清雪发现的时候,对方的剑距自己已不过两尺。
出手抵挡早已来不及,就连躲闪似乎也没有时间了。
莫非就这样死了吗,可是,为什么心里的痴念还放不下。
“风……”,她在心里无力的呐喊着,喉咙却已发不出一点声音,死神已近在咫尺。
下一刻,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等待着杀手的剑将自己的生命带走。
可她却并没有死,因为一个男子忽然挡在了她前面,挡住了杀手刺向她的那致命的一剑。
他那并不怎么魁梧的身影就像是一座山一般,已足够为她挡下这世间所有的风风雨雨。
他,就是杨晓风。
他就像是凭空出现的一样,瞬移到了洛清雪身前,于千钧一发之际挡在了杀手和她之间。与此同时,杀手的剑尖已经刺破了他胸前的衣服。
眼见得,杀手的短剑已要将他穿心而过。
就在这时,杨晓风的手动了,刻不容缓地动了,而且是左右两只手同时动了。他左手食指轻轻的在杀手的剑上弹了一下,短剑便被弹飞了出去。虽然手中的剑已被弹飞,但杀手的身体却依然还在保持着前扑的姿势,然后,他的胸膛便自己撞到了杨晓风的右拳上。再接着,杀手整个人也向后倒飞而出,重重的砸在了几丈开外的泥水里。
生死不过一线之间,杨晓风却好像没有一丝情绪波动。自始至终,他都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就好像刚刚所发生的这一切跟自己无关一样。
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
一个人,是要经历多少人生的起起落落、悲欢离合,才能练就如他这般平和的心性。老辣,沉稳,甚至可以说是可怕。
“呼……”,洛清雪只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停顿了片刻,好一阵后,才长出一口气,伸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定了定神,看着面前男子的后背。
雨水从他的头发上灌下来,顺着衣边,流得满地都是,他的人静静的站在那里,就似入定了一般。
刚才的一切发生得太快,她根本就没有看清楚。这会儿见他一动不动的站着,她心里忽然有了一丝疯狂的不安。
片刻后,她猛扑过来,伸手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声音颤抖着道:“风,你……你没事吧”?
杨晓风立即转头淡淡一笑,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事。他没有说一句话,但看到她担心的样子,心里却有一丝莫名的温暖。
洛清雪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缓了缓,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莫非从一开始你就已经发现马车里藏有杀手”?
杨晓风点了点头,道:“正是。这也就是刚才在大厅里我为何提醒要你寸步不离地紧跟着我,当时我便发现有人一直在暗中窥视”。
“原来是这样”,洛清雪犹自心惊道:“不错,杀手若是想对我们来个突然袭击的话,藏在马车里最容易得手。可是,同样是在马车上,为何两个杀手要分别藏在两处地方?合力一处同时出手的话胜算不是更大吗!”
杨晓风淡淡道:“杀手的目的是为了将目标杀死,又不是要和对方比试武功,胜算大小又有什么关系”。
洛清雪反驳道:“可刚刚若是他们二人同时出手的话,只怕我们这会儿都已经是死人了”。
杨晓风清笑一下,道:“对于专职杀手来说,刺杀同一个标靶绝不会同时动用两个人,就算是有两个人同时行动,也一定是为了执行两项完全不同的任务。就好像刚才的这两个杀手,藏在马车里的不过只是为了分散我们的注意力,而马车底部的这个才是真正致命的”。
洛清雪点了点头,表示赞同。不过却又疑惑道:“既然刚刚你明明都已经发现了杀手,为何不直接出手,却要一直等到对方动手后你才出手将其制服”?
杨晓风瞟了一眼正躺在地上哀嚎着的杀手,随即又看着她,淡淡道:“其一,我不清楚对方的实力,贸然出手把握不大。其二,我也不知道对方究竟有多少人。要是我与杀手缠斗之际,另有人对你不利怎么办。我绝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失误,更不能拿你的安危冒险”。
闻言,洛清雪顿时甜甜一笑,心里感觉无比温馨。
杨晓风接着道:“对于刚刚的两个杀手来说,若是马车里的第一个杀手能够得手的话,便是最好。就算失败,也不打紧,因为我们的注意力已经完全放在了第一个杀手身上,绝对不会有人想到在这马车底部居然还隐藏着第二个杀手。如此一来,他便可伺机而动,在我们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突然出手,对我们发动最致命的一击。这也是杀手一向惯用的伎俩”。
洛清雪有些迷糊了,不解的道:“既然你说绝对不会有人想到马车底部还藏着一个杀手,那你又是怎么想到的”?
“不是想到,而是感觉到”。
“感觉到”,洛清雪还是不明白,问道:“怎么感觉到”?
杨晓风一向不喜欢多话,但对阿雪却有足够的耐心,详细讲解道:“做为一个杀手,最大也是最基本的本事便是隐藏自己。刚才的这两个杀手,实在将自己隐藏的很好,可以说将自身的气息已经完全隐匿了起来,就算是当今江湖上超一流的顶尖高手,恐怕也绝不会发现他们的综迹”。
洛清雪更加困惑了,问道:“既然是这样,那你又是如何感觉到他们的存在的”?
“杀意”。
“杀意”?
杨晓风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萧索,一时有些伤感道:“做为一个专职杀手,当他们看到目标出现的时候,浑身会不由自主的散发出一股浓烈的杀意。只是,这种杀意可能却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因为这已经成了一个杀手的本能”。
洛清雪越听越玄,诧异道:“你说杀手身上有一股浓烈的杀意,可怎么我什么也没感觉到”。
杨晓风忽然沉默了下来,过了一会儿,才又道:“一个没有经历过死亡的人,又怎会感觉到杀意的存在呢!”
他的话也不知是在回答洛清雪的问题,还是在自言自语。
渐渐的,雨下的似乎比刚才小了一些,天色也变得明亮了几分。不一会儿后,远处的天际竟透出了几丝毫光,仔细看去,原来是有一颗星星竟在雨夜里还孤独的闪烁着微光。
或许,在这风雨之中,星星是想把夜空照亮。可惜,它的力量实在太过于渺小,微弱到连自身也已被夜雨所淹没。
杨晓风望着那还在雨水里挣扎着的两个杀手,又转身看了一眼兰岳平。可能是因为受伤失血过多,又或许是这些日子以来逃亡过于疲累,兰岳平竟是已经昏过去了。
“阿雪,你说兰花门究竟遭遇了多大的危机,看样子这个人一路上经历了不少战斗。而且杀手似乎一直是紧追不舍,非得致他于死地才肯罢休”?
洛清雪看着眼前的情形,思索了片刻,问道:“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杨晓风想了想,道:“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要立刻赶回落雪谷去,和大哥以及伯伯商议对策。而且此人看起来似乎伤得很重,因此我们不能过多在这里耽误时间”。
洛清雪看了一眼已被杀手撞坏了的马车,为难道:“可是,马车已经损坏了,现在我们又到哪里再去找一辆来呢”?
杨晓风久久不语,在这飞雪集上要租一辆马车倒并不难,可此时暗中不知道是否还藏有其他杀手,所以自己绝不能离开,可要是在这里住一夜的话,眼下这个人的伤势又耽搁不得。
怎么办?
忽然,他侧头直直的看着洛清雪。
洛清雪被他看的都有些心虚了,呐呐道:“怎么啦,你……你干嘛这么看着我”?
杨晓风表现得很轻松,淡淡道:“阿雪,这里距落雪谷不过五十多里,想来一定有谷里的产业势力吧”?
洛清雪一窘,道:“我从不过问谷中事务,一向都是爹爹和大哥他们在打理。所以,对于这些我还真不知道”。
杨晓风大摇其头,一副我早就料到了的神色,无语道:“那伯伯和大哥可有告诉过你,要是在外边遇到危急情况时该怎么办”?
“哦,对了”,洛清雪努力想了想,忙从怀中掏出一个物件递给他,道:“这个是大哥给我的,说是在紧要关头时才可动用。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只记得当时大哥千叮万嘱说一定要我时时将它带在身上,好像这东西真的很重要的样子。只是,我很少一个人出门,所以也就没用过,也不知道这到底有什么用”。
杨晓风接过来仔细看了看,是一个用金属精心做成的圆筒壮东西,略微想了想,道:“这似乎是一个信号筒”。
“信号筒……”,听这名字洛清雪已大概知道了这是什么东西,细声问道:“信号筒是什么,是一种传递消息的工具吗”?
“正是。信号筒里装着火药,你看,只要对着天空按下上面的这个按钮,里面便会喷出烟火来,就和过年时放的焰火是一个道理,不过这是精心特制的。放出信号后,假如没有特别高的东西阻隔视线的话,方圆数十里之内都能看得到,如此,同门中人便可在最短的时间内赶来支援。这便是江湖上那些大门派势力的可怕之处,因为若是在他们的势力范围之内,你惹了一个人,也就等于是惹了他们一大帮子人”。
“哦,原来是这样”,洛清雪顿时恍然大悟,不过却又嗤之以鼻道:“怪不得那些大门派里的弟子出门时,总是一副飞扬跋扈,嚣张到不可一世的样子,原来是有恃无恐啊!”
“正是这样……”,杨晓风本想调笑她一句,你自己不就是当今武林第一世家的千金大小姐吗。不过,此时可没这个闲心。当下,他将信号筒对着天空轻轻按了一下按钮。顿时,只见得一道璀璨的火光直冲天际,在黑夜里显得格外耀眼。火光升天后,忽又在空中炸裂开来,只听得一声震天巨响,便见一朵直径达三丈有余的巨大雪花图案在夜空中缓缓绽开,一时间将方圆几里的地面都照亮了许多。
“若是这飞雪集上有落雪谷的人的话,想来看到我放出的这道信火后,立刻就会赶过来”,杨晓风这下总算是彻底放松了下来,笑着道:“现在,咱们在这儿等着就行了”。
“要等多久”?
“应该不会太久”。
果然,正如他说的那样,不到一刻钟的功夫,客悦居周围便莫名多出了好些个莫名其妙的人。这些人虽然各自服饰打扮五花八门,彼此似是来自于不同的行业,互相之间毫无关联,但大家眼光却若有若无都在望着洛清雪所站立的方向。而在暗中,似乎还有好多人并未现身。
洛清雪一时有些吃惊,讶异道:“这……这些莫非都是我们落雪谷的人”。
杨晓风默然,朝暗中扫视了一眼,道:“你以为呢,落雪谷做为当今江湖上的第一武林世家,底蕴自然是深不可测”。
说话间,一个身着素布长衫的中年男子已径直走到客悦居门前站定,随即向洛清雪微微躬身行了一礼,恭声道:“这位小姐是我们落雪谷的清雪姑娘吧,在下是落雪谷影卫六组的成员,不知姑娘召我们前来可是有紧急之事”?
洛清雪点了点头,道:“我就是洛清雪。这里有人受伤了,我们现在要立刻赶回落雪谷去为他医治,可是我们原来所乘的马车却被损坏了”。
“属下明白”,那人立刻道:“请姑娘放心,马车马上就准备好。只是,不知道姑娘是要几辆,可否还要属下等一路护送”。
洛清雪性子本就冷淡,以她的性格自然是人越少越好,但现在毕竟人命悠关,所以她只好看了看杨晓风,问道:“风,你看怎么办”?
杨晓风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注视着某些隐身在暗处的人,这时听到洛清雪问他,遂对那中年男子淡淡吩咐道:“烦劳请准备两辆马车,另外请再派两位车技好的兄弟随我们一道回去。哦,对了,这里有人受了重伤,可否再找个郎中来”。
“是,属下这就去办”,那人随即又微微一欠身,道:“姑娘若再没有其它吩咐的话,属下告退”。
他目光不经意间瞟了一眼杨晓风,随即转身走了开去。不过,心里却有了个大大的疑问。
洛清雪心性冷傲孤僻,拒人于千里之外,人所共知。只是,她身边什么时候有了一个陌生男子,之前怎么从不知道。而且看情形大小姐和他的关系似乎还非同寻常,更让人不解的是,似乎大小姐对他很是在意。
这是怎么回事?
不一会儿后,雨渐渐的竟是停了。
洛清雪没话找话,柔声道:“风,你看,这雨已经停了”。
杨晓风并不搭话。
他目光深远的望着眼前的黑夜,不知不觉间,夜空中的乌云已经散开,一轮明月重新照亮了人间。
皎洁的月光如瀑布般从天际倾泻而下,似乎已足够照亮世间的一切黑暗。
飞雪集上的这场夜雨已经停了,可是,这江湖中的雨雪纷争究竟到何时才会停歇?
答案是,永远都不会!
一会儿的功夫,两辆马车已经备好,车夫早已在等候,郎中当然也找来了。落雪谷的人将兰岳平抬上了马车,郎中一道上了车,一路上进行不间断的疗伤诊治。
“阿雪,我们走吧”,杨晓风直接拉过洛清雪的手,上了另一辆马车。
马车终于上了路,急切地往落雪谷赶去。
客悦居里的客人似乎同时也离去了大半,而刚刚还在雨水里挣扎呻吟着的两个杀手也从街道上消失不见了。
或许,是被什么人给带走了吧。
下过雨的夜,显得静谧极了。已快是初更时分,清冷的月光下,两辆马车匆匆而行。若非有十分紧要之事,否则有谁会选择在半夜里还要赶路。
连日来舟车劳顿,人已是疲乏至极,窗外哒哒的马蹄交杂着车轱辘在泥水路上滚过的声音,显得单调而乏味。
黑夜吞噬着一切,那马车似乎是从远处无尽的黑暗中而来,片刻间又再次融入了前方无尽的黑暗之内。
马蹄声渐行渐远,夜又恢复了宁静。忽然,几道黑影如鬼魅般闪过,望着地上的车辙印,嘴里发出一阵咯咯冷笑。那笑声在夜里听来,似鬼哭一般,让人头皮发麻。
杨晓风双目紧闭,静静地坐着,似是已经睡着了。
洛清雪却一丝睡意也没有,枯燥的马蹄声让她觉得时间有些过于漫长,本来想和杨晓风说说话的,但看他好像已经睡着了也就不忍再打扰他。
她伸手想拨开窗帘看看外面,却立刻被一只手拉住了。转头,杨晓风正看着她,缓缓摇了摇头。
“原来你没睡着啊”,洛清雪轻声道:“我还以为你睡了呢”。
杨晓风淡淡道:“阿雪,外面风大,还是不要开窗的好”。
只是他说话的语气似乎却别有深意。
洛清雪感觉有些奇怪,问道:“怎么啦,莫非你发觉了什么”?
杨晓风再次闭上了眼睛,缓缓道:“这一路上一直有人在跟着我们,我之所以闭眼冥思,就是在一直注意倾听着他们的动向”。
“啊……”,洛清雪先是一惊,顿时觉得有些厌恶,道:“究竟是什么人,一路尾随而来是想致我们于死地吗,那为什么却还不动手”?
杨晓风缓缓睁开了眼睛,淡淡道:“或许,事情并没有如我们表面所看到的这样简单”。
洛清雪不解道:“怎么说”?
杨晓风却只是淡淡一笑,摇了摇头,道:“现在已是夜里,又连着赶了这么多天的路,你也累了,先睡一会儿吧,到了谷里我再叫你”。
“嗯,好”,洛清雪柔笑一声,虽然也没什么睡意,但还是很听话的靠在他的肩膀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只是,她忽却又摸了摸杨晓风的衣服,自责道:“你看都怪我,刚刚走得急,都忘了没有让你先换身衣服。刚刚这件都被雨打湿了,先脱下来吧,要是着凉了怎么办啊”。
“没事,都已经干了”。
“干了”?
杨晓风不再接话,只是伸手拥过她,也倚靠着车窗闭上了眼睛,再一次低头凝思起来。
又或许,他只是在注意着车外的动静。
不知走了多久后,马车终于行的慢了些。
杨晓风终于再次睁眼,轻轻掀起车窗朝外面看了一眼。
前方不远处已能看到点点灯火,那是落雪谷到了。只是那灯火衬托着让后面的夜空显得越发黑暗,不过,刚刚那让人窒息的压抑感却顿时一扫而空,马车也行的慢了些,此时早已是人困马乏。
“风,到了吗……”,洛清雪也顺着他的手向外面望你一眼,见前方已有火光,顿时长出一口气,笑着道:“终于到了,还好这一路上总算是没出什么意外”。
杨晓风不置可否的笑了笑,却没有说什么,好像这一路一直在想别的事。他回头望了望来时的路,那里除了一片黑暗似乎已再没有别的什么。
便在此时,忽听一声断喝,厉声道:“什么人”?
随着声音,已从前方掠出几道矫健的身影,片刻间便将马车团团围住,其中一男子高声喝问道:“来者何人,不知深夜造访我落雪谷所为何事,还请说明身份,待我进去通报”。
“是我”,洛清雪冷冷的声音从车里传来。
“啊……”,问话的男子一惊,恭声道:“原来是大小姐,你怎么在半夜里回来了”?
车帘并未掀开,只听得洛清雪依旧是那般冷冷的语气,道:“路上遇到些急事,所以急着赶回来了”。
“哦,是这样,那小姐你赶紧进去吧”,男子随即冲其它人摆摆手,众人立时让开了来,马车缓缓驶入了落雪谷。
众人一时都望着远去的马车,见其走得远了。这时,一人低头自语道:“奇怪,以前小姐每次出去都是和少谷主一起,怎么这次就只有她自己一个人”?
看他满脸困惑的神色,显然是有些想不通。
“就只有小姐自己一个人吗……”,刚刚问话的男子微眯着眼,顿了顿道:“你难道没发觉在小姐所乘的马车里还有另外一个人吗”?
“另外一个人,是什么人”?
“一个男人”。
“男人!”
众人几乎同时惊呼了一声,显然是被吓到了。
一齐道:“小姐居然和一个男人同处一车,这……这实在是有些匪夷所思了吧,老匡,你发烧了吧,怎么说起胡话来了”?
也怪不得众人误会,要知道,那可是洛清雪啊,对大小姐的性情别人不清楚,他们这些人还不清楚吗?
要说大小姐所乘的车里载着一头猪,他们说不定还会相信,但要说她车里居然有一个男人,这怎么可能。
莫说男人了,就是谷主和少谷主,平日里大小姐和他们父子俩个也很少和说话的。
老匡不悦道:“莫说只是同处一车,一个年轻女子和一个年轻男子在一起,不管做什么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你们怎么却说有些匪夷所思啊”?
众人异口同声道:“因为你刚刚所说的那个女子是我们落雪谷的大小姐洛清雪,那个从来对男人厌恶至极,拒之于千里之外的洛清雪呀”。
月亮又被云层遮住了,正是夜里最黑暗的时候。不过,走在谷中的小路上,人的心里却感觉无比的舒畅,再也没有了之前的那种压抑和阴霾。
除了几队巡夜的弟子外,谷中的人早已睡下了。洛清雪一行人直接到了谷主平时议事居住的内院。
昏黄的灯光下,几个值夜的弟子慵懒地打着瞌睡。在落雪谷里,这就是个再平常不过是夜晚而已。
对于洛清雪的到来,几个值夜的弟子都是感觉非常意外。要知道,虽然同是在落雪谷中,但对这位高冷范的大小姐,他们这些普通弟子实在是无缘得见。故而,有关他们对大小姐的了解,大多都只是来自于她的那些传说。而今天看着她的大活人就站在自己面前,一时让这些年轻的弟子们颇为神情激动。
当下,这几个弟子实在是兴奋极了,面对着他们心目中的仙子,大家一时都有些语塞,以至于过了好半天才有人呐呐的问道:“大小姐,这……这么晚了,你……你有事吗”?
洛清雪冷冷的瞪了几人一眼,当下也顾不上生气,只是皱了皱眉,道:“我有紧急之事,立刻把谢叔给我叫出来”。
“哦,好”,几人半天才反应过来,其中一人急急的进去通知谢山了。剩下的人还想和洛清雪搭话,但瞧见她冰冷的眼神,却是再不敢多说一句。
谢山的确是个好管家,片刻不到,便出来了,想来大小姐寅夜来找他,确实遇到了危急情况。
见门外院里停着两辆马车,而洛清雪脸上也有倦色,显然是刚刚从外面赶回来,谢山不由得眉头一紧,问道:“小姐,出了什么事吗”?
洛清雪还没开口,杨晓风已然答道:“谢叔,我们在飞雪集上遇到了一个兰花门的人,他受了重伤,所以连夜赶回来了。现在麻烦你安排一间房,让郎中好好为他诊治一番”。
“公子说哪里话,我立刻安排”,谢山随即冲一个值夜弟子一挥手,那人赶紧去了。
大家这才注意到杨晓风的存在,都是满脸狐疑的看着他。
杨晓风颇有深意的看了看谢山,道:“谢叔,你出来一下”。
他说完当先走了出去,谢山和洛清雪随后跟上。
虽然在落雪谷的这几个月里,杨晓风整天就只和洛清雪待在一起,几乎没有接触过其它人,但多少还是有传言流了出去。大家这会儿眼见他和洛清雪肩并肩出去的背影,都是拳头紧握,心中愤慨难当。因为在大家心里,洛清雪就是他们的女神啊。
虽然谢山感觉定是出了大事,但看见驾车的竟是影卫,心不免又沉了几分。
杨晓风走到兰岳平所乘马车前面站定,随即轻手揭开车帘,道:“谢叔,这个人你应该认识吧”。
“兰花门的三当家,怎么是他”,谢山一时有些惊讶,问道:“公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杨晓风淡淡道:“今天傍晚,我和阿雪在飞雪集刚打算住店的时候,恰巧碰到他被人追杀,当时我出手救下了他,至于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也不知道。不过,他昏迷之前曾说好像是兰花门遇到十分危急之事,要我们立刻带他来落雪谷求救,所以这才连夜赶了回来”。
“哦,是这样”,谢山略微皱了皱眉,道:“公子,那现在该怎么办”?
杨晓风想了想,道:“我看这样吧,先将他安排妥当,让郎中为其疗伤。而我们这就去找伯伯和大哥商量对策,具体怎么办还是等他醒来说明了情况之后再作决定”。
谢山点了点头,道:“也只好这样了”。
刚刚被谢山派去安排房间的弟子已经回来了。他先是瞟了一眼杨晓风和洛清雪,这才道:“谢老,房间已经整理好了”。
“嗯,好”,谢山随即冲屋里值夜的几个弟子一挥手,几人赶紧走了过来。
“你们带这位先生和郎中去休息,还有两位车夫大哥也为他们安排一处房间让休息”。
安排完毕,谢山回头看了看杨晓风道:“公子,那我们这就走吧”。
杨晓风三人正要走,却听一人道:“不用休息了,请你们立刻带我去见洛谷主”。
原来是兰岳平在昏迷了这一路后,竟已经醒过来了。
他挣扎着勉强坐了起来,祈求道:“烦请立刻带我去见谷主,好吗”。
谢山有些担心地问道:“三当家,可是你的伤”。
兰岳平立刻摇头道:“老谢,我的伤无大碍,事态危急,不容有片刻延误”。
“那好吧……”,谢山看再劝也没用,当下吩咐旁边站着的两个弟子道:“你们二人扶着三当家马上去老爷那里”。
尤自正在偷偷瞄着洛清雪的二人赶紧过来搀着兰岳平去了。
谢山又示意剩下的弟子带车夫下去休息,随即自己也走了。
“三位请跟我来”,一个弟子正要领着郎中及车夫下去休息,忽听杨晓风道:“请等一下”。
闻听此言,三人立时住了脚,忙问道:“公子还有何事”?
杨晓风笑看着郎中,赞叹道:“不想先生医术如此精湛,简直有如华佗在世。感谢你一路上对伤者的细心诊治,让他这么快就醒过来了”。
郎中忙摆手道:“公子谬赞,老夫哪里承受得起。我医术平庸的很,那位先生之所以能这么快转醒其实与老夫并无多大关系。刚刚在来的路上,我查看他的伤势,发现……”。
杨晓风打断道:“怎样”?
郎中沉默了一下,奇怪道:“虽然那位先生看起来像是受了重伤,但实际上却并无一处伤及要害,尽都只是些皮外伤,不过就流了点血而已”。
“是这样”,杨晓风一时陷入了深思,片刻后一挥手道:“有劳先生了,请早些休息吧”。
“老朽告退”。
一时间,杨晓风再次陷入了深思,其它都人已经走了,可他却还呆呆的立在原地,竟像是想得痴了。
洛清雪总觉得他今夜有些奇怪,瞟了一眼郎中的背影,从旁边悄悄拉了拉他的胳膊,轻声问道:“风,怎么啦,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没什么”,杨晓风望着眼前浓墨般漆黑的夜空,淡淡道:“阿雪,我们也去伯伯那里看看吧”。
在路上,洛清雪终究还是忍不住又问道:“风,到底怎么啦,难道你对我都要隐瞒吗”?
杨晓风脚步一顿,看了看她,淡淡道:“阿雪,你还记得端木轩来谷里提亲的那天我说过的话吗”?
“什么”?
“当时我便说,或许这就是开端,落雪谷的平静可能将要被就此打破”。
“什么意思”?
“阿雪,细想一下,最近谷里是不是发生了许多不同寻常的事”?
洛清雪思虑了片刻,道:“没有啊。谷里一切如常,那有发生什么不同寻常的事”。
“好吧,那就让我来给你算一算”,杨晓风淡淡道:“先是我这个消失了十年之久的人来到了落雪谷,接着是端木轩来谷里向你提亲,还有就是今晚的这桩事”。
洛清雪不以为然道:“这算什么事啊,你回来算什么不同寻常的事。至于端木轩来谷里提亲,那就更不算什么了,你不知道,过去这些年里,来谷里提亲的人是络绎不绝,都有好几百个了,呃……你……你看着我干什么”?
杨晓风笑了笑,道:“你继续说”。
洛清雪在心里暗骂了自己一句,怎么能对他说这些,眼见得他一直盯着自己,遂赶忙接着道:“还有就是今晚这件事,这完全是出于偶然,自然也就不算是什么不同寻常的事了”。
杨晓风笑着摇头道:“其实,往往好多表面上看似毫无关联的小事内里却有着必然的联系,只是我们暂时还没有想到而已”。
“好好好,我讲不过你,就当你说得都对,行了吧……”,洛清雪嘟囔道:“我喜欢的本是你的这份沉稳随和的性格,凡事率性而为,是又简单又洒脱,这多好啊。现在可好了,你把自己搞得这么复杂,连带着把我也和你一样搞复杂了,哼……”。
看来她已有些不满了。
“呃……”,杨晓风一阵尴尬,慌忙笑着哄她道:“好了好了,我不说了还不行吗。也对,是我想多了。这样吧,咱们这就去伯伯那里看看,要是没什么大事的话,就赶紧回去休息吧。最近也累了,今晚上好好睡一觉,明天咱俩去谷后的山上踏青怎么样,想必那里的花儿都已经开得差不多了”。
“这还差不多……”,洛清雪甜笑一声,忽又脸一沉道:“还有啊,你以后能不能不要老是装深沉啊,整天拉着个脸,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搞得好像你总是有许多烦难似的。你说你今年才二十多岁,可怎么总像个七十多岁的老人似的,你就不能多点年轻人的活力吗”?
“是是是,你说得非常对。我以后一定改,改,行了吧”。
“嘿嘿,谁要你改了,你只要多笑一笑就好了。不是有句话说,笑一笑,十年少吗”。
“对对对,笑,一定多笑”。
打那之后,杨晓风真的一直都在笑,而且他也越来越喜欢笑。
甚至在许多年后,他还常常想,如果能一直就那样笑下去该多好啊。
在落雪谷的那段日子,是他这辈子最开心,也最快乐的一段日子,就好像小时候在清水山庄一样。
如果,不是后来发生了那件事的话。
洛文斌住处的书房里,洛清羽夫妇二人都在。
谢山当然也在。
看着连站都有些站不稳,只有靠别人搀扶着才能勉强立得住的兰岳平。洛清羽夫妇二人都是一脸焦急的神色,问道:“三叔,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兰岳平却没有回答,吃力的冲洛文斌拱了拱手,随即又看了一眼正扶着自己的两个落雪谷弟子。
洛文斌会意,对两个弟子一挥手道:“你们先出去吧,对了,老谢你也先出去,有事再叫你”。
几人当下退了出来。
忽又听洛清羽道:“谢叔,你不要走远”。
“是”。
失去了搀扶的人,兰岳平一个趔趄眼看就要摔倒,幸好洛清羽眼疾手快赶紧上前扶着他坐下,随即着急的问道:“三叔你赶紧说啊,到底出了什么事”?
兰岳平一脸伤痛的神色,还夹杂着些许恐惧,恨声道:“事情要从一个月前说起,先是门中出去采办的弟子莫名其妙的失踪,接着值夜的弟子也相继失踪,就在半月前,我们终于在一处平时很少去的杂物间里找到了他们的人,可是却早已经变成了尸体,有些甚至都已经开始腐坏了”。
“什么”,三人人同时惊呼一声。洛清羽忙问道:“那有没有查清楚他们的死因,具体是被什么致死的”?
兰岳平痛声道:“查清楚了,死去的弟子全都是被利刃一剑断喉,死相却十分平和,想来定是被人突施杀手,一击致命而死”。
“这……”,洛清羽三人脸上的表情一时阴晴不定,心中的惊讶之情已不能用语言来形容。听兰岳平说完,三人都不约而同的沉默了下来,这件事实在有些太过于匪夷所思了。
房中的气氛一时有些压抑,甚至是诡异。终究还是洛清羽打破了沉默,开口问道:“那后来呢,可有查清楚究竟是什么人下的毒手”?
兰岳平脸上闪过几丝恐惧,声音颤抖着道:“这件事怪就怪在这里,虽然迄今为止,门中至少已有数十人被杀,但活着的人中却没有一个人发现杀手的踪迹,就好像原先那些弟子是自杀的一样”。
“能随便被人发现踪迹的杀手还叫杀手吗”,洛文斌嘀咕了一句,随即问道:“那现在兰花门中是否一切如常,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正是这样”,兰岳平点了点头,道:“现在整个兰花门中一切都井然有序,甚至比以前还要格外平静。可正是这种平静,却让满门弟子陷入了无尽恐慌之中,大家晚上已是连觉都不敢睡了,怕睡着以后便再也醒不过来了,白天也不敢出去做事情。最近这段时间,大家基本上全都是整宿蜗居在议事大厅中,就像是在等死一样。要是再这样下去,恐怕都不用杀手出手,我们自己就先疯掉了”。
“让猎物在恐惧的煎熬中逐渐丧失反抗意识,最后精神完全崩溃,只能等待死亡的降临,这岂非远比用剑将他们杀死要有意思的多,也要容易的多”,洛文斌自语了一句,忽大声喝问道:“兰花门怎么说也是当今武林第二大世家门派,莫非真的就因为死了个把人便乖乖的选择等死。若是连你们自己都失去了反抗意识,那还有谁能救得了你们”。
兰岳平也立刻大声道:“事情当然不是这样,我和大哥一方面先是大力加强防守,严令门中弟子绝不可单独行动,另一方面派出门中精锐去外面求救。可是,所有出去求救的弟子就此音讯全无,派出去的数十名弟子,竟无一人回还”。
“想来,他们也全都被杀了吧”,洛清羽淡淡道:“杀手这是要做什么,将兰花门满门尽灭吗”?
所有人都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兰岳平平静的道:“杀手就是要尽屠我兰氏一门,几天后,所有出去求救弟子的尸体被送了回来,对方就是要告诉我们,他们不会放过我们一门中的任何一人”。
兰如是在旁边已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焦急的问道:“那三叔你是如何逃出来的,对了,还有我爹和啸瑞他们呢,他们有没有事”?
“放心,大哥他们都没事”,兰岳平看了看兰如是,让她宽心,随即道:“鉴于以上情况,我和大哥商量后决定由我亲自带领十几名精锐弟子前来落雪谷求救。这一路上,我们与杀手之间十多次交手,到最后就只有我一人拼死杀出,然而杀手一路穷追不舍,就在今天傍晚的时候,在飞雪集上,若非恰巧碰到清雪姑娘,恐怕我也早就是一具尸体了”。
洛文斌皱眉道:“这么说,是雪儿他们救了你,这也真算得上是巧合了”。
兰岳平点头道:“应该是那个和清雪姑娘在一起的年轻人吧,至于具体是不是他救了我,我就不知道了,因为我根本没有看清楚他是如何出手的”。
“莫说是三叔你,只怕即便是在当今整个武林中,能看清楚晓风他出手的人也不过就一两个而已”,洛清羽自语一句,随即问兰岳平道:“那现在我们又当如何”?
兰岳平一把抓住洛清羽的胳膊,祈求道:“清羽,现在就只有落雪谷能帮到我们了,请你务必看在如儿的份上,一定要救救兰花门,好吗,就算是我求你了”。
洛清羽忙道:“三叔,你这说的什么话,江湖救急本就是我正道中人一向倡导和遵从的,更何况是老丈人家里出了事,我岂会坐视不管。你切请宽心,我这去就安排”。
说着,他看了看父亲,试探的问道:“爹,你看这……”?
洛文斌微微一笑,道:“羽儿,我早已不再过问谷中事务,具体要怎么做,你拿主意就好了,何必还要再问我”。
“好”,洛清羽忽然间似乎变了成了另一个人,一个在苦难面前,勇敢的选择了责任与担当的男人。他满脸的坚毅与决绝,大声道:“三叔放心,我这就召集影卫赶往兰花门,届时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何方牛鬼蛇神。要想吃下整个兰花门,他们的胃口恐怕还不够大”。
“影卫绝对不可以出动”,杨晓风和洛清雪二人缓缓推门而入,淡淡道:“非但影卫绝不可轻动,连大哥你也绝对不能离开落雪谷半步”。
房中几人一愣,都是有些不解的看着杨晓风。
洛清羽不解道:“晓风,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你要我置兰花门危难而不顾?这可是我老丈人家里出了事啊”。
兰如是听到家里出事已然是心焦如焚,这会儿却听杨晓风说不让洛清羽和影卫出动,当下言语之间已失分寸,冷笑着道:“晓风,你这来落雪谷才几天呀,看来眼下你便迫不及待地要做落雪谷的谷主了呀”。
她随即又转向洛清羽道:“怎么样,你看到了吧,我早就说过,你不过只是替他人徒做嫁衣裳,这谷主之位迟早被夺了去”。
虽然兰如是这话说的是有些过了,但却没什么恶意,只是她心里实在太急了。想想也是,有谁听到家里出事了,还能不急的。
只是这些话,洛清雪却有些听不惯了,她如何能忍受别人如此讽刺污蔑杨晓风,即使这个人是她大嫂也不行。
她瞬间脸如寒霜,大嫂话中带刺,她已是有些生气了。
眼见得她已要开口反驳,杨晓风赶紧拉了拉她的胳膊,随即道:“大嫂不要过于着急,我只说大哥和影卫不可轻动,却并没有说便要置兰花门安危于不顾。只不过,此次兰花门危机深重,即便我们要去救人,也得先好好的合计合计,要怎么去救才行。若不能想个完全之策便贸然前去,即便到了兰花门,也不会有什么效果”。
“对”,此时听他这么一说,洛清羽也冷静了许多,当即点头道:“晓风说得对,是我太急了。人是一定要救的,但该怎么救,谁去救,我们还需得先好好商议一番才行”。
“你住口……”,兰如是咆哮着打断,道:“商议商议,等你商议出结果来,兰花门的人早就死光了,那时你根本就没必要再去救人,直接等着去给他们收尸就好了”。
洛清羽很明智的没有接话。
兰如是又将目标移到了杨晓风身上,冷笑着质问道:“你说得好听,那我问你。你说去救人,可清羽和影卫都不出动,那谁去救,怎么救”?
“晓风,如是她是担心家人,心中焦急,言语不当之处还请你不要介意”,洛清雪冲杨晓风很是歉意的一笑。
杨晓风立时打断了他的话,道:“大哥说什么话,大嫂心中焦急我怎会不知,遇上这种祸事谁会不急。我们家当年便是被杀手一夜尽灭,所以我心中的焦急程度绝对不比大嫂轻半分,但是,急归急,大嫂还是先听我把话说完吧”。
“我……”,兰如是刚要再说几句重话,但听到他后面的话,终是再没开口。
大家也是一阵沉默。
“不过……”,洛清羽沉默一阵,终是很不解的看着杨晓风,问道:“你刚刚说我和影卫都不可轻动,到底是什么意思,能不能说的更明白些”。
杨晓风不置可否,淡淡道:“或许,兰花门的情况并没有像三当家说的那样危急”。
杨晓风此言一出,房中几人异口同声的问道:“什么意思”?
洛清雪悄悄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道:“风,你……你会不会搞错了”?
杨晓风先是笑了笑,难得他此时竟然还能笑得出来。也不急,沉默了一会儿,这才平静的道:“刚刚三当家说的话我都听到了。虽然兰花门已有数十人被杀,但杀手至今尚未现身,这就说明杀手还没有足够正面一战的实力,或者说他们的人数并不多。而兰花门上下一片恐慌,只是因为人总是对未知的危险充满了恐惧而已”。
“这……”,几人一时尽皆沉默着互相看了看。显然,杨晓风说的并不无道理。
杨晓风接着道:“三当家刚才所说,凡出去求救的弟子皆死于非命,而他所带领的弟子也全都被杀。在飞雪集的时候,我与那些杀手交过手,以他们的实力,若真的想要杀死三当家的话,他现在早就是一具尸体了”。
几人沉默着,等待杨晓风接着往下说。
兰如是却冷冷道:“三叔是还没有死,可他身负重伤,已经是奄奄一息了,莫非你看不见吗”?
杨晓风淡淡道:“一个身受重伤,生命垂危之人怎么可能只在昏迷了一两个时辰后便已转醒,而且思路明确,言语清晰,神智更是一点也不模糊。刚刚我问过郎中,他说三当家不过只是受了些皮外伤,并未伤及要害。试想,一个专职杀手怎么可能就只是让人受点皮外伤”?
大家不明所以,等着他的下文。
杨晓风又看向洛清雪道:“阿雪,你还记得在客栈门前袭击我们的那两个杀手吗”?
洛清雪点头道:“当然记得,当时那两个杀手一个躲在我们所乘的马车里,一个藏在马车底部,要不是你及早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杨晓风淡淡道:“然而据我推算,当时在场的杀手远不止那两人。虽然袭击我们的只有两个人,但应该还有许多人隐在暗处没有现身”。
大家依旧沉默着。
杨晓风接着道:“而且,还有一件事可能三当家不知道,刚刚在我们回谷来的路上,一直有人在后面跟着。若是对方要致我们于死地的话,半路伏击不是很好吗,可杀手并没有这么做”。
兰如是立时又嘴硬道:“晓风,你说了这么多,可都只是你的片面之词,谁能证明”?
杨晓风无奈道:“大嫂不信的话,可以问阿雪”。
兰如是冷笑一声,再不说话。不过她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的确是这样”,洛清雪不是那种不明事理的女孩子,她也知道嫂子心中着急,道:“当时杀手是怎么出手的三当家自己也看到了,现在他人就在这里,风说的是不是真的,嫂子可以亲口问他。还有,就是三当家身上的伤,这伤势如何他自己应该最清楚吧”。
“这……,清雪姑娘说的是事实,我们的确遭遇了杀手的袭击”,兰岳平点了点头。其实这些话本都是杨晓风说的,但他一时不清楚杨晓风的身份,眼见看他和洛清雪举止亲昵,又称其为阿雪,想来二人关系非同一般,便将他说的话说成是洛清雪说的了,当然,此时大家明白意思就行,也没有谁计较这些。
“至于我的伤……”,兰岳平这一路上只顾着拼死奔逃,此时听杨晓风这么说,遂仔细感觉了一下,当即一愣道:“还真是这样,我的确只是流了点血而已,并没有伤及要害之处”。
大家一齐看着杨晓风,洛清羽疑惑道:“可这又能说明什么”?
杨晓风冷淡道:“综上所述,只能说明一个问题。杀手是故意放三当家走的,而一路追杀只不过是在制造假象,之所以这样做,就是为了让三当家将兰花门危急的消息带到落雪谷来,这才是他们真正的目的”。
“故意”,洛清羽愈发疑惑道:“晓风,那依你看,对方到底是要做什么”?
杨晓风深吸一口气,目光从大家脸上一个个扫视过去,最后,停在洛清羽脸上,绝对冷静的道:“兰花门与落雪谷是姻亲。试想一下,若是兰花门出了事,落雪谷还不得倾巢而出前去救应,而到时候,落雪谷岂非就成了一座空谷,若有人在这时突下杀手,只怕从此后,洛家便要在江湖上消失了吧”。
几人一时都沉默了下来,终究还是洛清羽开口道:“我们并未与人结下深仇大恨,是什么人想对我洛家下此毒手”。
“仇恨,难道一定要与人结下仇恨才会遭到屠戮吗?若真是这样,那我家又是和什么人结下了仇恨,以至于一夜之间被人满门尽灭,哈哈……”,不知怎的,杨晓风忽然觉得洛清羽刚刚问的这个问题很可笑。
洛清羽顿时无言以对。
“风……”,洛清雪只有用自己的手紧紧拉住他的手。
杨晓风笑着冲她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事。随即竟有些自嘲的笑了笑,落寞道:“仇恨,的确,但江湖上有太多事其实都与仇恨无关,说到底,利益才是根本。落雪谷做为当今武林第一大世家,在发展过程中必然与很多势力发生过利益冲突。或者说,落雪谷家大业大,自然排挤过太多弱势派系。而有新生势力想要发展,自然要将原来的老派势力推翻,这本就是人世间兴衰更替的自然规律,谁又能逃的掉”。
顿了顿,他又道:“即便排除以上几种可能。但落雪谷一方巨擘,至今已传承了三百年之久,产业势力遍布天下,如此偌大的一片基业,难免不遭人觊觎。江湖上惦记着它的野心之辈,恐怕绝不在少数吧”。
洛清羽恍然明白了,道:“你的意思是说,杀手这是使用的声东击西,调虎离山之计。而他们的真正目的其实是冲着落雪谷来的”?
杨晓风默然,这个问题根本就不需要再回答。
洛清羽淡淡的笑了笑,道:“你说得对,现在看来,这一次,落雪谷这么多年的平静怕是要被打破了啊”。
兰如是早已经泪流满面,纵然杨晓风说的都对,可她的家人怎么办?
她无助的看着丈夫,啜泣着道:“那怎么办,难道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我的家人被屠戮而坐视不管吗”?
“是啊,晓风”,洛清羽道:“不要说你所有的观点都只是推测,就算真的有人已经在谷外剑拔弓弩地挖好了陷阱等着我跳进去,可我还是要去救兰花门,这是我身为一个男人要去担当的责任,也是活在这个江湖中无法逃脱的宿命”。
“宿命”,杨晓风忽然反问道:“须知救人如救火,你就算定然要去,可是等将影卫集结起来再赶过去的话,至少需要十天左右。若真的形势危急,到那时兰花门恐怕早就不复存在了,你纵然赶到了又有何意义?并且,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你匆匆赶去,即便真的到了兰花门,可又能收到多大成效?还有,你把谷中的精锐力量都带走了,那落雪谷怎么办”?
洛清羽急道:“那怎么办,难道还有更好的选择吗?就算明知是一场空,但也总比什么都不做就只能白白的等死好吧,至少曾经努力过就不会有太多的内疚和遗憾”。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正是人活着最大的无奈。只要曾经努力过就不会留下太多的遗憾,岂非更像是一个优雅的借口。让人的内心对无力改变的现实不至于太过于绝望和悲哀。
沉默,让人压抑的沉默。洛清羽纵然嘴上这么说,可他自己心里真的又有几分把握。
但是,路还是要走下去,纵然前方充斥着迷雾。但很多事情,我们还是要义无反顾地去做。没有理由,没有借口,更无法躲避。
沉默的气氛中,兰如是忽然一下子坐倒在地上,泪流不止。起时她还只是流着泪,并没有哭出声来,但到了这会儿,她终是再也忍不住,开始低声啜泣了起来。
场上的气氛真是压抑到了极点,大家的心情也是低落到了极点。
谁都没有说话,就这样沉默着,于是乎,兰如是那低低的啜泣声一时间听上去竟是那般突兀。一声……再一声……,就好像一把重锤一般,每一下都敲在大家的心坎上。
洛清羽只感觉自己的心都快被妻子的哭声揉碎了。
有谁能了解,此时他心中的苦涩和无奈?
洛清雪也觉得眼角一酸,就要留下泪来。但她却强忍着走过去,轻轻扶起兰如是,温声安慰道:“嫂子,没事的”。
她这简短的一句话,仿佛竟是刺激到了兰如是。她非但没有止住啜泣,反而渐渐的竟是开始大声拗哭起来。
洛清雪顿时变得有些手足无措起来,只好转过柔弱的目光,一脸无助的望向杨晓风。这一看才发现,杨晓风也正在看着她。
见她的目光看过来,他顿时对她轻轻笑了笑。
洛清雪立时觉得心头一暖,下意识的竟也笑了笑。
沉寂的气氛中,杨晓风侧身看着洛清雪,先是对其轻轻笑了笑。随即,缓缓踏前一步,淡淡开口道:“我去吧”。
“你说什么,你去”,几人都是吃了一惊。
洛清羽惊问道:“你一个人去”?
“是,我一个人去”,杨晓风声音有些落寞,还夹杂着几丝不舍,不过却说的很坚决,淡淡道:“我来了,没有给落雪谷带来任何好处,我走了,落雪谷也不会有任何损失。但是,只要我在落雪谷一天,这里的任何一件事,任何一个人就都与我有关”。
“我在谷中,不过就只是个白吃干饭的闲人而已,也没有什么用处,此一去不管是生是死都不打紧,落雪谷并不会因此损失什么。对落雪谷来说,有我没我都一样。在谷里,是否有我这么一个人存在,根本就不重要”,他又看了看洛清雪,随即对洛清羽道:“但大哥你却不一样,你肩上的担子很重。所以,你要一直在谷中坐镇,这样一来,就算有人要打落雪谷的主意也绝不敢轻举妄动。至于我吗……”。
“绝对不行……”。
还不待他说完,洛清雪便立刻大声反对道:“风,你孤身一人前去和送死有什么区别。一个人除了命之外,什么都是假的,而只要是人就都是自私的,你连自己家人的仇都放弃了,为什么却要去管这些江湖中的恩怨纷争。你认为自己对落雪谷不重要,可你有没有想过我,我不许你去”。
的确,一个人除了生命之外所有的东西不过都只是些不值一提的身外之物。可是,有多少人却为了这所谓的身外之物而肆意挥霍和践踏着自己以及他人的生命,这岂非很可笑,也很可悲。
“你错了”,杨晓风忽然淡淡一笑,道:“阿雪,人活在世上,除了生命之外,还有很多比生命更重要,也更值得我们珍惜和守护的东西,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情感。为了守护自己的亲人,哪怕是放弃生命也是值得的,这也是我们做为人而不同于其它动物最大的区别”。
洛清雪一时竟然无法反驳他的话。这不正是她一直深爱着他的理由吗!她之所以为他苦守十年,不就是因为他是这样一个重情重义的人吗。
“可是……可是……你……我……”,洛清雪焦急的看着杨晓风,一时急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牙齿紧咬,身子也一阵摇晃,眼看就要流下泪来。
为什么,在他的面前,她会表现得如此不知所措。
“话虽这样说,可是……”,洛清羽略微沉默了一会儿,坚绝道:“晓风,你与小雪已经分别的太久了,我绝不同意再让你去冒险”。
杨晓风这次很开朗的一笑,道:“其实我们应该乐观一些,何必一定要将事情想的那么坏呢。如今敌暗我明,形势对我们不利,纵然大队人马出动,恐怕仓促之间也是收效甚微。我刚刚所说,并不是要赶着去送死,阿雪已经等了这么久,我怎么会舍得在这时候丢下他去送死呢?你们说是不是,哈哈……”。
他这话说的一点都不好笑。非但不好笑,洛清雪简直都想哭。
杨晓风也收起了笑意,正色道:“我的意思是,我一个人先赶过去,快则三日,就算在路上耽搁些时候,最迟五日间便可到达兰花门,大哥你就趁此时机集结影卫,随后赶来。就算我不能将杀手击退,但探查一下他们的战力想必还是能够做到的。等你率大队人马赶到,到时我们便给他来个里应外合,一举粉碎杀手的阴谋,如此稳妥行事,方为上策,你看可好”?
大家都是点了点头,显然这是目前最好的选择,也是唯一的选择。
“那好吧”,洛清羽算是答应了,不过却又问道:“晓风,你真的就这样决定了,要不要再考虑考虑”。
虽然刚刚他一番轻描淡写的说辞,讲得是那般轻松,可这其中的凶险,又有谁不明白。
以一人之力,去解一门之危?
他要只身一个人,去救应一个在江湖上实力一流的门派?
如果这人不是自负过了头,那他就是疯了。
除非他是神,否则谁能做到?
当然了,如果有什么奇迹发生的话,或许他还真能做到。可是,这个世间虽然存在着奇迹,但却并不多。
或许,其实这世上根本就不会有什么奇迹,一切不过就只是痴人说梦而已!
最重要的一点,他只是个人,一个很普通很平凡的人,与这世上的其他人也并没有什么两样。
“不必了”,杨晓风转身开门,头也不回,大步走了出去,只是远远的听他道:“请大哥为我准备一匹快马,以及足够的干粮、饮水等物件,明天天亮时出发。对了,还要一个带路的弟子”。
他走的时候,连一眼都没有再看洛清雪。
他是不是在害怕,他害怕多看一眼她之后,他便会舍不得。
他可以连生死都不顾,连自己的命都舍得,可是,他舍不得她。
此生此世,他唯一舍不得的,恐怕也就只有洛清雪了。
只是,虽然他并没有再多看自己一眼,但洛清雪自己却立即紧随他跑了出去。
房间里的气氛终于平静了下来。
兰岳平颇为疑惑的望着洛清雪和杨晓风两个人的背影,问道:“不知这个年轻人和清雪姑娘是……”?
洛清羽笑着答道:“三叔还不知道,他叫杨晓风,是小雪的未婚夫”。
“啊……”,兰岳平一惊,讶异道:“我听说清雪姑娘性子冷淡孤傲,以至于最近几年来凡是来落雪谷提亲的男子毫无例外的被你们全都给拒绝了,怎么无端端的,清雪姑娘忽然就有了这么个未婚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老弟有所不知”,洛文斌淡淡一笑道:“风儿和雪儿是指腹为亲的娃娃亲,至于俩人的婚事嘛,是早在十年前就已经订下了的”。
“你说那个年轻人和清雪姑娘是指腹为亲的娃娃亲,并且在十年前他就已经和清雪姑娘定下来婚事”,兰岳平看着洛文斌,忽然想到了什么,身子不由得一震,惊问道:“莫非他就是……”?
“不错”,洛文斌点了点头,道:“他正是我结义二弟杨霜子的儿子,清水山庄的世子”。
兰岳平猛然看向门外杨晓风的背影,心中忽然多了一股浓浓的尊敬之意。
兰如是同样看着门外,虽然杨晓风已经走得远了,但她却还在错愕的望着杨晓风的背影。
哭声已经停了,她忽然感觉有些内疚。良久,她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丈夫,担心道:“晓风他……”。
“没事的”,洛清羽对妻子淡淡一笑,笑的有点勉强。
“哈哈……”。
便在此时,忽听洛文斌大声笑道:“我现在终于懂了”。
“爹,你干什么”,兰如是情绪刚刚平复了一些,被他这一笑给吓了一跳,不满道:“你怎么一惊一乍的啊”?
洛文斌却并不理会儿媳妇的这点不满,笑看着儿子道:“羽儿,你懂了吗”?
洛清羽同样大笑道:“完全懂了”。
兰如是感觉有些莫名奇妙,秀眉微皱,问道:“什么懂不懂的,爹,清羽,你们在说什么啊”?
洛文斌笑而不答。
洛清羽低笑着道:“记得小兰他曾问过我一个问题……”。
兰如是追问道:“什么问题”?
“小兰当时问我说,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男子,竟可以让小雪为之苦守十年。那时候,我对这个问题也没有答案,不过现在,我好像已开始懂了,而且是彻底懂了”。
房间外面,杨晓风都已经出了院子了,不过谢山却还一直在看着他走出去的方向,脸上带着几分欣赏,更带着几分尊敬。
就好像洛清羽说的那样,以前他也不明白,以大小姐那冷淡的性子,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男子,竟可以让她为其等待十年。
说实话,杨晓风刚到落雪谷的时候,他心里对这个年轻人一点都不看好。
但现在,他似乎懂了。
虽然这个人很年轻,可他的人格却很伟大。
谢山出神间,忽然听到洛文斌已在叫他。
“老谢,扶三当家下去休息吧”。
“哦,来了”。
洛文斌冲门外的谢山唤了一声,随即又吩咐洛清羽夫妇二人道:“我先走了,你们也早些休息吧。不管发生什么,都要有充沛的精力去应付,知道吗”。
房中一时就只剩了洛清羽夫妇二人,兰如是轻轻将头靠在丈夫的肩膀上,有些自责道:“羽哥,我刚刚那样说晓风,可他却……”。
洛清羽轻轻拥着妻子的柔弱的身子,缓缓道:“这就是杨晓风,你现在懂我之前所说的这句话的意思了吧”。
“嗯,你说了,因为他是杨晓风。他这个人会把别人对他的好十倍甚至百倍放在心上,永远不会忘记,但他却很快就会忘记别人对他的不好,我现在完全明白了”。
“只是,一个为了至爱连灭门血仇都能放下的人,我真不知道小雪跟着他是幸运还是不幸”。
“没有什么幸运与不幸运,只有值得与不值得”。
繁星如瀑,却无力照亮夜空。
杨晓风望着这满天的星星,心中涌现出几丝淡淡的忧伤,就好像十多年前那个月光皎洁的夜晚一样。
洛清雪并没有回聆风楼,而是随杨晓风一起到了他住的房间。
他和洛清雪还没有正式完婚,自然不能和她一道住到聆风楼去。
至于白天跑过去说说话什么的,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顺着杨晓风的目光,洛清雪同样望着这幽暗的夜空,或许,她其实只是在看他的侧脸。
良久,他轻声问道:“风,你真的决定了吗”?
“是”,他回答的毫不迟疑,更没有丝毫犹豫。
她就站在他旁边,他甚至都能感觉到她嘴里呼出的热气。
“可你说过,只想和我一起过平平淡淡的日子,既如此,你为什么还要去兰花门”,她有些不解,更多的却是不舍。
“阿雪,树欲静而风不止。有些事,没有原因,但我们却不得不去做,这可能就是大哥所说的宿命吧”,不同于洛清羽,他本不信命的,可他却也无法逃开命运的束缚。
夜很静,风也变得无比的温柔。心跳的频率似乎已加速到了让人无法承受的地步,又或许已经完全停止了跳动。
洛清雪痴痴的看着杨晓风,许久,久得似乎已过去了一个轮回,又或者,不过就只是片刻。
咬了咬牙后,她终于做出了自己的决定。
一个对女人来说,甚至于比生或死还要重要的决定。
无怨无悔的决定。
忽然间,她那俏丽的娇颜上瞬时荡起了一抹浓浓的晕红,她的身体也已变得如火烧般滚烫无比。
素手轻解,身上的衣衫一件件缓缓滑落,渐渐的,那如冰肌玉肤般火热柔滑的**已不着片缕。
衣衫尽褪,她的声音也细若游丝,充满了无尽的温柔,明眸情意浓浓地看着他,目光迷离,深情地款款的说道:“风,那我们还在等什么呢”。
她要将自己彻底交给他,不光只有她的心,还有她的身子。她要将自己所有的一切全都完完全全的交给他。
“风,把我带走吧,也让我把今夜带走”。
“呼……”,杨晓风额头上的汗滴如露珠般落下,呼吸早已变得粗重如牛,大口喘息着,他的理智仿佛已快要迷失,他根本已快要崩溃。
他不是不想,恰恰相反,他想,而且是真的很想,他很想真的就这样,就这样不顾一切,可是……
可是,他最终却只是慢慢附下身用颤抖着的双手缓缓捡起了地上的衣裙,随即近乎生硬的为她轻轻披上,就这般生涩木讷的穿了好半天后才终于为她把衣服穿好,并且连衣带也一并细心系好。
下一刻,他快步跑到窗口,敞开衣襟,让冷风从领口罐进来,灌进他的胸膛。让夜风吹冷他胸膛里正燃烧着的炽热火焰,好让自己保持清醒。
他努力克制着,用常人近乎无法忍受的坚韧意志尽力克制着。
洛清雪忽然感到无比的失落,还有那无尽的困惑,以及深深的不解。两行清泪再也忍不住从双眸中轻轻滑落,她看着他,良久,迷茫的问道:“为什么”?
她不懂,她更无法接受。
她已经决定要献出一切,可为什么,为什么他却……
她根本无法理解。
杨晓风极力让自己保持着绝对的清醒,平静道:“阿雪,不可以”。
洛清雪流着泪,喃喃道:“我不明白”?
“阿雪,虽然我们两个早已有婚约在身,虽然我们对彼此的心意从来都没有变过,但此时不可以”。
“为什么,我想不通,这到底是为什么”?
“阿雪,我们之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清水山庄惨祸背后的真相至今未明,我身上还背负着血海深仇。虽然我早已放下了仇恨,早已不会再去报仇,但我身上毕竟还存在着太多变数,不知以后,还会不会有什么意外发生。所以,在我无法保证能完全和你一起过平静的生活之前,我绝不能,至少……至少在我们两个还没有正式成亲之前,我绝不会碰你。这不光是我对你的尊重,也是对我自己的尊重”。
“呵,哈哈……”,洛清雪忽然开始凄笑,笑得很悲凉,随即流着泪,转身低泣着快步跑了出去。
杨晓风也苦笑着,同时也沉默着,无声苦笑着。
他心中忽然有了一丝害怕,而且越来越强烈。可是,他又在害怕什么?
是否心中有了牵挂之后,就害怕有一天会再次失去。
不过,在这害怕背后,却有一个念头更加强烈,甚至已接近于执着。
那是守护的执念。
双拳紧紧握住,这一次,他绝不会再像十一年前那样,眼看着母亲倒在自己面前却无能为力。
这一次,他要用自己的一切去守护身边的人,守护她,不管要他付出多大的代价也再所不惜。
那怕是他的生命。
守护,已是他活着的理由,唯一的理由。
夜空幽寂,他沉默着,良久,伸出手去,触摸着漆黑的夜色,喃喃自语道:“是山雨欲来了吗,可是,这天为什么会变得这么快”?
早晨的空气格外清新。
或许是昨晚那场春雨的缘故吧,山上的树叶似乎一夜间变绿了好多,露珠儿在阳光下闪耀着晶莹的色彩,鸟儿的鸣叫声也欢快了许多。
这的确是一个远行的好日子。
杨晓风站在窗口静静地眺望着远处的山坡,又要离开了吗。久久的,他轻轻拿起桌上用布匹包裹着的剑,缓缓背在背上。眼神仔细的最后扫视了一眼这间他住了已将近有半年之久的房间,当下再不停留,缓缓打开门,慢慢走了出去。
这一去,何时才会再归来?或者,不知道还能不能再回得来!
门外的院子里,洛文斌,洛清羽夫妇,谢山,兰岳平……,大家都在。不过却没有人说话,几人都在等待着,等待着杨晓风可能会对他们交代点什么。
杨晓风眼光不经意的扫过整个院子,脸上顿时闪过些许失落,终是没有看见那一袭熟悉的白色衣衫。当下嘴唇动了动,却只是淡淡道:“这就走吧”。
洛文斌觉察到杨晓风神色有异,当即问洛清羽道:“对了,雪儿怎么没来,她本该来的啊”?
洛清羽微微叹息了一声,淡淡道:“小雪可能是因为昨晚睡的太晚还没有起来吧,也可能是她太害怕,又或许是……,唉,不说了”。
洛清雪真的就只是因为昨夜睡的太晚还没有起床吗?
又有谁知道,或许她根本就是一夜未眠呢。前路多坚,为何命运总是喜欢捉弄于人,她可能已没有勇气去承受,去承受再一次与杨晓风生离死别的场面。
杨晓风心里忽然充满了矛盾。若今日阿雪要跟着他一起去兰花门的话,他是绝不会答应的。可此时此刻,他心里却多么希望有她陪在自己身旁,不管去那里,都有她一直相伴在左右。
从他的住处到落雪谷谷口其实并不算远,可给人感觉这段路却特别漫长,以至于走了好久好久。
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可能是因为各有心事的缘故吧。又或许是在这种气氛下一时找不到什么合适的话题可谈。几人就这样一路默默地缓缓走着,谷口终究还是到了。
“晓风,马匹、干粮、盘缠均已备齐,就等着你出发了”,洛清雪认真而又平静的道:“现在请你最后想一想,究竟是去还是不去。纵然就算你现在反悔,也绝没有人会怪你”。
杨晓风很随意的微微一笑,道:“既然会反悔,当初又何必要做下决定。我们走吧,别让牵马的弟子等的太久了”。
牵马的弟子的确已等了好久。同时让人意外却又完全一点也不意外的是,洛清雪也已等了好久。
她没有来为杨晓风一路送行,只是因为她本来就是要和他一起去。
洛清羽父子二人都是眉头微皱,不过却什么也没说。因为他们知道,以小雪的脾气,纵然就是劝她留下也是毫无济事,既如此,又何必再劝。
洛清雪看了看大家,对杨晓风道:“风,我们这就走吧。你不是说需要一个带路的弟子吗,我刚好路熟”。
“走”?
杨晓风心里是很希望有阿雪陪着他一起去的,不过嘴上却很决绝拒绝道:“阿雪,你还是留下吧”。
“是啊”,兰如是也在一旁劝道:“小雪,这次去兰花门恐怕是凶险异常,我看你就不要跟着去了”。
洛清雪淡淡道:“正因为凶险异常,所以我才更要和他一起去。因为不管发生什么情况,至少还有我陪着他,不至于只有他一个人去面对”。
“这……”,兰如是一时语塞,对洛文斌父子着急道:“爹,你们赶紧劝劝小雪啊,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洛文斌不置可否的笑了笑,无奈道:“这是雪儿自己的选择,你觉得我劝有用吗”?
“那好吧”,杨晓风心里虽有些无奈,却感觉无比的充实,也无比的自信。不管前方有多少磨难与挫折,只要是两个人一起去面对,还有什么好怕的,淡淡一笑道:“伯伯,大哥……,大家就送到这里吧。阿雪,我们走吧”。
洛清羽走过来重重的拍了拍杨晓风的肩膀,叮嘱道:“晓风,一切小心。另外,照顾好小雪,不管怎么说,她终究只是个女孩”。
杨晓风心里一热,坚定道:“请大哥放心,只要我还活着,就绝不会让阿雪少一根头发”。
说完再不停留,和洛清雪胯步上马,二人当即疾驰而去。
望着女儿渐渐消失在视线之外的背影,洛文斌忽然有些伤感,道:“我今天才发现,雪儿她真的长大了。有了她自己的生活,不再只是曾经整天围在我身边转悠的那个小女孩了”。
“是啊”,洛清羽也有些伤怀,道:“以后的路就要她自己走下去了。相比之下,晓风才是小雪生命中的全部,而我们不过就只是过客而已啊”。
洛文斌定了定神,道:“羽儿,你也赶紧去安排吧,就像我之前所说的,这个江湖从此恐怕再也不会平静了。落雪谷以后的命运该何去何从,就全在你的肩上了”。
说完他转身大踏步离开,或许,他真的老了吧。
洛清羽挥了挥手,早有几人从身后极速掠出在他面前站定。他当即吩咐道:“全面加强落雪谷的防御力量,同时立刻召集影卫待命,准备随时出动”。
杨晓风催马疾驰了一阵,忽然又停了下来。
洛清雪也只好勒马在他身旁停下,一时不解道:“怎么啦,怎么不走了”?
杨晓风转头侧视了她一眼,随即回目远眺,淡淡道:“阿雪,你可知此去究竟有多凶险”?
洛清雪淡笑道:“我知道”。
“你可知我们将要面对的是何等凶残可怕的对手,对于他们的手段,那晚在飞雪集上你也见识过了。而我们以后所遇到的,绝对会比那晚那些人更加可怕百倍”?
“我也知道”。
“那你可知,或许这一去,我们根本就没有再回还的可能。或许我们根本就解不了兰花门之围,反而只会白白搭上自己的性命”?
“我更知道”。
“但你还是要去”?
“是”。
“为何”?
“因为你要去”。
“因为我要……”?
“我说过,不管以后的路有多难,多苦,但绝不会都还是只有你一个人走”。
洛清雪的话说得很轻,也很淡,但这这份平淡背后,却隐藏着一股断冰切雪般的坚定。
杨晓风忽然就笑了笑,同样平淡道:“那走吧”。
除此之外,他再没有提到别的什么。他根本就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两人两骑,一路绝尘而去。
路上行人很少。
古道荒凉,路从远处蜿蜒而来,曲曲折折,又向远方延伸而去。
两骑绝尘,卷起漫天黄沙。
马蹄声声,疾驰而过。
前方道旁,已远远望见一缕炊烟。
杨晓风忽然放缓了前进的速度,徐徐而行。转头看了看洛清雪,只见她面有倦色,显然最近连着赶路让她多少已有些吃不消。
“阿雪,我们在前面那里歇一歇吧”,杨晓风有些心疼的看着她,轻声道:“其实,你本不用跟着来的”。
洛清雪很温柔的一笑,道:“风,我说过,不管你要去那里,我都会跟着你……”。
顿了顿,她接着道:“因为你就是我心中的方向”。
杨晓风淡淡一笑,道:“这里看来是处茶肆,先下马吃些东西再走吧”。
他眼光不经意的扫过某处,握着马缰的手不由得紧了几分,不过,脸上表情却毫无变化。
说话间,已到了前面,似乎是一处开在道旁的茶肆。外面围着一圈木栅栏,将一大片地圈起来,围成了一个小院,正后方四五间大瓦屋,虽然并没有明确的招牌,但只要是个明眼人,一眼便能看出来这是一处酒家。退一步说,即便看不出来,猜也能猜得出来。
二人将马儿拴好,走进店里,一个老板模样的人正趴在柜台上睡觉,这看着不过就是一处再正常不过酒家。
洛清雪欢喜道:“想不到在这种荒僻野地里居然还能有酒家歇脚,看来我们的运气还不错嘛”。
杨晓风笑着道:“的确不错”。
此时,他俩人之所以还能笑得如此轻松愉快,只是因为他们还没有发现,在某个不易察觉的角落里,有好几双野兽般的眼睛正冷冷的注视着他们。
又或许,杨晓风从一开始就发现了,却只是假装没有发现而已。
“老板,来客人了”,杨晓风冲老板淡淡叫了一声。不过,老板却似乎没什么反应,倒是从后面出来一个女人,满脸堆着笑道:“二位快请坐,要吃些什么,我这就去做”。
杨晓风淡淡道:“两碗面,一壶茶就可以了”。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哦,对了,麻烦再给我们的马饮点水,如果有草料的话,再喂点草,我另外加钱给你们”。
“好的,两位稍候”,老板娘随即冲老板大声吼道:“死鬼,还不快起来招呼客人,我要去做饭了”。
“啊,来客人了呀”,老板吓了一跳,赶紧起身,快步小跑着过来笑着招呼道:“二位喝点什么”?
“一壶茶”。
老板赶紧去沏茶了。
“嘿嘿,这位老板娘脾气还挺大”,洛清雪掩嘴一笑,一时竟有些羡慕,瞅着杨晓风,期待道:“风,不知我们什么时候也能像他们这样,每天都能这样安安定定地过这种平凡的日子,唉,也不知道我们有没有这个福分能过上像他们这样的日子”。
杨晓风淡淡一笑,道“阿雪,相信我,一定会的,而且不会太久”。
老板这时已端了一壶茶回来,陪笑着主动搭话道:“看二位打扮应该不是我们这小地方的人,不知这是要到那里去啊”?
杨晓风直接道:“我们是落雪谷的人,要到兰花门去,不知老板知不知道这条路对不对”?
“嗯,顺着此路一直往东而行就是兰花门了”,老板随即又问道:“小哥说的落雪谷是那个名气很大很大的落雪谷吗。真羡慕你们这些江湖中人啊,锦衣玉食,钱多的一辈子都花不完,哪像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就只能赚几个辛苦钱,一日三餐都让人发愁啊”。
杨晓风略微一笑,淡淡道:“老板人不在江湖,又怎么知道我们江湖中人反而更加羡慕你们这种平平淡淡的普通人的日子呢”。
“呃,这倒也是……”,老板很是自得的笑了笑,打趣道:“看来小哥和我是彼此互相羡慕着对方啊”。
“你这死鬼,不好好打理店中生意,整天就知道什么江湖江湖的,要是让你去闯江湖,我看恐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吧”,却是老板娘已经将面条煮好端了上来,冲杨晓风二人笑着道:“两位请趁热吃,千万不要再听这死鬼胡扯”。
老板讪笑着道:“这倒也是,二位请用”。
说完赶紧退后几步,显然极是怕老婆。
吃完面,付过账,杨晓风二人就要走,老板还很客气的送到店门口,临了还不忘嘱咐道:“马已经饲喂过了,二位一路走好啊”。
杨晓风冲他点了点头,随洛清雪上马而去。
望着视线中杨晓风和洛清雪渐渐消失远去的背影,老板的脸上忽然闪现出一丝残忍加戏谑的神色,就好像一个猎人看着落入了网中的猎物一般。
下一刻,从店中又走出来三个人,一个老板娘,以及另外两个身着黑色紧身衣,连脸都完全用黑布包着就和那晚飞雪集上的杀手做同样打扮的人,四人都是轻蔑地望着杨晓风二人离去的方向。
显然,他们绝不是开茶肆的老板和伙计。
不知为何,老板说话的声音忽然也变得有些低沉了携,对另外三人吩咐道:“通知下去,准备动手。另外,通知主上,落雪谷的大队人马并未出动,所以那边还是先取消行动吧”。
“是”,下一刻,三人身法如鬼魅般从原地消失了,只剩老板一人还站在那里。
晴空万里,可给人感觉天色似乎却比刚才黯淡了几分。
已经从刚刚那间茶肆出来都走了很远的一段路了,洛清雪却还忍不住时不时的回头张望一眼,脸上更有几丝向往的神色。显然,刚刚那老板一家的生活状态让她颇为羡慕。
杨晓风不禁莞尔,看着她的样子,忍不住笑着打趣道:“想不到我们这位外表清冷如霜,一向拒人于千里之外,为人更是孤傲如雪的冷仙子竟也有这般浓重的小女儿姿态,你说,就你现在的这种少女情怀,这要是让那些倾慕你的年轻人知道了,他们心里会怎么想”?
洛清雪很是俏皮的一笑,柔声道:“难道你不羡慕刚刚那老板一家的生活吗,你不是一直都在想着要过那种日子的吗”?
杨晓风一阵出神,不过这次却没有笑,反而认真道:“莫非你真的以为刚刚那两人就只是一对经营茶肆的平凡夫妇”?
“难道不是吗”,洛清雪有些不解的问道:“你是不是又发觉了什么”?
杨晓风淡淡道:“在落雪谷我就说过,杀手是故意让兰花门三当家将消息传递进来的。既然如此,他们怎会如此轻易就这样善罢甘休了呢”。
“也就是说,他们还有下一步的动作”。
“当然”。
洛清雪顿时厌恶道:“所以你刚刚把我们的身份故意透露给他们就是为了要引他们出手。我方才还奇怪呢,你怎么会说的那么详细”。
“不错,我就是要让他们以为,我们不过就只是两个初出茅庐的新人,毫无江湖经验。好让他们轻敌之下放松警惕,如此一来,事情就好办多了”。
“啧啧啧……”,洛清雪咂了砸嘴,像是刚刚认识杨晓风一样,一时很仔细的看着他,很是夸张的道:“看你平时挺老实的,我本以为你就是个毫无心机城府的傻小子,想不到你这坑起人来,其实一点也不含糊嘛。唉,现在看来,那些杀手今天怕是要倒霉了,谁让他们遇上你这煞星了呢,嘿嘿……”。
杨晓风也是微笑着开玩笑道:“说起我这坑人的本事,最让我满意的还是将你坑到了手里。只要你永远死心塌地的跟着我,我就不会再去坑别的什么人了”。
洛清雪脸上浮现出一抹红晕,不过却很认真的,坚定的道:“我会的,只要你想,我愿意让你坑我一辈子”。
前路多坚,可能有太多的苦难与挫折,但他已不再惧怕。只因为,不管到什么时候,她都会始终不离不弃地一直陪伴在他左右。为了她,他已没有迷茫和放弃的理由。
阳光似乎也温和了许多,二人慢悠悠的走着。这那里是要去兰花门救人,根本就是一对青年男女在春日里出来游玩来了。
走着走着,前方路面渐渐变窄了许多,道路两旁的灌木丛也渐渐变的浓密了起来。
杨晓风脸上忽然闪过几丝厌倦的神色,淡淡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啊”。
马儿忽然也自己停了下来,用前蹄不停地刨着地,并且鼻子里发出很大的喘气声。就似乎前面有什么猛兽一样,只是入眼处却空空如也,除了路旁的灌木便什么也没有了。
或许,动物天生感知危险的能力要比人强很多吧。
洛清雪奇怪道:“这马怎么啦,怎么自己停下不走了”。
杨晓风没有说话,连看都没有再看她一眼,他所有的精力都已集中在一点,眼神定定地望着不远处的灌木丛。
下一刻,从那灌木丛中突然射出了十多支劲箭,与空气摩擦发出呲呲的响声,带着死亡的气息从各个方位直接向洛清雪和杨晓风二人冲来。
在这样近的距离内,绝没有人可以躲过如此神速的弩箭,只可惜,凡事总有意外。
杨晓风就是这样的意外,那箭来的快,他的人动的却更快。
洛清雪只觉得眼前一花,她整个人已被杨晓风轻携着从马上跃起,同时她的剑也已出鞘,被他紧紧握在手中。
杨晓风左手携着洛清雪,右手中的剑已挥动。他带着洛清雪从马上跃起,在空中旋转着向前跃起,手中的剑几乎同时从不同的角度挥了出去。
削、劈、砍、挡、拨……,眨眼间,他已挥出十几剑,那些夺命的死亡之箭瞬间便已被拨的偏离了原来的方向,从他二人身边疾飞着擦了过去。只是,却连他们的衣服也未曾碰到一分。
而杨晓风刚刚的一跃之力也已用尽,下一刻,他已单臂携着洛清雪缓缓落地。
刚刚的偷袭,连他俩的一丝头发都未伤到。
与此同时,从灌木丛中冲出来的十多个杀手已将他二人四面团团围住。一时间,杀手们都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他二人。要知道,在刚才的那种情势下,能毫发无伤的人实在不多。
杨晓风手上用力,将洛清雪拥得更紧,随即微微一笑,道:“阿雪,没事,有我呢”。
洛清雪笑着点了点头,心中根本就没有一丝恐惧。靠在他的怀里,纵然情况就是再凶险十倍,她也绝不会害怕。
“啪……啪……啪……”,刚刚那个茶肆老板重重的拍着手从一众杀手身后走了过来,一脸欣赏的神色,赞叹道:“好,真好。说实话,不管是反应时间,还是速度、敏捷度、以及剑法、轻功,你都可以说是我平生仅见最顶尖的了。在刚刚那种情况下,面对着十几支从各个不同方位射出的劲箭,你非但自己躲过,同时居然还能再救下另外一人,并且还毫发无损。这在当今武林像你这样的年轻一辈之中,恐怕绝对找不出第二个人了”。
杨晓风笑着道:“多谢夸奖”。
茶肆老板脸上的笑意愈发浓了,道:“凭你的身手,如果今天就只有你一个的话,我们很有可能留不住你的,只是很不巧……”。
杨晓风淡淡道:“如何不巧”?
茶肆老板盯着洛清雪道:“我说的不巧,是你还带着一个女人,不知这位姑娘有没有像你这么奇绝的身手”?
“你的意思是,我不该带着她”?
“你实在不该带着她的,有些事情,本就不该让女人牵扯进来”。
“你是说,她会拖累我”?
“当然”。
杨晓风缓缓摇头道:“你错了”。
“我错了”,茶肆老板仿佛有些诧异。
杨晓风落魄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抹异常坚韧的决绝,冷冷道:“如果今天就只有我一个,你们可能真的能够杀得了我,但有她就不一样了”。
茶肆老板吃惊道:“这么说,这位姑娘的武功竟还在你之上”?
杨晓风摇了摇头。
“那我就不懂了”。
“为我自己,我最多就只会发挥出五分战力,但为了她,我能发挥出十二分战力。因为我要保护她,我绝不会让她受到半点伤害”。
“是吗,哈哈哈……”,茶肆老板仿佛觉得非常好笑,大笑道:“看来你居然把她看得比你自己的性命还重要,有趣,实在是有趣”。
杨晓风淡淡道:“其实你也还算不上太过于卑鄙,要是你刚刚在面中下上毒的话,恐怕我们两个现在已经是死人了”。
“呵呵,我本以为自己已经装的够好的了,可还是被你给发觉了。早知如此我真就该像你说的那样,下毒多好,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麻烦”,茶肆老板似有些后悔,问道:“能不能告诉我,你是如何发觉的”?
杨晓风冷淡道:“杀意”。
“杀意,有趣”,茶肆老板忽有些戏谑道:“那现在呢,你还能不能感觉到杀意”?
周围的杀手顿时一阵肆无忌惮的狂笑。
杨晓风没有说话。
“唉……”,茶肆老板忽然长叹一口气,摇了摇头,道:“可惜呀,实在可惜”。
“可惜”,杨晓风问道:“可惜什么”?
茶肆老板看着自始至终一直紧紧单臂相拥着洛清雪的杨晓风,叹息道:“可惜了你们这样一对痴情眷侣,却要就此香消玉殒,今天便走到了生命的终结点。你难道不觉得很可惜吗”?
杀手们又是一阵肆无忌惮的狂笑。
杨晓风却一丝笑意也没有,他将洛清雪拥得更紧,淡淡道:“其实我一点也不觉得可惜,如果真的能和自己所爱的人死在一起,那何尝又不是一种幸福,你说是吗”?
“嗯,的确如此”,茶肆老板居然赞同道:“那看来你们只有做一对鬼鸳鸯了,祈求来生再见吧。对了,反正有的是时间,你们相互之间就不说点什么吗,难道真的就一句遗言也没有”?
“风……”,洛清雪刚开口,便被杨晓风打断。
“阿雪,不要怕,有我在,什么事也没有”,杨晓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随即抬头看着茶肆老板,道:“只是在你要杀我之前,我却还有一个问题希望你能够回答”。
“哦”,茶肆老板似乎非常有耐心,微笑道:“什么问题,你不妨讲出来,看我能不能回答”。
杨晓风有些落寞,淡淡道:“做一个茶肆老板不好吗,为什么却一定要选择去做杀手”?
“选择”,茶肆老板一时自嘲地笑了笑,竟似乎陷入了沉思,过了一会儿道:“能够选择的就不是选择了,你可以有选择的权利,可惜命运却不会给你选择的资格,这就是每个人都无法逃脱的宿命。你是这样,我也是这样”。
杨晓风也微微一笑,仿佛竟有些伤感,道:“你知道吗,我从未想过要杀人,因为我觉得不管是出于什么理由,杀人都是一种无法饶恕的罪恶”。
“的确。其实我也不喜欢杀人”,茶肆老板沉默了一阵,道:“可惜,我们都没有选择的权利。就好像你现在可以不珍惜自己的生命,但为了保护自己的女人,你只有将我们全都杀掉。而站在我的立场上,只有将你们全都杀死,我才能继续活着,因为这本就是一个杀手生存的手段,更是我们活在这个世上的理由”。
杨晓风低头望了一眼手中的长剑,随即又定定的看着洛清雪的脸,真的别无选择了吗?
难道真的就只能选择杀人?
不,绝不是。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再次抬头,落拓的目光从面前的一众杀手脸上一一扫视过去,最后,停在了茶肆老板脸上,喝问道:“既然你们要杀我,那为何还不动手,你们还在等什么”?
随着他话音落下,杀手们终于动了。
杨晓风手中的剑也同时跟着动了,杀手们冲过来的时候,他也放开洛清雪冲了过去。
似乎有一阵风吹过,接着,一切忽又都戛然而止。
好像双方根本都还没有交上手,战斗便又停止了。
杨晓风依然还站在原地,依然还在单臂紧紧拥着洛清雪。刚才他明明出手了,可似乎却像是根本就没有出过手一样。而杀手们也都保持着刚开始动手时的姿势,只是他们的身体就好像被定在了那里一样,再也没有挪动半分。
“风,他……他们怎么啦”?
洛清雪看着眼前这诡异的一幕,有些惊恐的问他。
她根本没明白过来这是怎么回事,杀手们不是要对她两个出手吗,怎么又不动了。
杨晓风满脸倦容,没有回话,只是拥着她缓缓从一众杀手身边走过。
茶肆老板呆呆的看着他二人从自己面前走过,脸上除了恐惧就只剩下恐惧,他看杨晓风的眼神就好像是大白天里活见了鬼一般。杨晓风二人已从他面前慢慢的走了过去,可他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就只是静静的站在原地什么也没有做。
他本来可以对杨晓风出手的,他不是本就要杀他吗,可是……。
只是,他已根本没有出手的勇气。
杨晓风拥着洛清雪缓缓走到刚刚他俩所乘的马跟前停下,随即扶着她上了马,和声道:“走吧”。
他自己当然也上了另一匹马。
洛清雪什么都没有再问,两个人就这样缓缓离去。
杀手呢?
或许,他们已被杨晓风遗忘。
空气忽然弥漫出一种浓浓的血腥味,虽然已经走开了一段距离,但顺风飘过来的浓重血腥气还是吹到了杨晓风二人脸上。他顿时感觉胃里一阵难受,就好像生生吃下了一只死耗子,他的胃已在痉挛,喉咙也一阵发苦。
洛清雪更是已经忍不住在剧烈干呕着。
“嘿嘿,哈哈……”,身后忽又传来了一阵怪异的清笑声。茶肆老板就像是忽然得了失心疯一般,疯疯癫癫的傻笑着。只是这笑声传入杨晓风二人耳中,却实在比嚎哭还要难听许多倍。
过了一会儿,茶肆老板终是停止了傻笑,颤抖的双手慢慢从腰间摸出了一把匕首,悲凉中却带着一丝解脱的意味,涩声自语道:“终于要结束了吗。一个杀手如果不能将目标杀死,那么他自己就应该死在对方的手中。纵然对方已不屑杀他,可他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他又有什么资格再继续苟活下去。杀与被杀,这本就是杀手自己的选择,也是做为一个杀手逃不开的宿命”。
他抬头最后看了一眼这纷娆复杂的繁华天地,竟像是有些不舍,喃喃道:“红尘万丈,直到现在我才发现,原来这人世竟然是这样美丽,只可惜我这辈子选错了路……”。
话说完的时候,匕首也已刺入他自己的心脏,又一个生命从此永远终结。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挣扎着转过身来,竟是对着杨晓风的背影笑了笑,道:“其实,我应该谢谢你”。
“阿雪,不要回头”。
洛清雪本想回头去看看的,但杨晓风及时喝止了她。
他不想让这人世间的诸般罪恶玷污她那纯净的灵魂,他更不想她那颗纯洁如初的心里留下任何阴暗的杂质,所有的风雨,由他一个人承受就够了。
所有的所有,就让他一个人来背负。
洛清雪很听话的没有回头,她知道他的用意,她也明白他正在想什么。
她和他,她们两个人虽然还没有真正完全结合在一起,还没有血脉相融,但早已心灵相通。
他自己也没有再回头去看一眼,那怕就只是一眼。
二人终是不在停留,上马缓缓而去。一阵风吹过,刚刚那些还好好地站着的杀手们就似是被一股无形之力推了一把,忽然间轻飘飘的倒了下去。
倒在地上的时候,鲜血如涌泉一般从他们每个人的肩膀上喷涌而出,无一例外,每个人都是双臂俱断,他们甚至都还来不及惨叫,便全都疼昏了过去。
就只是一剑而已,杨晓风便削断了十多个杀手的肩膀,但总算是留下了他们的命。
其实,他完全可以一剑封喉的,那样,反而更容易。
到兰花门还有一段很远的路要行,只是杨晓风却似乎一点也不着急,洛清雪当然也不急。
他两个就这样慢悠悠的走着。刚刚所经历的一幕忽然让杨晓风有一种深深的无助感。为什么,他哪怕是宁愿自己受伤,也从没有想过要伤害别人的,可是今天却……。
或许,正如那个装成茶肆老板的杀手所说,每个人都有无法逃脱的宿命。可是,究竟是命运选择了人,还是人自己选择了命运!
洛清雪忽然发现,原来他并没有像之前自己所看到的那样坚强。在他那看似伟岸的外表下,所隐藏着的,其实也是一颗脆弱的,渴望关怀和理解的心。
当下,她有些担心的轻声问道:“风,你没事吧”?
杨晓风转头看着她,在她那紧张而又担心的眼神中,忽然释然的一笑。或许,他把自己想的太伟大了,而实际上,他不过就只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平凡人而已。为什么要考虑得太多,此生只要和能阿雪一起过安定的日子便已足够。
他虽不想去主动伤害别人,但也绝不会让自己身边的人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阿雪,你真的一点都不害怕吗”?
杨晓风忽然很认真的问道:“或许,在以后的日子里,像今天这样的情形可能会经常发生,情况甚至会比今天还要凶险十倍”,
洛清雪柔柔的一笑,这个问题其实已经不需要回答,可她还是要把自己心里的话说出来好让他知道。
“风,只要和你在一起,不管遭遇什么,我都不会害怕,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竭尽全力保护我”。
她笑着,忽又俏皮道:“当然了,我也不是花瓶,所以,并不是遇到什么事都要你来保护。同样,我也会保护你”。
各自要保护对方,这岂非正是她和他活着的意义和价值。
或许,连洛清雪自己都不知道。在杨晓风心里,她才是一直支持着他坚强下去的理由,因为他知道,无论发生怎样的情况,她都会一直不离不弃的陪在自己身边。
为了她,他已不能有哪怕一丁点懦弱的借口。
“阿雪,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让你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因为你就算是少了一根头发我都会心疼。所以,不管往后的路有多难走,我都会一直坚强下去。为了你,为了我,为了我们一直奢求的幸福,我们都要好好的活着”。
这是杨晓风对她的承诺,也是他在心里对自己发下的誓言。
他要感谢那些曾经让人痛到撕心裂肺的往事,正因为那样,才让他一直清醒的知道,有一个人一直在倔强而又努力的为他坚守着。
感谢老天让我在今世遇到了你,此生,他与她各自选择了彼此,便绝不会后悔,也绝不会放弃。倘若有来世,祈求老天不要让我们忘了对方的样子,希望来生依然还能遇见彼此,共同续写前世的情缘。
这就是他与她的缘分。
这也是风与雪的缘分。
风与雪的缘分,此生根本不够,来世还要纠缠。
生生世世,不灭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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